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这一通交代,以风卷残云之速将一桌菜肴迅速扫完的姬羡擦擦嘴角,意犹未尽。

    外面的世道果然好危险qaq

    我就要一辈子待在这个村子里,即使是饿死,穷死,困死,也不要踏进外面那个浑浊险恶的世道一步!

    国师听得目瞪口呆,甚至顾不上劝姬羡吃得慢点,少吃两口,等他停口才反应过来,急急忙忙问道:“诶诶!你吃那么多不怕撑着吗?”

    姬羡拿很奇怪的眼神看他。

    谁会嫌自己吃得太多?

    姬羡见过有死命往自己嘴里塞着已经干到嚼都嚼不动的粗粮馒头,宁可被粗粝的馒头划伤干涸喉咙到吐出来,也不肯分给自己妻女一口的人。

    等几年后,国师和姬羡出去,他方明白自己当初的口吻有多可笑。

    简直如同那句流传几千年,时不时就被人拿出来鞭尸群嘲一通的“何不食肉糜”如出一辙的可笑。

    姬羡咕噜咕噜喝完一大碗水顺顺喉咙,这才有几年来自己身在人间的真实饱足感,回答国师道:“不撑。”

    甚至还可以再吃三碗饭。

    这就是后来北周太|祖在众多因奢靡无度挂在史书中鞭尸皇帝之中脱颖而出,成为那个史官也忍不住指责他太抠门吝啬,到皇子皇女哪怕剩下一粒米饭,也会被冷酷无情的太|祖亲自打手板的由来。

    国师和他两两对视,两两沉默。

    姬羡并不是很明白国师想的是什么。

    同理可证,国师也不明白姬羡想的是什么。

    毕竟他们两个虽说是相同的年纪,姬羡已经在人间种种苦难里打滚过一遭,尝过的水深火热比国师吃过的饭还多。

    而国师烦恼的是山路难爬,野猪难打,东边的大婶碎嘴,西边的小叔爱撒酒疯。

    当然,最最让人害怕的还是会揪着他耳朵不放的他娘。

    吃过人家的一顿好饭,睡过人家一张温暖的床,该告辞了。

    姬羡冷静想。

    而和他不知所谓对视着的国师忽然打破沉默,动了动嘴唇:“既然不太撑,你要不要再来两碗饭?”

    姬羡:“加点玉米碴子吧,那个比米便宜,还顶饱。”

    国师惊呆在当地。

    难以想象他小小年纪居然如此暮气沉沉,比起东家的张大婶还要来得节省,料想两人的一番见面,定然能好一番握手相谈甚欢,结为忘年知交。

    国师最终还是厚道地给他端上三碗热腾腾的白米饭,配上当令的时蔬和浓油赤酱的红烧肉。

    姬羡看上去很像是当场昏过去。

    国师担心喊道:“喂!你别晕过去啊,我跟你说不是白吃的,吃了我的饭你得给我种田抵饭,你晕过去了我哪找人啊?”

    他这句话像是把钥匙,开启他们谁也不知道的未来。

    黄土地里藏的是五光十色迷人眼的可能性,是条条交叉不知通往何处的未来,是他们织错成一团沉沉浮浮,纠纠葛葛,只得由时光来解开的情谊。

    国师这么做自然是有其理由的。

    一年年下来,他杠回野猪的英勇身手,总算得他亲娘的赞许,决定亲自传授他修行之道。

    俗话说一心不二用,国师到底是个一心想着称王成圣的少年,自觉浪费时间种田耕地是对他天资的莫大糟践,恰好这时候姬羡如赶着他瞌睡送枕头般从天而降。

    就有了一顿饭换一个免费劳动力的买卖。

    非常心机。

    对姬羡来说,一个免费劳动力换包吃包住。

    非常合算。

    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姬羡没有见过那些高高在上的修行者。

    他们只存在于他娘亲的口中,似乎生来无所不能,腾云驾雾,呼风唤雨,脚下踩的是神龙,肩上披的是云霞。

    难免好奇地悄悄往国师那里瞧了两眼。

    不瞧不要紧,一瞧就是三观崩碎。

    原来堂堂修行者,也是会被他娘美目一瞪吓到腿软,四处抱头逃窜企图逃过挨打,遍地打滚耍赖撒娇的。

    他仿佛听了个假故事。

    姬羡面无表情在太阳下挥了一锄头,心想还是种地来得正经可靠。

    至少能得吃的。

    这世上没什么能比吃的更正经可靠了。

    国师和他住一间屋子里。

    等他们各自回来,国师又不免要向姬羡吹嘘,自己今天的进度是多么惊人的可喜可贺,凤凰见了会沉默,谢离听了会流泪的那种惊人。

    胡说。

    姬羡想,你明明今天还因为在打坐的时候睡着,亲自被你娘打了二十大板,可不是我故意偷听,你嚎得那么响,隔着老远我想不听见也难。

    以前的许多日日夜夜里,姬羡已经吐槽过许多次。

    许是因为他先前吐槽过许多次的原因,他这次终于憋不住说了出来。

    国师咬着牙拽住他领子,少年白皙清隽的脸庞染了一层涨怒的薄红:“胡说胡说胡说!”

    他思来想去,决定让姬羡和自己一起来受苦,看他还能不能在那里笃悠悠地说风凉话,于是道:“有本事你和我一起学啊!”

    肯定比自己还惨!

    哼哼。

    到时候看谁取笑谁。

    尽管知道国师此人是一贯的不靠谱。

    尽管也知道自己一向猜不透国师在想什么。

    姬羡还是震惊地看着国师,感觉自己像是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人。

    原来人是能傻到这个地步的。

    第136章 国师番外(二)

    国师天不怕地不怕, 却是真的打心眼里怂他娘。

    不过这也不能怪他。这全村老小,上至八十高寿成天喂鸡嗑瓜子的多嘴大娘,下至十八少年,年轻力壮一肩能各扛一头牛的邻家小哥, 没谁不畏惧这位明明秀丽出尘, 弱柳扶风, 偏偏从天而降山大王一般占山为王的女子。

    当然, 为什么这样一个奇女子瞧着有修为有气度有容貌,放哪儿能混得不好, 想不开要跑到这里一块猫狗不至的小地方, 也着实让人费解。

    因此当国师要去向他娘提出让她多教姬羡一个的时候, 他实际上是强装镇定,心里七上八下, 不知道会不会下一刻就被他娘暴打一顿丢出屋子。

    国师在心里权衡再三, 终于咬牙下了决定。

    在他娘手里被丢出屋子丢人,总归比灰溜溜地跑到姬羡面前认输丢人来得好。

    连国师自己心里也不太清楚, 他究竟是不甘心在姬羡面前丢人, 还是不愿意让听到时眸光里满含希望的少年失望。

    那个念头或许很小很轻, 还狡诈地借了其他面目来伪装自己, 却是真真切切在国师内心稳稳占据一块地方的。

    出乎意料的是,西荒的圣女殿下似笑非笑瞥了一眼国师,语气不知褒贬:“你居然能忍到现在再来问我。我看你每次频频望向田间那块的样子, 还以为你是下一刻就要开口呢。”

    被亲妈亲自动手,毫不留情扒掉底裤的国师木然立在原地,一时想不出说点什么言语挽尊。

    圣女扒完国师的底裤以后, 难得慈悲放过他一回,笑吟吟道:“那孩子我看着很好, 不仅仅是修为根骨,以后将来定是要改变天下的不世出之人,不像你这丢人现眼的,我教着也脸上有光。”

    国师已经不想咆哮着摇晃圣女肩膀,质问谁才是他的亲儿子,莫不是姬羡与她失散多年,最终还是没有问。

    他心很累,累到咆哮不动,只想静静。

    所以第二天,被国师臭着一张脸叫到圣女跟前的姬羡不明所以,迷糊于国师前一天还和他称兄道弟侃侃而谈,后一天恨不得割袍断义拔剑相向的转变。

    然而天才始终是天才。

    来日圣境终归会跨入圣境的门槛。

    遇到圣女的姬羡如久久被埋没在瓦砾灰屑之中的那颗稀世明珠,被有心人眼尖认出尖尖上一点光,爱惜地捡起来拂拭尽所有尘埃。

    光明大放,惊世骇俗。

    与此同时,国师也是被姬羡惊人进度惊到的那一个,不甘在姬羡面前丢脸的动力驱使着他一扫往日惰性,大有和姬羡拼死一较谁打坐得更久,谁挥剑得更多,谁睡得更少的架势。

    只是姬羡到底是苦难日子过惯的习以为常,而国师却是拼死,一段时日过去,眼眶下面都青了一圈,听圣女传授时哈欠连天。

    姬羡很是不落忍地劝了他一句:“别那么拼命,反正你又不打算出村子去外面看看,没必要。”

    打得死野猪就行了,何必呢?

    而姬羡不一样,外面有整一个如真正上古时候的洪荒凶兽一般的世界等着他,随时准备张口而噬,不拼命没法活。

    虽说拼命也大有拼死的可能在,但在少年姬羡的眼里,拼命的力竭而死,总归比浮浮沉沉,随波逐流地丧尽所有节操良知,再等着上天落一刀到自己头上体面一些。

    国师不知道被他哪一句踩着尾巴,气咻咻地瞪他一眼出门去,走时屋门甩得“啪嗒”一声巨响。

    姬羡纳闷地坐在屋子里,琢磨着自己是哪句话惹他生气,默默归到小本本里等着以后坚决不说。

    国师刚好被圣女逮个正着。

    圣女这时候倒没了对国师横眉竖目的山大王模样,她站在潺潺溪水旁边,站在被群翠环绕的山头之间,哪怕是布衣粗服,在涌动的白茫茫清晨雾气之间,也被拱得像是仙女神妃的广袖飘逸,披帛委地。

    她难得没把国师丢出三里之外让他反省反省,和颜悦色地轻声问她:“是不是不开心我对姬羡那么好?”

    这回纳闷挠头的轮到国师:“等等阿娘,我为什么会纳闷这个?从小你对隔壁住着流鼻涕的小孩要对我好点,我要是这也嫉妒那也嫉妒,岂不是可以早早找根绳子吊死了?”

    姬羡好歹要比那个流着鼻涕的小孩仪表堂堂,善解人意一点吧?

    他哪有那么小气,还自己给自己找没趣受的去生气这个?

    只是姬羡不经意间的一句话,恰好提醒国师,他和姬羡是两个世界的人,是要分别的。

    到时候他仍在这个小村庄安安稳稳待到终老,做着和他娘一样的山大王,庇护着伴他长大的人一同终老入土,要是能等他踏入棺材之前,见到从腥风血雨里头锦衣归来的姬羡就算是有始有终,不辜负一场相识。

    当然更有可能的是姬羡和无数枯骨一起不明不白死在外头的腥风血雨里,或者等他锦衣加身之时,早已大富大贵过得美滋滋,根本不记得这个在他狼狈落魄的时候收留他的小村庄。

    国师不断反省着自己见到姬羡的时候为什么要手痒把他捡回来,不如干脆放任他自生自灭,就不会有后面这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