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陌心下一沉,立即加快脚步往屋里钻去。屋里没有谢晚的身影,连她的气息都没有。肖陌看着床头掉落的铁链,还有那只躺在地上的手,那双他此生不能再熟悉的手,那是多少个夜里给他盖上被子轻拍他入睡的手,也是经历了多少困顿日渐粗糙的手。

    肖陌蹲下身,极度颤栗中捡起那只断手,摸着干涸的血迹,一点点挪动脚步,顺着这些指引,感受着谢晚的苦痛。她是下了多大的决心,才能自己切掉这只手?难道和自己在一起她真的宁愿死吗?

    井下的人微微发胀,肖陌抑住满心的茫然和无措,将她打捞上来。发丝凌乱的贴在脸上,身上,衣衫上。肖陌胡乱地将这些发丝从脸上抹开,摸着谢晚的脸,冰凉刺骨,再无生机。肖陌猛的抱住谢晚的尸体,紧紧的圈在怀里,缓缓地拍着谢晚纤瘦的背骨:“阿姐,不怕,不会冷的,我抱着你,不会冷的......”

    泪自眼眦滑落,顺着面目的轮廓,断线珍珠般的滴落在地,碎成更细小的水滴,在地上打出不被人察觉的暗影,风吹过,隐没在土壤里,消失的干干净净。

    “阿姐,我还有好多事没带你做,你睁开眼看看我好吗?”

    “阿姐,你睁看眼,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我不把你拴在屋里了,你想去哪,我带你去。”

    “阿姐,你别死,我不让你死......”

    “阿姐......”

    “阿姐......”

    风好像把脸上挂的泪吹干了,紧绷绷的难受,肖陌坐在井边一步都未曾动过。他抱着怀里的人,手臂僵硬,却始终没有动静。

    好久好久,久到云霞挂布,久到落日余晖,他抱着谢晚缓慢地站起来:“阿姐,不怕,我有办法,我有办法......”

    “我带着她去找鬼道士,鬼道士说让我吸食阿姐的怨灵,我不想,我求鬼道士将阿姐做成能陪在我身边的东西,他拒绝了。他拒绝我我就自己想办法,我照着鬼道士的方法将阿姐做成了邪畜,那些缺失的地方我给她缝上。可因为下肢缺失过久,阿姐无法适应,才成了这副模样。我真的,只是想你在我身边而已......”肖陌全身战栗,双肩抖的厉害,眼睛里慢慢盛满了透亮的泪花。

    谢晚看着他,轻轻叹口气:“逝情,重新做一次人吧,学着去爱人,当你真正爱上她的时候你就不会想再做伤害她的事了,如果伤害,还不够爱,你也没学会真正的爱,放下执念吧,听你阿姐最后一次。”

    “可我舍不得你。”肖陌执拗地看着谢晚。

    “可我也舍不得他!”谢晚不再看他,“他在那头等我好久了,我不想让他再等了。”

    肖陌沉默了好久,唇也咬的泛红,终于释然,说道:“苏前辈还有办法将我阿姐送入轮回吗?”

    苏幽点点头:“我尽力而为。”

    “还有,我身上最后有个怨灵是鬼宗宗主母亲的,她执念太深,还想再见一面他们,我一直没机会见到他们,希望苏前辈代劳。”

    肖陌看见苏幽点头后又转向谢晚,说着:“阿姐,我会找到那个人吗?”

    谢晚笑了,温柔的笑着,就像以前每天的笑,璀璨夺目:“会的,阿姐相信你一定会的。”

    肖陌也兀自笑开:“嗯,好,我听阿姐的。”

    苏幽看着靠着自己虚弱的易乞也恢复了一些力气:“你还行吗?”

    易乞微笑:“现在容易得多。”努力坐直身子又施起了咒。

    放下执念后确实容易得多,没一会剩下的几个怨灵就跑出来了,有一只飘到谢晚面前飞舞,好像是感受到她,做着最后的道别,谢晚抿嘴目视他离开,终于眼睛微微闭上,留下一滴泪来。

    待其他怨灵离开后还剩最后一只,那是重九和秋屏母亲的怨灵,苏幽将她吸食入自己体内。又设咒法将邪畜里残留的谢晚怨灵汇聚,用自己的气灵给她加固,她终于像个正常的怨灵。离开生气的身体立刻坍塌,从缝线处断裂四散。

    谢晚飘来在苏幽和易乞的面前停留了一下,像在致谢,又飘到肖陌的头上蹭了蹭,就毫无留恋的离开了。

    变成普通人的肖陌眼睛红的都能滴出血来,朝他们拱拱手道:“多谢,再会。”

    “等等,”苏幽止住他离开的脚步,“梦边城有忘生,可以忘记前尘往事。”

    肖陌也没回头,说:“多谢前辈好意,我,不想忘了她,至此别过。”便再无留恋,跨步离去。

    苏幽给易乞注了些灵力,易乞的脸色也变得好了起来。易乞看着苏幽道:“刚才我说的,都是认真的。”

    苏幽的耳垂迅速爬满一层绯红:不得了啊,太会了。苏幽移开眼睛缓解尴尬的摸了摸易乞的头:“那这个躺在这的侯府千金?”

    易乞问:“就让她在这里吧,她现在修成了鬼道,我奈何不得她,只希望她能放下仇恨。”

    “那走吧,我的大圣人。”

    易乞笑了,缓缓地站起来,双手按在苏幽双肩,将苏幽的身子板正,迫使他注视着自己的眼睛,苏幽道:“知道,会荟市,查孤檠。”

    易乞笑笑:“现在幽哥也能感知我心中所想了。”

    苏幽翻翻白眼:“你说的对。”带着他离开京都,回到荟市。熟悉的酒香在空气中荡漾,苏幽勾了嘴角:“我还是喜欢有烟火味的地方。”

    易乞揶揄道:“我还以为幽哥喜欢可以海纳百川,广交益友的地方呢。”

    苏幽尴尬的笑笑:“要不我们先住一晚,你先休息休息,调整一下。”

    “不碍事,很快就好。”忽然间易乞双手合十,微眯着眼,突然向空中伸去,以他们的位置源头荡起一层薄薄的蓝色波纹,一圈圈朝外荡开,又像银辉撒落,释放在荟市的每一个角落,片刻间又消失殆尽,无处可查。

    苏幽眯眼:“你这是恢复他们残缺的记忆?”

    易乞点点头。

    苏幽道:“你会的比我这个蚀阴师还多。”

    易乞笑着说:“这样幽哥才能离不开我。”

    苏幽摆摆手,向前走去:“行了,别撩了,是你的人,跑不掉的。不是要去查孤檠嘛,还不快走......”

    ☆、报恩

    赤光轻柔,长风和煦,微微撂起易乞的发,勾起俊朗的眉眼,揉进无偿的温润柔和,绽开动人的笑意。轻踏几步,跟上苏幽的步伐,保持着恰好的距离,在苏幽的不远处。

    亦步亦趋间,苏幽站定:“到了。”

    易乞也跟着抬头看,赫赫而立的大字流转着熠熠光芒:无忧馆。易乞面上一滞,在看着接客的小倌后面色一垮,将苏幽一把扯到面前,神色不佳的问道:“你来这里干嘛?”

    苏幽诚实道:“你上次不是问我有何奇遇吗?”苏幽冲着无忧馆扬扬下巴:“这就是我的奇遇。”

    易乞敛了表情,神色骤然严肃起来,连周围的空气似乎也变的微凉,苏幽明显的感觉到手上的扳指缓慢的降着温度,几乎有些冻人!苏幽认识到玩笑开大了,正准备认怂,却听见易乞轻叹了一口气,略带无奈的说:“你这样引人瞩目,我该怎么办才好?”

    苏幽不解:“我很低调啊。”

    易乞自顾自道:“你总是这样肆意洒脱,走的超逸,行得自在,却不知道有多少人身陷囹圄。”

    苏幽更加疑惑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易乞忽而坚定地看着他:“我想说的是,如今你也算是有家室的人,要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不该来的地方别来,不该撩的人别撩。”

    苏幽懂了,这是兴师问罪来了,反驳道:“沈员外是个意外,来无忧馆只是想找到答案。我一直挺洁身自好的,你别想多了,更何况,哪个正常人能看上我?”

    易乞一把抱住苏幽,喃喃低语:“是啊,你总是这样不在意,在这个方面,幽哥还是迟钝的很,只不过也只有你自己这样认为罢了。你这么好,真怕别人把你抢走了,我得看严了,省得到嘴的鸭子飞走了。”

    “你怎么形容的?谁是鸭子?堂堂乐引弟子,怎么措辞这么不严谨,说了是你的就是你的,怎么一点自信都没有。”苏幽撑着半壁身子稍稍离开易乞,“我带你来这是因为孤檠曾经出现过,我猜测应该是与那人有些关系,你一天别像个小媳妇一样自怨自艾,我也答应你注意言行举止,行了吧。”

    易乞倒是没有因为他的话好转一些,这是他的性格,改不掉的,若果能改,也就不是他了,可每每想到如此,心里还是又些酸涩,又长长叹了一口气,易乞调整了一下,慢慢放开他,无奈的妥协道:“知道了。”或许他并没有学会乐引的超然,也违背了师尊的教条放下,而面对他,最终只有做出心甘情愿的让步和不奈之何的妥协。

    苏幽忽然抓住易乞的手,十指相扣,扳指传来两人的温度,掌心相接,如玉温润,苏幽道:“别醋了,别人我都不要,这一生,我只要你了。”

    易乞抬头看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浅浅笑道:“那就说定了,这一生,你都摆脱不开我,记在心里。”

    “行了,知道了,进去吧。”

    苏幽牵着易乞,迈进无忧馆,冲着一个小倌道:“我找川洋。”与初来时的心态不同,现在的苏幽,好像也并没有那么不自在了。

    “两位跟我来吧。”被他领进川洋的雅座,虚虚一礼:“二位在此稍等片刻,我这就去请川公子来。”

    苏幽回道:“有劳。”

    易乞并未放开苏幽道手:“川洋与孤檠有交集?”

    “一探便知。”

    “他们之间应该不可能有关系吧,孤檠向来低调,最近出现的是不是有些频繁?”

    “你这么一说确实如此。”苏幽顿时陷入了沉思。

    易乞发现他的反常:“幽哥是不是想说,自廉纤雨后,最近出事比较频繁。”

    苏幽点点头:“除了浣城有我非杀不可的理由,最近各方势力确实出没的有些平常了。”

    川洋此时进来,伴着特有的香味,淡淡的,并不恼人。他见是苏幽,了然一笑:“原来是苏公子,我就知道我们还会见面的。”

    易乞看向苏幽,苏幽连忙接道:“呵呵,多谢上次替我解惑。”

    川洋看了看旁边的易乞,礼貌笑道:“恭喜了,这位公子俊朗非凡,确实是苏公子值得纠结和犹豫之人,想来苏公子也终于想好了。”

    苏幽憋嘴,腹诽想着:废话,要不想好,能和他搞在一起去。苏幽也不再和他过于讨论此事:“总之还是要谢谢你,不过,今日来,我可不是带你看家室的。”易乞倒是被这二字取悦,不动声色的染上愉悦。

    “那时为何而来。”

    “自然是为了孤檠。”

    川洋一滞,转而笑笑:“看来最近我也停不下来啊,一个修为不高的蚀阴师,能见着这么多的人物,也算是荣幸之至。”

    易乞听出端倪:“川公子见过谁?”

    川洋也不避讳,坐在他们身前:“早些时日见过廉宗主,不过现在已经再难相见,之后便是苏前辈和孤檠了。”

    “孤檠为何来找你?”

    川洋不紧不慢的为自己斟了一盏茶,是他最喜欢的罗生花茶,苦涩带着花香飘扬弥漫。略略向空中散去:“或许他来的目的与你们来的目的是一样的。”

    苏幽挑眉:“哦?是吗?”

    “你们来寻他,而他找我,是为了廉宗主。”

    “廉纤雨?”

    “没错,孤檠问我廉宗主所为何事来找我。”

    易乞略一思忖:“我倒是能猜出廉纤雨寻川公子的目的一二,孤檠与廉纤雨从未有过什么交集,怎么会?”

    川洋道:“此事我也不知,我告知了廉宗主为何寻我后,他就走了,什么也没说,可能是单纯的想了解此人吧。”

    苏幽倒是有些懵,问向易乞:“廉纤雨找他所为何事?我怎么不知?”

    易乞回过头答:“幽哥还记不记得你在高桥镇为何会惹上廉纤雨的?”

    “我抢了她的怨灵。”

    易乞点头:“是因为廉纤雨没有及时赶到,才将幽哥钻了空子,或许在这个时间段里,廉纤雨应该是来找了川洋。”易乞又看向在一旁自顾自品着茶的川洋:“想来川公子身上怨灵如此贫瘠也是因为被廉纤雨夺了去吧。”

    川洋雅致的吹了吹浮蕊:“公子此处分析的有些草率,不是被她夺去了,是我自愿给她的。”

    苏幽皱眉:“你知道作为蚀阴师身上的怨灵乃是根本,没有哪个蚀阴师会傻到放弃怨灵吧,你这样做是为何?”

    “为了报恩。”

    “报廉纤雨的恩?”

    易乞摇摇头:“或许是报鬼道士的恩。”

    川洋睇睨了眼易乞:“没错,这位公子很厉害呢,我帮廉宗主复活鬼道士,是因为我这身本领本就是鬼道士给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