和肩上师父的遗愿,路的尽头危楼欲坠,高台欲崩的法宗。

    在提出回凤陵时,被谢桓冷酷无情用“老子不想见到你们俩腻腻歪歪蹦跶在凤陵城,害得老子气死过去硬生生被谢庭柏个老不死捡个现成便宜”无情拒绝,两人正没方向时,谢容华贴心给出建议:

    “不如阿辞你们去镐京逛一逛?远香近臭,阿爹不喜欢周室阿辞你是知道的,说不准你待在周室地盘上,他就觉得浑身不舒服,让你回凤陵城来了。”

    即使谢容皎不觉能放他和江景行满天下乱晃的谢桓,会心窄到见他在镐京浑身不得劲的地步,好歹是谢容华一番好意,加上他们实在没甚明确要去的地方,欣然接受道:“好,那我和师父就去镐京走一趟。多谢阿姐”

    “不用谢。”谢容华含笑慢悠悠睨向江江景行,挑衅的□□味儿十足,“毕竟要喊我一声阿姐,应做的应做的。”

    江景行态度良好地接受了她这句阿姐的称谓。

    让谢容华颇为满意,苦中作乐发现两人搅和在一起的好处,并打算将这点列为突破口,劝给打少年时就梦着做江景行爹,三十年死性不改的谢桓。

    能阴差阳错圆梦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可以说是异常尽心尽责的长姐。

    他们往返一月时间,镐京依旧是那幅繁华的老样子,别说是朱雀大街历经风雨的高高门檐耸立如初,就是西市里小贩的叫卖声都不带换词的。

    当两人刚在别院落定脚跟时,熟悉的内侍带来姜后熟悉的旨意。

    召谢容皎入宫。

    江景行随意把明黄圣旨一卷:“看来姜后很喜欢阿辞你。”

    谢容皎盲猜:“也可能是让我劝一劝姜兄,问他近况。”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为死皮赖脸打着滚留在镇西城的姜长澜点一炷香。

    江景行点评:“这对着干的劲头有点像当年的我。”

    姜后还没法罚他跪祠堂。

    啧,羡慕。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内侍并没有带他去隐于重重华丽森严宫殿之后的蓬莱殿,取而代之的是天子所在的紫宸殿。

    谢容皎按住剑柄,冷然问道:“姬煌想见我?”

    借姜后的名义把他请到紫宸殿去。

    姜后与姬煌素来不睦,寻常考虑,绝不肯借姬煌这个名头,白白多添一个凤陵城为敌。

    内侍弯腰笑着道:“请世子随仆来紫宸殿。”

    谢容皎站在原地不动。

    他冷泠泠的眸光似是将内侍的要害钉死,又似根本不屑看内侍,透过一层层的雕栏,一列列的侍人看着这座皇宫真正的主人。

    内侍为姬煌心腹,修为不低,平时也是被人朝内朝后捧惯的,被他这样一看难免心火上涌。

    可惜哪怕谢容皎是龙困浅滩,他的身份贵重,不是自己一个小小内侍能得罪得起的。

    内侍将姬煌的脾气摸得门儿清,自然知道他做得出来事后为平息凤陵城和圣人怒火,杀自己了事的举动。

    于是内侍忍耐心火,恭敬温声道:“请世子随仆去紫宸殿,就当作是为着自己考虑。”

    谢容皎不为所动,甚至连语气波动都与上一句平平一致:“叫姬煌出来见我。”

    内侍何曾见过这样张狂的口吻?

    他一时间呆在原处,定了定神,才勉强笑道:“天子名讳尊贵,不可轻呼,世子还是留神着些为好。”

    那是他还没见过更张狂的口吻。

    下一刻内侍仿佛感觉全身如坠冰窟。

    等冷静些许后,哪里是如坠冰窟?只是谢容皎身上外放的纵横剑气。

    他说:“一,我不是你们北周子民。”

    “二来—”谢容皎下颔微抬,冷笑一声,“他姬煌算是什么东西?”

    纵是内侍口如涂蜜,八面玲珑,也被他的话惊到怔愣在回廊中,顾不得被旁的宫人看笑话。

    九天上高高响起一声凤凰清鸣。

    宫殿朱墙玉栏之中多出一道剑光耀眼。

    谢容皎手执镇江山,风满大袖,荡然作响,玉佩被撞出叮咚之声,丝绦如狂舞柳枝。

    他开口,声音带着切金断玉一般无往不摧的锋利,一如他手上这把镇江山:“姬煌,要么你给我滚出来。”

    被他以灵力激发的声音遥遥传遍整座皇宫,吓得宫人东一处西一处地跪下。

    “要么,我自己走出来,连着紫宸殿一起再毁你一座瞭望高台。”

    第91章 大乱之始(二)

    姬煌很给他面子,没等谢容皎真正出剑, 廊柱下就缓步转出一个衮袍玄服的身影。

    看来姬煌是很重视这一天, 十二冕旒在冠上高高垂下, 日光穿过, 将他面目阻挡得晦暗不明, 别有喜怒无定的威严。

    与北狩时平和谦逊的年轻人完全不是一个模样。

    但他开口时, 声音仍是温文有礼的:“不如请世子跟我来紫宸殿一叙?”

    谢容皎冷冷瞥他一眼,收剑回鞘:“带路。”

    皇宫大阵与他上次来镐京的时候已经截然不同。

    上次皇宫大阵龙威虚浮,似是空有个好看的空架子, 借着镐京龙脉才勉勉强强撑住场面。

    这一次的皇宫大阵非但神龙之气凝实得与上次简直是天壤之别, 对谢容皎这等灵感敏锐的人来几成涌浪扑面而来, 更有说不明道不清,却绝不比龙威差的气息掺杂在里面。

    两道气息出乎意料协调, 阵法威力当然是翻倍上增。

    绝不比江景行满城的浩然剑差。

    谢容皎也不觉得自己能破阵而出。

    如周煜所说,姬煌是个极惜命的人。

    所以从不会做没有把握, 相反还会推自己入火坑的事情。

    姬煌也不在意谢容皎发号施令一般的口气, 彬彬有礼一笑:“世子请。”

    吓得跪趴在一边的内侍赶忙手足并用地爬起来, 走在前面引路。

    “所为何事?”

    谢容皎不认为和姬煌有什么客套寒暄话好说。

    事实上要不是皇宫的大阵拦着,镇江山也不会安安稳稳待在鞘中,恐怕早早按耐不住照着面给他来一下。

    姬煌不答。

    他慢悠悠地一步一步走上紫宸殿正殿丹墀,像是很享受这种被层层台阶,和台阶上铺得游龙绣凤, 织金麒鹤地毯拱得高高在上, 不可一世的感觉。

    或者说是享受一步步走上权力巅峰, 将生杀予夺的大权渐渐紧握在掌中的快感更妙更贴切。

    他走到丹墀的最尽头,赤金龙椅的前面,转过身来,衣摆上日月山川的十二章纹恰好在地毯麒麟口中打了个旋儿。

    姬煌居高临下俯视谢容皎,笑道:“哪怕是现在我为北周之主,我依旧是很羡慕世子的。”

    谢容皎“哦”都不想回他一个。

    他并未因姬煌的俯视而生出着恼羞耻、紧张不安之心。

    本来谁高谁低,谁上谁下,就不是简单的一层丹墀,一席龙袍可以解决的事情。

    “世子是长在云端的人,你生来尊贵,众星拱月,我知道那是种多么难得的快乐。”

    他当然知道。

    因为在怀帝未死之前,姬煌是北周上下人人追捧的太子,要是谁得他一句稚声稚气的赞许,那是能一步登天的事情。

    直到后来北周至尊的性命戏剧性般了解在江景行手中,他一步从仙境被打入地狱。

    姬煌入神注视着紫宸殿大柱上花团锦簇的吉祥图腾,恍然未觉自己唇边的笑意已探出它狰狞的爪牙:“就是知道,所以才不甘心。”

    “凭什么我在床上担忧得辗转难免,害怕明天自己就被叔父赐下一碗毒药鸩酒的时候,你在凤陵摘星楼阁里不知烦忧,大把人盼着你露出个笑脸?”

    “凭什么我讨好着叔父姜氏,不敢露出半点真正性情,温良谦恭讨着朝臣赞许,供奉喜欢,生怕踏错一步路,说错一句话就要永堕无间深渊的时候,你能爱憎随心,想给谁脸色看就给谁脸色看,从没尝过哪怕一星半点委屈的滋味?”

    冕旒在通天冠上摇摇晃晃,姬煌波澜不惊的表面功夫终于破功,激动向前踏出两步。

    “哦。”

    谢容皎终于赏脸回了一声他。

    更赏脸地加了一句:“你废话真多。”

    像足了江景行口中言多必死的反派。

    要是谁比谁更委屈,那江景行不委屈?江家满门的性命不委屈?

    这世上谁没受过几个委屈?

    受委屈又不是能让你光明正大把恶意散遍全天下的理由。

    人总要为自己做下的恶付出代价。

    姬煌忍气吞声那么多年还是有点涵养在的。

    刚才一时的情绪起伏是他有意为之的对多年积攒怨气的宣泄,而非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失态。

    这会儿他又会到自己习惯的那张假面具里去,甚至还有心思冲谢容皎微微笑了一笑:“世子千万别怪我牵累无辜,毕竟若无我杀父仇人的庇护,你活不到现在那么逍遥自在。更何况当年江景行未成圣时,令尊出的力可不算少啊。”

    谢桓一定非常后悔。

    当年出过的力,都化成了现在流的泪。

    早知道就该让姓江的自生自灭去,别来祸害他儿子。

    谢容皎不负厚望地在姬煌凝视之下说话了:“说正事。”

    他冷冷淡淡的神态模样仿佛是在云雾环绕更上一层,雪山上积年不化的寒冰。

    清明如镜,万物不侵。

    紫宸殿满殿的浮华不能侵,整座镐京皇宫大阵的龙息也不能侵。

    “你诓我来此,所谓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