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又飘飘扬扬的洒下,翩然起舞,最后又落于平凡,融于不甘,与先前的银装素裹合成一片,查不出一丝违和。

    小乞丐还在专心的跟着是苏幽脚步,低头前行,忽然头上被什么打中,抖落一簇白雪。小乞丐抬头,便看见苏幽冲着他笑,手上还掂着再次团好的小雪球。小乞丐霎时被这幅景象迷了眼,苏幽的笑温暖了这样的寒意,直抵小乞丐的心底。

    在小乞丐发呆的一瞬间,下一颗雪球又直端端的朝小乞丐额顶击去,苏幽起了玩心:“好好打,别发呆。”

    小乞丐扯出笑,淡淡的点头道:“好。”

    竹林间雪球飞舞,在寒冷空气中划出莹白的弧线,小乞丐眼睫上挂满了白色,在山色与雪色之间,他融为一体,想随手作出的画,浅墨勾勒,描绘出另一种风色。

    而这头的苏幽还是好好的,小乞丐的攻击就没以苏幽露出来的部分为靶点,恰巧被毛裘遮挡,但玩的也十分尽兴,后背生出一层薄汗。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小乞丐的雪球多了那么多,齐齐向苏幽袭来,弄得苏幽只有想办法去抵挡,苏幽趁着时机弯身团着雪球,突然眼前的身影靠近,苏幽抬头,便落入一个温热的怀抱,苏幽一扭身,想要挣脱:“好小子,给我玩阴的。”

    小乞丐就势倒地,与苏幽在雪中滚做一团,白花花的雪滚了一身,又簌簌的滑落,苏幽被小乞丐按在地上,还不老实:“你可以啊,还学会偷袭了。”

    小乞丐撑起上身,眼里的光在雪中溅起了莹白色,他看着身下的苏幽,脸上挂着悦人的笑,睫毛上的雪化成细小水珠黏在脸上。

    苏幽扯了个嘴角,牵出一抹看似温良的笑意,小乞丐心道不好,还没动作,苏幽就住了一把雪直直的铺上小乞丐的脸,还顺带着揉了两下,苏幽语气上扬:“哈哈哈哈,都骑到我身上来了,以后你不得翻天啊。”

    苏幽一个抬脚就把小乞丐丢翻在雪里,心情大好。

    小乞丐也不恼,站起身拍了两下,道:“出汗了,易着凉,回屋换身衣服吧。”

    苏幽摆手:“不急,我再去钓些鱼,砸个洞放张网,很快就能抓到。”

    小乞丐无奈,快走几步抓住苏幽手腕强硬的将他拖走:“换衣服,会着凉!”

    苏幽更无奈:“谁来将你收走啊,你太烦人了......”

    ☆、承诺

    黑幕降临,月色投下,寒意四起,充斥在每一方空气里,在荒野山间更显冷冽,冻的生灵不敢妄动,早早反巢。

    苏幽看了看天色,道:“小乞丐,去把年前埋的竹叶青酿起出来,今天想来点酒。”

    小乞丐把刚做好的饭菜端上桌:“怎么,今天为何有这样的兴致?”

    “没事就不能喝酒啊?快去快去。”苏幽驱使着他。

    小乞丐笑笑:“好吧,那幽哥等会。”

    没一会,小乞丐就抱着酒坛子回来了,替苏幽斟上一杯,酒色透明略带青碧,一种特殊的气味弥漫开来,芳香醇厚。苏幽迫不及待的尝了一口,甜绵微苦,清醇温和:“不错,不愧是我家小乞丐的手艺,以后也不知道哪个媳妇儿能享福,将我家小乞丐拐跑。”

    小乞丐也给自己斟上二钱:“拐不拐跑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现在你离不了我。”“你少喝点,没大没小的,谁离不了你了。”苏幽翻了个白眼。

    小乞丐微微点点头,浅浅的笑着。

    苏幽这才有些正经的说:“小乞丐,你是不是也该下山了,你都这个年纪了,你不能老和我混在一起啊,你得和正常人生活,得结婚生子,走上正道。”

    小乞丐敛住笑意,脸色立马有些难看:“幽哥什么意思?你想赶我走吗?”

    苏幽又喝了口:“话不能这样说,我希望你过上正常的生活,你本是人,不能总和我一个蚀阴师混在一堆。当初收留你是因为你年纪小,心思纯,容易受欺负,现在你有能力自保,跟着我反而更危险。”

    小乞丐微微低头,喃喃道:“现在我也没能力自保。以前我不跟着你我会死,现在我离开你也会死,你明不明白?”

    苏幽当然不明白:“你怎么动不动就拿死来威胁我呢?”

    小乞丐重重地看着他,忽然起身站定,一束月光正好打在他身后,将他身侧染上银辉,他站在月色里,大声说:“苏阑晕,谁让你突然闯进我的世界,让我此生又了期待,所以我赖定你了,一辈子都别想甩掉我。”

    苏幽顿时傻眼了,他竟没发现这小乞丐在他没注意的日子已经出落得这般白玉佳人如兰似琢,在月色当中的眼睛璀璨得照进了苏幽的心底,恍惚了半天最后只能吐出:“一辈子太长,做不到就不要轻易许诺。”

    “苏阑晕,我会做到的。”小乞丐信誓旦旦的说。

    苏幽晃了会神后,挑了眉道:“谁让你直呼我的名字的?我好歹算你半个师父,虽然没教你什么吧,但起码的尊敬是不是该给我?”

    小乞丐又坐回来,小声问:“那幽哥哥还赶我走吗?”

    “好好说话,这么大人了还撒娇。你要是跟我一辈子还怎么娶媳妇?”苏幽瘪瘪嘴,“我也不能耽误你的青春年华啊。”

    小乞丐单手撑着脸看着苏幽:“幽哥还真是不明白,笨死了。”

    “对对对,我笨,你最聪明,那你说明白点。”

    小乞丐看着他,不知是不是酒意上头,脸上泛起一丝薄红:“我说了要陪幽哥一辈子,其他人我都不娶,我都不要。”

    苏幽摆摆手,继续喝着坛中酒:“懒得跟你说。”

    苏幽也不想再和他理论,此事也就不了了之了。苏幽今夜喝得多,眼前的小乞丐出现了三个,屋子也跟着在转,脑子一片浆糊,但他还是努力的撑起身往床上倒去。

    小乞丐伸出手扶着他,将他稳稳地放倒在床上,卸了鞋袜,褪了外衫,手指隔着衣物触碰到苏幽的皮肤,酥麻从指尖传来,陡然从心间烧起一把火,烧得小乞丐浑身滚烫,喉结滚了一轮,立刻替苏幽掖好被子,禁住体热。

    稍稍降下燥意,小乞丐才敢看苏幽的脸,近似贪婪的看着,嘴角的笑不易察觉又略带遗憾:“幽哥真是笨,怎么就听不明白我的心意呢,我认定一个人就是一辈子,巫山烟雨,此生不及,你,懂吗?”小乞丐俯下身,落了个很轻的吻在苏幽眼睑之上,睫毛轻轻扫过脸颊,痒痒的,酥酥的,麻麻的。

    其实之后的日子苏幽也没少提让他下山的提议,可每次都被他推回来,苏幽也实在拿他没办法,或许苏幽内心深处也不想他离开,一个人陪伴久了,分别是件很伤感的事,如巢之于鸟,水之于木,小乞丐至于苏阑晕,苏阑晕之于小乞丐。

    苏幽明知道小乞丐跟着自己会有麻烦,可他就是舍不得,斩不断,除不净。他太贪恋这份生活了,平静又悠扬,简单又快乐。于是他想着就这么过吧,大不了倾尽毕生功力护他周全。苏幽是个惜命的人,可也愿意为了这份安宁舍掉自己,他好久没有什么想要守护的东西了,对别人来说习以为常的日子,他却需要紧紧抓牢,似乎这样他才变回了普通人,归于宁静。

    再后来,月偏明和三名式法深厚的法宗还是找到了苏幽的位置。苏幽听着竹林间传来的动静,知道这一天迟早要,转身嘱咐小乞丐:“无论如何不要出来。”

    小乞丐立刻拉住他的袖子:“那你呢?你会有事吗?”

    苏幽摸乱了他的头发,像平时一样张狂:“开玩笑,你幽哥是谁?天下最强的蚀阴师,知道什么是最强吗?“

    小乞丐这才点点头,一字一顿的说:”我等你回来,你必须回来。“最后几个字好像是敲在了苏幽的心上,让他立即想到有人等待,等待的那人是家人,是徒弟,是小乞丐。

    苏幽笑笑:“放心。”

    门外的月偏明等着苏幽走出来,缓缓说:“苏幽,你滥杀无辜,害人性命,今日就随我回乐引,我给你机会将你渡化度你成人。”

    “大法宗言重了,我哪有那么大的脸面要您给我渡化?况且我觉得现在的我挺好的,所有人都怕我,敬我,我怎么可能会回到原来的世界中去呢?”苏幽挑眉站立,身姿在穿林风间绰约屹立。

    另一位法宗举剑指向苏幽:“不知悔改。”

    月偏明道:“早知你不从,唯杀之。”

    苏幽也不跟他们废话,慢慢摸出杀生:“好久没活动了,今日就让我的杀生和大法宗的虹汝剑切磋切磋吧。”说完就一个箭步冲向月偏明,杀生一头向月偏明扎去。

    月偏明瞬时招来虹汝剑,其上还溢着丝丝缕缕的红电,伴着“撕拉”的声音就挡住了苏幽的一击。苏幽撤过身反手一撩,杀生在他手上就像是活了一般缠住虹汝,月偏明微微一笑,兀立如山,手上一震就将苏幽弹开,说道:“你有如此修为实属不易,千万别再入歧途。”

    苏幽哪有空听他的:“刚才在热身,还没开始呢,现在让你看看什么是真正的修为。”苏幽眼里的血丝开始逐渐增多,青筋爆出,连颈脖都突然增大,左手上抬指天,无数只怨灵从掌心飞出,带着黑气和流光溢彩的绿。

    苏幽携杀生刺来,这些怨灵也跟着他向目标冲去。逝如山崩,洪如天瀑,气势汹涌的压向月偏明和其他三人。

    月偏明后退一步与其他三人连成四星,手中气势流转,磅礴灵力喷涌而出冲向怨灵,月偏明令其余法宗守住阵法,虹汝上前一抡,抵住杀生,红电“嘶嘶”声响愈发震耳,月偏明脚尖一点如箭离弦,一掌向苏幽天枢穴击去,顺势收回虹汝剑,苏幽倏的一个旋身躲开月偏明的身形。可苏幽太小看虹汝的威力,被击后的杀生攥在手里还发出狰狞,震得虎口生疼。

    因为释放怨灵的缘故,分了心神,苏幽的身法较之前微滞。苏幽直接一掠丈许,一声长啸调动身体里的全部怨灵,数以万计的怨灵千钧之势冲向阵法,来势汹汹携卷着刹罗姿态,形同暗黑无边的地狱,召唤着闭锁在幽暗之中的魑魅魍魉。

    三名法宗根本抵挡不住这一击,直接被冲向数丈之远,背脊打在竹上挡下来,大口大口的呕着血。

    月偏明将虹汝当在胸前堪堪抵住,身形微虚,紧闭的嘴边也挤出来一丝姹红的血。月偏明表情一滞,他没想到这些怨灵这般厉害,只得孤注一掷,眼神一凝将体内悉数灵力注于虹汝,虹汝剑似乎被唤醒了,红电飙举,流光风行,瞬间袭向苏幽。苏幽也因消耗了巨大的心神无法提气,式法滞于脚下,身体一僵,眼见红电迅速流窜到眼前,突破重重围剿,直刺苏幽,苏幽躲闪不及,微微睁大双眼,电光石火间身前突然出现一个身影接下了这致命一招。

    风好像躲开了战场,林间静寂。苏幽陡然涨大了眼睛,他不敢相信,挡在身前的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出来的小乞丐,以他的身板接下此招定是必死无疑!

    小乞丐直接向前喷涌而出一大口鲜血,双腿一软向后倒去。苏幽怔的惊惶失措,他不知道该怎么办,眼睁睁地看着小乞丐倒在面前。月偏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怔住,立刻收势。

    一秒,两秒......小乞丐的倒下的瞬间在苏幽的眼里变得很慢,周围的一切变得模糊,就连风的声此刻也听的清晰无比。

    苏幽好像终于反应过来小乞丐受伤了,身上的力一下被抽走了,苏幽跌坐在地,跪爬向小乞丐,小心翼翼的慢慢抱起他,眼尾发红,连声音也变得颤抖:“你出来干什么?我不是让你待在屋子里吗?你出来干什么啊!”

    小乞丐想回答苏幽,可一开口又是鲜血一口一口的往外涌,喉咙里发不出一丝声音,只能看着苏幽。终于好像血吐完了,喉咙的声音也能微微发出,小乞丐扯着笑:“......阑晕......我总是......让你......护着我,如今......终于可以......护你一次了,只是......赖......不了......你了......”

    苏幽的眼睛红的如一颗赤石,心房传来尖锐的疼痛:“你别说话了,我能救你,我一定能救你。”

    苏幽抬头看着月偏明:“......求你,救救他,你让我做什么我都依......求你。”

    月偏明靠近小乞丐,探了探脉,眉间皱起山川:“他本是普通人,受此一击,经脉尽断,心肺俱损,唯有一颗不服输的气吊着......”

    苏幽焦急道:“还有什么办法,一定有办法的。”

    “人是我打伤的,我一定竭力将他救活,”月偏明将苏幽手中的小乞丐抱着,小乞丐早就撑不住昏睡过去,月偏明看着还跪在地上的苏幽,“我要你答应我几件事。”

    “你说,我都答应。”

    “首先不得滥杀无辜,其次,这孩子被我带走后我会让他过上正常人的生活,你不可再找他,打扰他,打听他的下落。”

    苏幽咬住嘴唇,颔首缓缓道:“是。”

    苏幽还是没有守住想守的,这份宁静终归不属于自己,他注定漂泊半身,无归无宿,他终究明白,对于世间,他还是无能为力......

    至此之后,苏幽再没有小徒弟的消息,也不知道他是死是活,可是时间过得越久,那人在心里也越模糊,模糊到苏幽都忘了曾经的守护与陪伴,只留下了闭口不言的遗憾,还有那道模糊的身影,隐隐约约闪着光晕。

    ☆、刻壁

    苏幽笑笑,在黑暗中对着姜亦幻的方向说:“那个不怕死的小徒弟没有名字,我只叫他小乞丐,也不知道他现在什么样了,有没有娶妻生子,有没有把我忘了。”遂然想起蒙尘半世的光景,苏幽发出些微的感慨,那时候,也是伤心了几日的......

    姜亦幻挠了挠头发:“小乞丐......这个名字好像在哪听过呢?”

    苏幽一想,对啊,小乞丐被月偏明带上乐引,这些弟子肯定都见过他,虽说答应月偏明不再打听他,可姜亦幻自己说的也不算不守诺。苏幽说:“小乞丐被带上乐引,你们这些弟子一定是知道此事的,虽然按年龄推算你们那时候还小,没见过我英勇的风姿,但乐引三大法宗和月偏明被我重伤的消息你们一定也听过。”

    “原来是你伤的,等等......我好像想起来了,”姜亦幻沉吟片刻,“师尊将小师弟带回乐引,那时候他已经奄奄一息,师尊在青梧水榭闭关了五年之久,而后出关,师尊说从未见过这样纯良心性之人,如若好好修炼必成大器,破例将他收入门下,小师弟当时没有名字,他说他自己叫小乞丐,而且并不想改,师尊只得给他赐名易乞。”

    说完姜亦幻自己也反应过来,有些惊讶:“不是吧!”

    “你说什么?”苏幽更加惊讶,本来是想套出小乞丐的下落,没想到套出这么大的秘密,等等,原来如此,竟是这样,难怪易乞总给他一种熟悉的感觉,难怪易乞总挡在他面前,难怪易乞知道他的喜好,难怪他总是跟在自己的身后,就像当年一样,难怪他不要命,这一切的一切,只因为他是小乞丐!

    可为什么他不说?为什么自己也没能认出来?不对,他说过了,他一直在说,只是你从未深想。

    难道,他在那么早之前就已经......

    姜亦幻以为苏幽没听清楚,又重复到:“对啊,易乞以前就叫小乞丐,他难道就是你口中的小乞丐?”

    苏幽忽然间沉默下来,闭上眼睛养神,也是平复着自己内心的风起云涌,回忆之间的点点滴滴。他想把忽略掉的小细节抠出来,他想知道易乞是怎么能在那样的身体条件下还要逞能修炼,修复骨骼,重接经脉本就难以同正常人生活,他还将自身一魄注入迟昀,他真是不要命了,他,至于做到这种地步吗?

    姜亦幻见苏幽不理他,答案也得不到,闲的无聊就开始到处乱摸:“反正现在闲来无事,大师兄和小师弟还不知什么时候赶来,苏老你是不是有什么对策,有对策就说出来呗。”摸着摸着还真发现了蹊跷:“咦,这上面怎么好像有人刻着字?”

    姜亦幻在他身后的壁上摸出来一些纹路,但也不太明确,可能是之前有人掉下洞中刻的,只是太黑了,看不见,只能靠摸。

    苏幽思绪纷乱,脑子里的画面一片又一片闪过,仿佛要将苏幽吞噬,心口也堵得慌,竟然还有些微微喘不上气的架势,苏幽摇了摇头,阻止自己深陷,既然人还在身边,以前又有什么重要。等出去了,好好问问那人便是,反正他现在也逃不掉了。

    苏幽决定不再乱想,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对姜亦幻道:“那你仔细摸摸,说不定是哪个大家留下来的秘籍宝典,可以让我们自救出洞。”

    “好吧,”姜亦幻找到最开始的地方一个字一个字的摸着,“永阖元年三月初九,吾与村中乡亲父老道别,与挚友踏上上京赶考之路,路程曲折坎坷,幸得挚友相伴相扶,才能一路安然无虞来到京城之都,上京繁华远不是我们想象可比,吾投奔于在京都以卖油糕为生的哥婶家,又实在不想给哥婶增加负担,被迫与挚友分离,相约来日再聚......”

    苏幽听着:“这原来是哪个修成人形的怨灵写下的生前手记啊,没意思。”

    姜亦幻却觉得挺有意思,反正在洞里无聊,他就继续练习自己瞎火摸字的技能了:“永阖元年五月十五,上京科考笔试初级,再遇挚友,喜不自胜,相互勉之,共赴考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