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徒儿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

    “我想渡化蚀阴师。”

    月偏明抬眼:“你是想寻他?”

    易乞抬起头,直视月偏明,并不否认。月偏明道:“你可知,以你现在的力量,根本无法发现蚀阴师的踪迹。”

    易乞一字一句,目光坚定:“我会好好修习,不出半年就能达到师尊的要求。”

    月偏明摆摆手:“罢了,若果有缘,自是能见,这也是我无法意料的天意,若半年后,你考核合格,以后追踪蚀阴师就交给你了。”

    “谢师尊。”

    ☆、现世

    姜亦幻最开始不喜欢这个师弟,因为他很勤勉,勤勉的过了头,他竟然真的在半年内通过乐引的三大考核,连大师兄都花了整整两年才能勉力通过,而他,只花了半年,这是拿命在搏!

    对比之下,姜亦幻简直可以说是偷闲躲静的酒囊饭袋,衬得自己一无是处,自己再怎么说也是乐引大法宗座下二弟子,人称法宗翟鸢,怎么现在成了这个样子?姜亦幻首先想到的是挫挫他的威风,让他见识见识二师兄的本事。

    “师尊,拾邺的事,交给我和小师弟去做吧。”姜亦幻心里打定了主意。

    月偏明坐于正堂:“你可知,拾邺发生了什么?”

    “我知道,拾邺千里,鬼火垵天,是厉害角色出世的天象,拾邺已经寸草不生,溪流干涸,荒无人迹了,可既然在我们乐引地界,怎么能放任不管?”

    “哦,你什么时候有这份责任心了?”

    姜亦幻挠挠头:“还不是小师弟激励我,我总不能一直去调节各家矛盾吧。”

    月偏明点点头:“有上进心乃是好事,此事先交给你们吧,记住,只需探查情况即可,其他不用作为。”

    “是,师尊。”

    姜亦幻得了师尊指示后,立刻跑到天芸台,此处是乐引弟子研读心法的地方,他绕过人群跑至易乞身侧:“小师弟,师尊交代了一项职司,需要我们二人前去。”

    易乞停下手上动作,明眸和煦,挂着一如既往的微笑道:“二师兄,师尊的原话是怎样的?”

    姜亦幻顿时变了脸色:“你什么意思?难道我会诓你?还是你不把我这个师兄放在眼里?”

    “二师兄误会了,我只是想问什么职司,毕竟我从没接过什么正经事务。”

    “听着,我们去拾邺,查看近半月来的怪象。”

    “去拾邺?这种事一般不是大师兄接管吗?”

    “大师兄在沣阳河处理幽冥为祸,哪里能□□去管拾邺之事,作为乐引弟子,我们也不能一直躲在大师兄的羽翼之下,是时候磨练自己了。”

    易乞笑意愈浓,缓缓道:“二师兄所言甚是,既如此,此去途中,就多麻烦二师兄照顾了。”

    “那是自然。”姜亦幻挑着眉得意笑着。

    拾邺苍茫一片,连此处的风都变得格外萧条清冷,激的刚刚踏上这片土地二人起了一层凉凉的寒。易乞环视了一圈,只能用颓败二字形容,入眼是一片灰黑,他随手触了一下近身枯草,霎时化作黑末铺了一地。

    姜亦幻也就着他的动作,摸了摸前方较为高耸的枯木,焦黑压枝,皮皱叶蜷,在手碰上去的那一刻,像是蜕皮一般,一层一层化成黑色粉末洒在地上,转眼之间,一棵几十米之高的大树轰然坠地,变成了滋润皲裂泥地的黑色肥料。

    姜亦幻皱眉:“这里怎么变成这样?”

    易乞也警惕了起来:“师兄,今日这里究竟发生何事?”

    姜亦幻一边巡查一边解释:“半月前,此处还不是这幅景象,这里虽然地处乐引边界,却也算是个贸易枢纽,因此这里也算兴盛昌乐。可当天傍晚,突然有一叫声,极像鸦泣,又同狼嚎,听得人头皮发麻,持续了约摸两个时辰。声音渐渐停止后,数十年一遇的血月出现,那夜的血月很亮,几乎将所照之处皆镀上了血色。可更奇怪的是,子时来临,天降异象,鬼火千里,有噬天之势,接着次日就有人无缘无故暴毙,死相残忍。又到子时,鬼火再来,蔓延至千里开外,夜夜如此。住在这里的人赶紧逃离,逃不掉的都一个个死掉,最后变成了这一副模样,当然我也只是听说,具体如何我也并不是很清楚,但不排除有夸大的可能。”

    易乞点点头:“师兄讲得极好,只是我有一个疑问。”

    “讲。”

    “如果说真如师兄刚才所讲,应该是厉鬼问世的景象,既然已经有半月之久,为何师尊现在才派我们前来查看?”

    “之前仓翎堂的师叔前来查看过,却是未果,之后也没再死过人,此地也就搁下了。”

    “既然仓翎堂的师叔都未查出什么结果,单凭你我二人,能有什么收获?”

    姜亦幻转过头来皱眉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易乞耸耸肩轻笑:“师兄,此处只剩下一片荒芜。”

    姜亦幻不解,直直盯着他,易乞解释道:“这里什么也没有了,没有厉鬼,没有鬼火,只剩下焦炭,如果不是这样,师尊根本不可能让我们来查看,而且就算真的是厉鬼所做,以我们的实力,也查不出来什么。”

    姜亦幻的脸色霎时变红,染上了怒意:“难道我不知道吗?要你说?没有厉鬼就没有其他虾兵蟹将吗,这里也算个煞气深重的地方,难道没有幽冥小鬼想借此处修炼吗?我们来查的就是他们。”

    易乞微愣,转而赞同道:“师兄思虑周全,是我狭隘了。”

    姜亦幻背过身去,甩手道:“知道就好。”

    姜亦幻带着易乞往早就破败的屋子里走去,早就没人居住的地方,却没有蛇虫鼠蚁的侵扰,被鬼火熏了长时间,砖瓦皆黑,木桩成碳,却不知为何还能屹立不倒,而且房屋比邻房屋,竟丝毫没有变化,除开没一个人以外,还能依稀看出当时的八街九陌之景。

    易乞道:“房梁以木支撑,然入目成碳,应该是撑不起砖瓦,为何此处没有一座房屋倒塌的迹象?”

    姜亦幻哪里知道?他嘴硬道:“这就是我们来这的原因。”姜亦幻走了一圈,也没看出什么端倪,突然心生一计:“既然奇在这件事上,那我们就从这件事上找,没有塌我就让它塌。”

    “师兄,别......”

    易乞还未来得及阻止,姜亦幻早就发力打掉了支撑的木炭,黑灰遍洒,瞬时间,砖瓦齐落,一座接着一座,将连绵的屋舍带着轰然崩塌,姜亦幻和易乞立刻撤出,黑灰扬起,暗了天日,在空中悬浮了很久也不曾落地。而刚才还保留下来的鳞萃比栉转眼间消失成一堆灰末,荡在空气中。

    易乞掩住口鼻,接着还未说完的话:“冲动。”

    姜亦幻有些无措:“冲动完了。”完了完了,我只想试试一间房子的,怎么全塌了,遗迹都被我毁了,怎么向师尊交代。

    忽然间,易乞将姜亦幻往后一扯,姜亦幻正要发难,转过身去见他面色凝重,疑惑道:“怎么了?”

    易乞皱着眉,严肃道:“有东西来了。”

    没等姜亦幻招来飞霜,一阵诡风吹来,卷起落在地上的灰烬,竟腾飞起来,向他们二人扑来!眨眼间,皮开肉绽,伤痕累累,这些灰烬似乎注入了银针,变得锋利非常,力道破风。姜亦幻惊呼:“这是什么东西?”易乞倒是镇定许多,一个翻身跃到姜亦幻前身,指尖翻腾起势,结界落成,拢在他们身上,抵挡了浪潮般的攻击。

    易乞凝眉:“不知是何界人士在此,请真身相见。”

    “你倒是警觉,也不算辱没了乐引的门楣,不过可惜了,今日你俩都的为这些屋舍陪葬。”随着声音的出现,一个人影在尘埃遍野里出现,他身上散着幽幽的绿气,面色狰狞,唇瓣赤红,双瞳乍现,手上冒着一簇簇黑气,盯着易乞他们二人。

    易乞支着结节,思绪也未被打扰:“这些屋舍早就成了死物,让我们两个活物陪葬是否有些不妥呢?“

    那人道:“在我眼里,你们才是一堆死物!”

    话音一落,天色又暗了几分,黑灰又像活了一般,分散成密密麻麻的雨点子更密集的扎来,那人一跃,欺身纵来,右手一震,带着森然绿气,砸来几点邪光,顺势炸开了易乞的结界,扑向他们二人。

    姜亦幻性子急,他推开易乞,飞霜开刃,争鸣声起:“躲远些,看你师兄的能耐。”

    交代完师兄该说的,微风飒然,他冲那人击去,白光连连,左刺一剑,右戳一剑,却都被那人轻飘飘的堵了回来,姜亦幻掠开数丈,腾天而起,冷光逼仄,向他俯冲而去,身侧数十道白光凝着破竹之势,逼开了那些麻人的灰雨,齐齐发来,在那人的身影中调整空间,逮着他的形踪。

    一阵猛烈的震荡之后,黑灰飘然尽落,跌在泥里,回归本土。那人撤开几步,低头看看灰烬,复又抬头,咧开嘴角,双瞳失神,身上的邪煞又亮了几分:“很好,乐引果然没让我失望,否则我都要怀疑乐引的实力,既然有这样的实力,那你们就非死不可了。”嘴越裂越大,直接拉到耳后根,徒手抓来,黑气四溢,如同蜿蜒巨蟒,抽向姜亦幻。

    足以见得此人下了杀心,周围的一草一木在杀气里破碎成灰,卷在邪风中,如同沙砾眯霎人眼,惹得姜亦幻立刻闭眼。

    耳侧一声呼啸,姜亦幻心道不好,极力睁眼,那人已经来到面前,空手袭来,黑气蔓延开来,甩向姜亦幻,将姜亦幻直接打出血来。姜亦幻脑子被荡的迷糊,反应性用飞霜抵挡,却像是有千斤重物压于剑身,竟举不起来。

    易乞见姜亦幻不敌,立即出声扰乱来人思绪:“这位公子,为何对乐引之人恨之入骨?”

    那人并不理睬,又是数招向姜亦幻奔去,激的灰飞四起,打的是天昏地暗,姜亦幻也迅速调整,眼角泛红,手中的飞霜掠起数道白光,抵挡着风卷残云,脚下却走得极乱,呼吸加促,败落就在转瞬之间。

    易乞接着道:“你不说我也大概猜出了一二,你恨乐引,是因为乐引见死不救,才将拾邺变成了一片废墟。”

    那人还真被易乞说动了:“没错,我本以为是乐引没这个实力相救,可今日一试,你们并不是没有这个实力,那为何当初无所作为?”

    “你错了,乐引确实没这个实力,拾邺遇到的东西,是难以斗量的力量。”

    “那你们试都不试就已然放弃,难道拾邺不在乐引管辖境内?”那人越说越激动,停下身来转向易乞,暴怒道:“月偏明坐不稳这个位置就换个人坐!”

    ☆、师弟

    易乞见他上了套,迟昀一卷,蓝焰丛生,送向此人,果然那人并未注意,反应过来之时,迟昀已经从头劈来,蓝焰圈烟,花了他的眼,易乞上身,左手略一翻转,黑灰在恍惚间调转矛头,眯上此人双瞳,身侧硝烟乍起,浪潮翻涌,将此人围住。易乞趁机闪至姜亦幻身侧,抓住他的上臂往背上一拽,背着他立刻撤出此地,躲在距离不远的杂草中。

    姜亦幻满身是血,连行动都变得滞缓,无力的坐在草丛中,对身后不断输来灵力的易乞说:“你怎么不上手,跑什么跑?”

    易乞动作不停,额间却冒出了冷汗:“我打不过他。”

    “那你试都不试......”

    “如果真如师兄所说,我们两个现在已经是两具尸体了。”

    姜亦幻一噎,垂下头:“你说的对,是我鲁莽了。”

    “等师兄能够走动,我们要迅速返回禀告师尊,他没找到我们,必定攻上浮屠殿。”

    姜亦幻点点头,忽然转过头来问他:“你知道他是什么?”

    易乞道:“是死在拾邺的人生出执念修成了幽冥道,他要报复乐引,我们两个人加起来也不是他的对手,足以见得他的执念有多强。”

    “难怪那些屋舍留存以前的样貌,原来是他在维系,这样说来是我引出他来的?”

    易乞并不答他,专心为他输送灵力,姜亦幻更加不好意思,牛皮吹破了,脸丢大发了,他夷由开口:“那此事......”

    易乞皱了皱眉,身体一滞,脸色也变得苍白,但很快又回复了神色,道:“此事我不会告诉师尊。”

    姜亦幻放下心来:“多谢。”身上立马恢复了些力气,正要转过身来想要止住易乞再输灵力,却看见易乞面色难看异常,唇瓣发乌,姜亦幻忙问:“你怎么回事?”

    易乞收势,摇了摇头:“无碍。”

    “你这样就不像无碍的样子啊,你怎么看起来比我还虚弱?”

    易乞并不答话,姜亦幻恍然大悟:“对了,前几日你找大师兄助你淬迟昀,刚才一见,你是把自己的一魄注入其中了?”

    易乞还是不答,眉间却细微的一跳,姜亦幻知道自己说中了,更加惭愧,明明自己想给他一个下马威,结果沦落到让还未恢复的小师弟救了自己,一时鲁莽惹来杀生之祸,未查明真相却老是想着炫耀,一桩桩一件件都足以让姜亦幻无地自容。内疚盘踞在心里,压的姜亦幻舌尖发疼,最后幻化成更苦的羞愧,他垂下头,嗫嚅:“对不起。”

    易乞缓了一会,调整了体内乱撞的气运,睁眼看着他,正色道:“师兄对不起的不是我。不循师意,固执己见,这是对不起师尊;遇到敌人,不曾评估实力差距就贸然出手,这是对不起自己;不调查清楚就自作主张,不听劝诫一意孤行,这是对不起死去的百姓!师兄比我早入门,却将乐引的训诫抛诸脑后,心存嫉妒便闭明塞聪,这不是一个师兄所为,更不是法宗翟鸢该有的姿态!”

    姜亦幻没想到他会说出这一番话来,这些话没人跟他说过,连大师兄都未曾这般直接的斥责,他想骂他,却不知道从何骂起,细细拆开,他说的针针见血,将他这些年来作为大法宗二弟子的面纱扯下,里面却蓄满了无力的棉花,师尊的训诫,师兄的教导他全当耳旁风,还借着自己有点本事就傲气冲天,若果不是易乞提醒,他都不知道自己有多愚昧,也不知道除却师尊和大师兄的庇护在别人眼中自己是怎样的草包。

    姜亦幻咬着嘴唇,目光慢慢凝结,他看着易乞,认真道:“你说的对,多谢你,我知道该怎么办了。”

    易乞点点头,带上一丝笑意:“但师兄式法确实高强,且以师兄的心境,只要初心不,假以时日必定成为一介为人称颂的法宗。”

    姜亦幻点头道:“我会的。”

    休整片刻,易乞也稍稍好转,和姜亦幻不再耽误朝浮屠殿奔去,还未进入殿中就看见刚才袭击他们之人伏法,被带下去择日审决。

    姜亦幻问月偏明:“师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