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声告退后易乞才说道:“又要麻烦师尊了。”

    “无妨,这次可比上次容易多了,我施针后你再打坐三日便可如常。”

    “是,可梦边城的情况......”

    “放心,我会留意。”

    “多谢师尊。”

    说完月偏明手下动作奇快,只看见银针在阳光下反射出来的光芒便已经钉于易乞几个大穴,以灵力修补经脉顺势而收,再看看易乞早已入定,密密细汗发出,脸色也稍微变得有了些血色。

    月偏明悄声退出青梧水榭,筑了一个结界让易乞在里面静养,好像又回到了十年前,刚刚把他带回乐引的时候,也是这样,一晃都这么多年过去了,可心中的内疚和惭愧还如梦魇一样扼住月偏明的喉咙,在窒息中求死比在窒息中求生困难得多。月偏明摇摇头,低喃:“真是......造孽啊......”

    ☆、垂柳

    好一会,苏幽才悠悠转醒,入眼是一层薄薄的黛紫色轻纱,角隅飘逸,风铃清脆之声在空气的流动下登堂入室进入苏幽的耳中,白芷熏香从香炉里翩然盘旋,徐徐包裹着躺在床上的苏幽。这个香有沉心之效,苏幽用力眨了眨眼,疑惑道:这是哪?

    崔梦前恰好进屋,瞧见苏醒的苏幽,淡淡的说:“既然醒了就别躺着了吧。”

    苏幽侧过头,在逆光中看清来人,扯开嘴笑道:“倾城梦中见,初醒立眦边。”

    “你还真是,这么多年都没变。”

    “变了就不是我了,”苏幽撑起身,活动了四肢,并无不适,“崔仙女,易乞把我送过来的?”他依稀记得,在昏迷之前,看到了易乞那张脸,也感受到了他的温度,压下了自己的那一抹寒。

    崔梦前点点头:“你还真是好命。”

    苏幽嗤笑了一声:“听你这话很是怨怼啊,我怎么就不能好命了?”继而苏幽敛了笑意,正色道:“他为何会把我送到你这儿?”

    崔梦前看向他:“这事,你不知道吗?”

    苏幽神色有些凝重,他当然知道,每逢血月夜,体内怨灵暴涨,都有破体之势,那时他只有勉力控制,才不至于失了魂魄,所以他才找到那些极为偏僻的地方,但这么些年来,也没出现过什么大问题。可是昨夜,苏幽明显感觉到体内的暴动更甚于从前,有压过本体的趋势,苏幽顿时慌了心神,惨遭反噬。苏幽道:“我知道,只是没想过会这样严重。”

    “你体内的怨灵早就超出你能控制的范围,这样下去,你迟早会被啃食殆尽,到那时,并不是我的息灵阵就可以解决的了。”

    苏幽反问:“所以易乞带我来你这是让你用息灵阵助我?”

    崔梦前略一点头:“是。他很好,你且珍惜。”

    “我以为你从来不管这些事。”

    崔梦前道:“也是,连我自己都勘不透红尘,哪有资格叫你珍惜。只是,你以为我会那么轻易救你吗?”

    “我以为凭我俩的交情你确实会救我,只是轻不轻易不好说,你让他做了什么?”

    “我只是让他帮你去取了些陌上仙露,他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回答她的是苏幽长久的沉默。

    过了良久,苏幽有些低哑的声音才传来:“他为何......会救我?”

    崔梦前看着他,苏幽的表情是有些困惑的,似乎是一个小孩童正在请教高深的问题时所流露出来的疑惑,还带着些迷茫。崔梦前轻轻道:“这事,也得问你自己,我给不了你答案。”

    “可垂杨陌......”

    苏幽去过一次,作为令众生都闻风丧胆的地域,并不是多么可怖或者是阴气深重,相反,它的景色可以说是美的如同桃花源。

    杨柳依依,云淡风轻,陌上开着簇簇淡黄色碎花,大小不一的宣石错落排列其上。自高处垂下万枝柳树绦,清风恰好,微扬枝条,不同绿意的柳叶来回折转,呼应微风过境。这里的天,几乎没什么变化,湛蓝色与淡蓝色的衔接处,云丝都拉的条理明晰,空气在此处似乎不再流转,凝滞之下,还带着浅浅青草气息。

    很多人因为此地风景甚美,想到此地游览一番,刚一踏进,就像是进入某个结界一般,外面的一切都阻隔在另一侧,而顷刻间,这样美的地界,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很少有人能够活着出来,能够离开的人也是九死一生。鉴于此地进多出少,渐渐得了个陌上人不归的名声,但每年也有不少敢于冒险的愣头青往里面创。而苏幽,也是这群愣头青其中之一。

    那时苏幽的力量刚刚觉醒,也是苏幽最为狂傲的时候。少年心性,再加上苏幽常年被人□□,得到力量后便反弹的很厉害,以至于他一时风光无两,臭名远播。一时间,作为蚀阴师的鼻祖,无人不知,也无人不晓。而蚀阴师这个名号,也是他自己想出来的,再之后修习出的人也继续沿用这个称呼下去了。而这个行业,能够真正做成的却是少之又少,再加上后来各大法宗的打压,更是快要绝迹,原因种种,也都要归结为苏幽的恃才傲物,滥杀无辜。因此,蚀阴师这个行业,真是成也苏幽,败也苏幽,却没人不敢不惧他,畏他。

    言归正传,当时苏幽凭借自己一身邪法,又苦苦钻研剑招,得出了与自身体内怨灵调配的相得益彰的招数,震惊黑白两道,鬼宗宗主重九本就是好战之人,得知苏幽作为蚀阴师的存在,免不了好胜心起,放下宗内事务,带着秋屏就漫天漫地的寻找苏幽。

    少年心性的苏幽,也喜欢仗着自己一身本领,到处找人切磋,说是切磋,实际上输了的人连胜的机会都没有。初遇重九秋屏,苏幽也并不认识,只是看着两人衣着一黑一红,男子表情张扬乖戾,女子低眉少语,在和传闻中的鬼宗宗主反复比对后,才得出结论,斜眼看向他们:“你们是重九和秋屏?”

    重九扯开嘴角猖狂道:“是你爷爷我。”

    “我爷爷早入土了,老胳膊老腿爬出来也真是难为你老人家了,”苏幽动了动手腕,“不过也没关系,今天就让你重回家园,我继续给你上香。”

    重九被他话一激,太阳穴突的厉害:“小子,有没有人教过你,初来乍到需低调?”

    苏幽煞有介事的想了想,而后认真的摇了摇头:“还真没有。”

    “那我来教你......”正要暴起之际,秋屏按了按重九的手臂,重九立即住手,收敛了刚才的脾气,道:“这样吧,省的世人说我欺负你,毕竟我叱咤风云几十载,也算是个人物,更何况我还管理着那么大一个宗派,说出去我也挂不住脸。我和你打一个赌。”

    “赌什么?”

    “垂杨柳。”秋屏抬头扫了他一眼,随即又低下头,不知瞥向何方。

    苏幽单眉微挑:“那个地域式法没用。”

    重九接话:“为了公平起见,不用式法,只是过招,我要是赢了,你就拜入我鬼宗门下,这样我也不会是胜之不武了吧。”

    “要是我赢了呢?”

    重九嗤笑一声:“你不会赢。”

    “凡事都有个万一嘛,万一我要是赢了呢?”

    “你想怎样。”

    苏幽唇角微翘:“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你!”

    苏幽摆摆手:“怎么样?”

    重九怒道:“打架这种事,我乐意之至。”

    “那走吧。”

    甫一踏进垂杨柳,苏幽脚下一沉,腿上似乎被什么东西爬满了,但一看之下,又是什么都没有。苏幽皱眉,有种奇怪的感觉却又说不上来,那头,该死的重九叫嚣:“怎么,要不直接认输?”

    “认输多不尽兴。”苏幽扫了眼脚下所踩之路,问:“你们以前来过?”

    这次不是重九接话,而是秋屏小声道:“未曾来过,只是听说,这里有些不一样,但怎么不一样,我们也是好奇的。”

    她刚刚说完,突然一声轰雷声不知从何方传来,在这样和煦明媚的阳光中显得格格不入。三个人立刻警觉了起来,苏幽挑眉道:“什么情况?”

    重九身子也跟着踉跄了一下,嘴上任是不依不挠:“怎么?怕了?”

    “怕到不至于,只是,在一个不熟悉的环境里,紧张到是真的。”

    “那就别废话了。”重九说完,又回头嘱咐了秋屏几句,身形一晃,就来到苏幽跟前。

    苏幽提气:“果然。”这里果然奇特,灵力流转无误,却使不出式法,略一施法便会化作虚无,多试几次后,反而有淤积阻塞之感。

    重九袭来,力道丝毫不减,苏幽略一撤步,爪手在就位中扑了个空,随后变化奇快,如隼鹰穿林,调转方向又刺向苏幽。

    苏幽一边定着有些不稳的身形,一侧抽出杀生,翩然掠出,脚下动作,手上端着剑招,数招疾发,反手破着爪手攻击,还能在闲暇之余递剑于重九眼前,杀生直击横扫,生生压了重九一头。

    重九暗暗惊奇,不想这个野路子出身的苏幽竟能将剑用得如此灵活,仿若剑身一体,融会贯通,毫不逊色于以剑闻名天下的法宗弟子,奇道:“你的剑法从何处学来的?”

    “自创的。”苏幽一句带过,随手一捞,在爪手发出刺耳声响后横剑上封,重九另一臂极速高举,掌风翻飞,瞬息之间,杀生九折,绕过上臂,银光澄澄,背刺重九。

    重九暗道不妙,挫腰转身,避开攻击,足下疾发,反身从旁侧绕出,又同折燕归返,与苏幽正面对上。

    正打的沙尘滚滚间,垂杨陌忽然一阵暴动来自地底,一股崩天之力袭来,惹得对战二人迅速停下,苏幽低头审视,重九立即转头看向秋屏:“到我这来,快!”

    刹那间,无数只手骨形态狰狞,穿破宣石向地面抓取,一把截住三人的小腿,一阵酥麻立即从小腿处传来,犹如万虫爬遍。重九骂道:“这什么鬼地方?”

    苏幽回他:“这不是你选的好地方吗?”

    秋屏荡开枯手,艰难地朝重九方向移去,还一边辩道:“我们也不知此地会是这样。”每抬起来一步,这些枯手又开始寻觅,似乎在找猎物一般,顺着腿部节节攀升,就像陷入沼泽,拔出不得,反而越陷越深。

    重九一面用爪手扫开堆积上来的白骨,骨裂的声音从每一段骨节传来,有些破碎,又有些重新堆积成骨。他一面朝秋屏奔去,在秋屏近处替她暂时清扫腿上桎梏,只是,退下愈加麻木,体力也有些不支,却还是护着秋屏。

    苏幽倒是悠闲的多,就直直地站在原地,并不走动,任由这些枯手攀扯。重九大汗,回头见苏幽气定神闲,又有些恼怒,大吼一声:“现在怎么办?”

    苏幽不急不慢地回答:“你倒是少用嘴,多用用脑和眼吧,一天大嘴叭叭的,遇到事就只知道问。”

    ☆、浣城

    重九听苏幽的损言损语,更是怒不可遏,更没有心力静下心来用脑思考,用眼观察。他身旁的秋屏倒是冷静,经苏幽一点拨,扫了眼垂杨陌,按下重九的手臂,止住他的动作,道:“哥,你看道旁道垂柳。”

    重九并不明白,却也停下来静静站着:“怎么?”

    “苏阑晕的意思是,那些垂柳周围虽有这些玩意儿,却并不攻击,我们先保持不动,像垂柳一样,这些玩意儿自然也不会攻击了。”

    “那我们怎么出这个鬼地方?”

    苏幽哧的笑了一声:“自己都是个鬼,还嘲笑这里是鬼地方。”

    重九被他激得青筋又起:“苏阑晕你......”

    秋屏打断重九的话,问苏幽:“我们能否跳到垂柳上,从垂柳枝桠间逃出这里?”

    苏幽思考了一会,又看了看垂柳间的距离,回她:“尚可一试,只是千万小心,不可从上面落下,否则生不如死。”

    三人匆匆决定了计划,便开始实行。苏幽看准目标,脚下发力,纵身一跃,还未到一丈就被某股子力量拉回来,重重摔到在陌上,宣石的嶙峋立马就让苏幽体会到痛不欲生的感觉,好像整个经脉全被扯断了一般,骨头也像是从中断折裂,刮得肉疼。苏幽倒吸了口冷气,脸上血色即可退去,微微皱眉,忍住疼痛:“该死,大意了,这里不能使用式法。”

    重九道:“那怎么上树?”

    苏幽斜楞了眼重九:“爬啊。”

    “那我们现在怎么过去?”

    秋屏倒是善解人意,接话道:“哥,像你刚才走过来一样,我们走到树下,爬上去。”

    苏幽忍痛还不忘调侃重九:“重九啊,你就庆幸吧,要不是当初秋屏也入了鬼道,就凭你的智商,是万万不可能创立起鬼宗的。”

    很意外的,重九这次既没有反驳,也没有暴怒,只是挡在秋屏身前,护着她向前走,秋屏也没在说话,两人一路沉默来到垂柳之下。

    苏幽见没人理他,自觉无趣,本想分散疼痛的注意力,现下又立即涌了上来,逼得苏幽冷汗直冒,传说中的垂杨陌确实厉害,苏幽缓了半晌,痛楚非但没有减轻反而还有更加猖獗的趋势。

    苏幽咬了咬后槽牙,单手撑起身体,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又颤颤巍巍地爬上树,最后颤颤巍巍的爬出了垂杨陌,个中艰辛,个中苦痛,苏幽是结结实实的体会了个遍。直到离开,苏幽的脸色可谓奇差,血色半天都回不到脸上,他低骂了一声:“再也不来这个鬼地方了。”

    只是没想到,他再也不敢去的地方,有一个人替他去了,他只是摔了一次,而那人倒是不知道摔了多少次,又痛到何种程度。

    苏幽有些讷讷:“那得多疼......”

    崔梦前并不接他的话,淡淡道:“你帮过我一次,我也帮你一次,只是下次就没有这样的运气了。望你珍惜眼前人,不是所有人都会为了你拼尽性命的。”

    苏幽怔了一会,崔梦前的话带给他的震撼摇动了压在他心口的山峦,拼尽性命,为了我吗?他杀了很多人,因他丢了性命的人自然也是多的难以计数,可为了他拼尽性命,怎么会?苏幽呢喃笑出声:“是啊,我这条烂命,为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