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乞在结界里看的分明,好像无法呼吸一般,心头给千斤之鼎压着,透不过气来,心下慌神,连平日善解的结界也不得其要领,始终没有找到苏幽结界的收法,只得大吼:“苏幽,破了你的结界。”

    苏幽唾了一口嘴中流淌的血沫,也没回头看他,又提着杀生袭取,身形是如狂飙,杀生伴着一缕寒光电射而出,酣畅打来。孤檠乃是傲然不顾,旷世一旋,自下而上卷去,灵巧至极,瞬息之间涌出一圈黑带,回环飞舞,将靠近的怨灵荡除。一个空档,苏幽倾身,找准时机,杀生在离孤檠一尺之远时看破了他躲避的轨迹,一个蜷曲带下孤檠几根碎发,翩翩然在莹辉中显影。

    孤檠染上一丝笑意:“不错。”合扇为剑,身形微动,蓦然下扑,苏幽举杀生一抵,单手相交“蓬!”一声碰跌一丈开外,怨灵也被强大的攻击击回宿主体内。

    苏幽失重的身体被后面的人一接又顺势跌落在下一个人的胸前,抬眼一看原是赶来的月偏明一个顺手把苏幽推给身后的陈洗俗,月偏明手握虹汝,银虹挥舞挡下孤檠,道:“孤檠,束手就擒吧。”

    孤檠看了一圈来人,收起浮生扇:“扫兴,正到酣处,你们来的真不是时候。虽然不是我的对手,不过我还有事要做,就不陪你们玩了,苏阑晕,有机会再打,我等你杀了我的那天,走了。”下一刻孤檠化为一团黑雾消失。

    易乞定下心神后也终于找到苏幽结界的破除之法,闪到陈洗俗面前:“陈垒主,将他交给我就好。”说着就将苏幽抢进自己怀里,低头探向他的伤。陈洗俗被他这一突然的举动怔了一下,马上又铺满了不可言喻的表情。

    苏幽稳了一下心神,怨灵被撞回体内的感受实在不美妙,强大的反哺逼的苏幽冒出豆大的汗水,良久才恢复过来。

    易乞替苏幽擦了一下嘴角的血渍,脸上的浮起愠怒,口中的严肃丝毫不减:“你让我放心还伤成这样?”

    苏幽感觉到易乞身上未消的觳觫,从整个胸腔窜来,震的苏幽的脑袋也颤栗起来,易乞是真的怕了,脸色变得苍白,连唇色也褪成乌青。苏幽只得抚抚他的后背:“没事,小伤,真不严重。”说着就想从易乞怀里退出。

    谁知易乞的胳膊就像是焊铁一般坚硬,禁锢着苏幽无法动弹:“以后不准再弄个结界把我圈在里面,你怎么能让我在旁边看着你独自涉险?你怎么敢丢下我一个人独自面对?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着急,我快怕死了!”说着身子的颤抖更加明显,一字一句,逼着苏幽不得不担心。

    苏幽只有低声说:“真没事了,别生气了,没人时给你检查好吧。”

    易乞眼睛微睁,缓了好久,从嘴里又有挤出几个字:“真是拿你没办法。”这才放开了圈着他的手臂,改为一手靠在背上支持。

    其他弟子也相继赶到,跟在后面的秦芜看了城中情况指着苏幽道:“现在你还有什么好说?”

    苏幽气的出血:“我艹,你瞎了?没看到我刚和孤檠打了一架?怎么说?说什么?”

    “谁知道你是不是和他唱戏?”

    易乞作为晚辈本来没有发言的权利,可秦芜屡次出言相逼苏幽,再加上刚才怒意未消,哪里顾得上什么先后之礼节,出声阻止道:“秦子破,请你注意你的措辞。”

    秦芜说:“那你们为何出现在此处?”

    “这不是找孤檠吗?”姜亦幻也看不顺眼的怼他。

    “那你们又为何知道他会出现在此处?”

    顾怀显得比他们二人理智,同诸位解释道:“我们寻访了一下,发现孤檠所灭之城皆是廉纤雨曾经巡游的地方。”

    月偏明皱皱眉:“廉纤雨?寻魂术?”

    陈洗俗问道:“大法宗是什么意思?”

    月偏明想了一想,才徐徐道:“这是一种罕见的术法,但凡找到来自那人身上的一点点气息,不论魂魄神识,不论执念多少,遑论化灰成烟,只要有一丝一毫,就可以将她残留下来,重铸肉身。这种术法我也只是听说过,如果说真能有一人做到......”

    崔梦前接下月偏明的话:“鬼道士。”

    陈洗俗惊讶:“不可能吧,鬼道士不早就和空同仙尊同归于尽了吗?”

    秦芜道:“孤檠会寻魂术?不是,孤檠找廉纤雨干什么?”

    苏幽回答了秦芜的话:“问得好,我也想知道。”

    崔梦前看着苏幽:“那另一个蚀阴师的身份?”

    苏幽摇摇头,看了看脚下的死城:“没找到。”

    “那下一座城?”秦芜发问。

    月偏明答道:“如果是按照刚才的推断,那下一座城便是鬼道士身死之地,青率铁索。”

    崔梦前听到此地名,冷清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不同于往日的景象,是一种忧虞,哀恸以及无可奈何的表情,转瞬即逝,复又藏在了寒霜的面具下,隐没在霭霭月色中,在霜茳的上空消失的杳无踪影。

    苏幽又无可奈何的跟着一行人来到青率铁索,所谓青率铁索,乃是觥青山与率岬峰间的索桥。据说百年前奴役上千人所建造的青率神宫,因工程巨大损耗颇多,而上位者食俸禄压民众,动辄鞭笞打骂,甚者推入觥青山和率岬峰之间的万丈深渊,随处充斥着哀声怨道,民不聊生。后来民众崛起反抗,推了青率宫,杀了上位者,可又实在逃不出率岬峰的结界,只好集体自杀逃脱□□与心灵的折磨,上千人一个接一个跳入深渊,直至最后一个因为没人监督,他也生出了临阵退缩的想法,转身将所建青率宫的建材拼成锁链,仅仅一条耗费多少时日已无人知晓,他在这些时日如何存活也是无人知晓,只知道最后他变得形销骨立脱象如鬼,五指被磨得成了指棍,终于将铁索卡进觥青山,此时从两山之间的谷内传来阵阵飓风,阴森刺骨,无数哀怨的声音发出,阻止他,谩骂他,唾弃他,而在他正蹭着锁链到一半准备逃出生天时,一股无形的手将他拽入谷底,力量之大是他抵御不得,可奇怪的是铁索没有因为这股拉拽而变形,就像没人在其上一样。他也终于意识到他逃脱不得此般命运,放手坠入深渊同他们葬在一起,留铁索于两山之间,它的神奇之处便是不管风吹或雨打,既不会晃动也不会腐蚀,千年来都是一个模样,好像不是这世间之物一般。

    然,此铁索日日夜夜被阴气浸淫,被山间邪气蚕食。山风呼啸而过,带出的是延绵不绝的悲恸之声,传至十里开外,唱尽天下之哀,唱尽苍生之苦,唱尽万物之悲,凡是听到此声之人都会被牵引得自觉来到青率铁索,像失了智一样跳下深渊,因此此地阴邪愈来愈重,谷底尸骸也不知存有多少。当然这也只是流传百年的青率铁索来源,真伪已无法辨别,但此地阴润异常也是练就邪妄之功的天然宝地。

    苏幽曾经来过一次,也曾想过抢占此地修炼式法,可这山上既无野物,也无山果,山下没有一间山民屠户,要在这里住下来要么被活活饿死,要么被无聊死,因此苏幽放弃了占山为王的念头。况且觥青山与率岬峰也不是什么钟林毓秀的地方,选择此地还不如选择一些风景更优美的地段,比如鬼谷,比如上殿,还没有那些吵人的音源。

    一路上,苏幽悄悄同身侧的易乞说:“你师尊真是到哪都不放过我。”

    易乞道:“师尊也是希望能够证明你的清白。”

    “这有什么可证明的,不都知道了不是我嘛。”

    易乞刻意压低声线解释:“如果还有一个蚀阴师,凭我们是察觉不到的,所以师尊得留下你。”

    “怎么,我们蚀阴师之间还有感应?我怎么不知道?”

    “但你一定比我们更了解蚀阴师。”

    “你还能不了解?”

    “幽哥是不是忘记刚才怎么惹我得了?”易乞睨着他,虽然脸上挂着笑,可苏幽觉得他有种吃人的架势。

    苏幽立刻讪讪道:“要帮月偏明你直说嘛,难道我还能不帮吗?真是,那我就看在你的面子上勉为其难的答应了。”

    “那就多谢幽哥了。”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苏幽努努嘴。

    易乞低笑出声:“好,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随后易乞又立刻问苏幽:“那你的伤?”

    “真小伤,还没怎么打月偏明就来了,反哺也不是很严重,比血月夜轻松多了,只不过......”苏幽眉间微蹙。

    易乞仿佛看破了他的心事,替他接下去:“只不过你没想到他会这么强?”

    苏幽点点头,脸上的表情却没有放松:“恐怕我和月偏明联手都不是他的对手,不知道血契能不能胜。”

    易乞听到这二字浑身就仿佛有电流窜过,表情立时凝重,抓着苏幽的手腕用了一种几乎强硬的语气说:“不能用。”

    苏幽看着他的表情,有一些吓到,好像下一刻他就要扑过来吃人一样:“你知道血契?”

    易乞重重地点点头,眼中染上丝丝肃穆,再次加强语气重复道:“不准用。”

    苏幽安慰式的笑笑:“没事的,我有把握。”

    “幽哥每次只知道诓我,你有什么把握?你哪次都有把握,结果每次都成什么样?血契是什么你不知道吗?难道你想用你的五脏肺腑祭,用七情六欲祭?”

    苏幽被他的失控怔住,讪讪地说:“我就随便说说,不会的,我没事用这个干嘛?我这么贪生怕死的人干嘛和孤檠过不去,就是感觉自己所向披靡研究一下作战方法。”

    易乞听他的保证脸色却始终没有变好,他太了解苏幽,如果他考虑做某事,有一天也一定会做的,可有些人的任性和执拗就是舍不得怪罪,甚至就连说重一点的话心里都跟着变得沉重,只有拿命护着他,用心守着他,给他铺出一条肆意妄为的路,在他转身回望的时候,能看见铺路之人就在身后,这便已然满足。

    ☆、虚妄

    一群人站定于青率铁索的觥青山侧,天色尚早,山间也是难得的好天气。日光终于穿透浓厚的云层射向觥青山,被覆盖的乔木叶片裁剪成琐碎的光影,暖洋洋的照在苏幽的身上,像光蝴蝶在衣衫上翩翩起舞,趁机激起了苏幽的困意。

    苏幽找了个看起来最为粗壮结实的枝蔓,一跃而上,阖上眼准备打个盹,秦芜的声音就从树下传来:“苏阑晕,我们可不是来睡觉的。”

    “孤檠这不是还没来嘛,着什么急?倒不如养精蓄锐。”

    崔梦前浅浅问道:“如若我们等人在此守着,那另一个蚀阴师还会有出现的可能吗?”

    月偏明看向马上要入睡的苏幽:“你找到他了吗?”

    苏幽睨了一下月偏明又闭上眼睛,不再回答他们的问题。易乞向月偏明鞠了一揖说道:“师尊,阑晕受了伤,容他休整片刻吧,此事不急于一时,何况那个蚀阴师一定会到场的。”

    秦芜发问:“为何易乞君如此笃定?”

    易乞道:“如果那个蚀阴师针对的是阑晕,那今天就是一个绝好的机会。”说完易乞看向月偏明,在得到月偏明首肯后很迅速地跳上同一树枝桠,坐在苏幽脚后一寸的距离也闭上眼睛。

    其他人也各自找了个舒适的憩息地,小辈们识趣的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乐引以顾怀为中心,梦边城以稗苓为首,宸水垒以孙辛坚为帜,按理说陈洗俗的辈分还不足以与月偏明崔梦前等人平起平坐,但作为新任垒主,与小辈坐在一堆实在有些不合时宜,于是他只有不尴不尬的同大法宗围在一起,相对无言的守株待兔。

    姜亦幻则是个闲不住的,在这样安静的环境下他开始百无聊赖的找着话题:“苏老,鬼道士是怎么死的?”

    苏幽眼睛都没抬一下:“不知道,他没跟我汇报。”

    姜亦幻看向顾怀,顾怀摇摇头看向月偏明,接着姜亦幻也看向月偏明,其他弟子也十分感兴趣,一脸吃瓜像。秦芜当时不在场,也饶有情趣的看向月偏明,陈洗俗似乎不感兴趣,闭着眼假寐,而崔梦前只是看着索桥,自顾自地回忆着什么。

    月偏明本不想说,又不忍心驳了一众小辈的面子,慢慢回忆着:“那时我师尊,也就是空同仙尊和荥宿仙尊在追踪鬼道士,得知他在此处炼化邪畜,就带着一众法宗赶到了此处,那时我已经当上了乐引大法宗,而荥宿仙尊也离开乐引到了梦边城,我本以为他和空同仙尊闹矛盾,此战他会袖手旁观,没想到他还是来了。”

    崔梦前看着铁索悠悠的说:“对啊,他还是来了,不管我如何劝阻,他还是要来,空同仙尊对他而言不仅仅是师兄,还是挚友,更是知己。得友如此,何其有幸。”

    月偏明接着说:“当时得到这个消息的人都赶了过来,当然还有廉纤雨,还有一些下阶法宗,他们也只是来凑热闹,那时候,谁不想看看这场旷世之战。我记得鬼道士就站在青率铁索的中央,看着我们这些人,还噙着一丝笑意,手中的拂尘在山风中翩翾,那时也像现在的好天气,他那样站着,竟不像是个杀人无数的狂魔,而只是个世家公子的模样。”

    月偏明的目光移向索道中央,光影流转间好像又看见了那个模糊的身影,他看向每一个人的脸,不管熟不熟识,也无论地位高低,他都一一看过,只是在看向廉纤雨时停留的时间更久,笑意含得更深,似是安慰,又像朋友间打着招呼。直到鬼道士与月偏明对视,几秒后看向了踏向青率铁索一端的空同,很热情地招呼着:“没想到啊空同,你还挺会知人善任,用人不疑嘛。”

    空同避而不谈:“荪敛霏,我同样给过你很多次机会,只是你越陷越深,你的才华如果用到正地方,会给天下百姓带来数万福祉,可你不知悔改,残害多少无辜。”

    空同看向他,忽然就想起了他还是孩童模样时,来到乐引学艺。那时的他眼里全是光芒,他初来乍到,却学得极快。那时的空同并不知道有这样一个天赋异禀的学徒,那时他和荥宿正云游在外,只是在回乐引时匆匆见过一面,至于他在哪个法宗门下修炼也记不得了。

    那时空同回来布教,全乐引的学子门人皆趁着这个时机来听课。这是荪敛霏给他记忆最深的一次,也是在那一刻,空同认识到此人必成大器。

    阳光闪耀明虚,石柱压在空旷的场前,浩浩汤汤的学子静坐在场中,阖眸竖耳,凝神细听。空同与荥宿跪坐于石阶之上,威严矗立,连同披在身上的品蓝莲片银缎也染上了一丝不苟的气息,端庄整洁,没有一丝衣痕褶皱。整个开阔的场地间,连空气都是肃穆庄重的,喘息悄然,落发可闻。

    唯有空同的声音如尘风万里的晴空,如鸿毛,似飘雪,一抔一抔,洒在人心上,落在积尘上,浮在烟波上。搅不破苍茫,探不清怅惘。

    “多年前,曾因好茶所结识一名志趣相投的友人,相谈间,一见如故,说起世间见闻,混沌初开,人心惶惶,贪念渐起,为了寻得珍宝,皆铤而走险,剑拔弩张。故人问道,竟不知是什么珍宝值得这样多人争相夺取,说来实在感兴趣。故人问我,是否要一同去寻。”

    “我摇摇头回他,劝到,珍宝之所以珍,无非在于它的稀少,且趋之若鹜的人很多,供不应求,才显得弥足珍贵。所以,珍宝其实并不珍,甚至于你早就有了比起这个珍宝更加宝贵的东西。故人摇摇头,道世人皆知,空同无欲,仁义携任,心存天地。哪里会知晓民世疾苦,又怎么会懂人心?”

    “故人说我自在山峰,便以为所有人都会仰望峰顶,却忘了在谷底的人,如何遥望,看见的只能是山腰。至此,故人拂袖离去,经年未见。再次听到他的消息,已是物是人非,昔日少年儿郎,贪功名,求利禄,擅奉承,误歧路。而后多年,无事重游旧地,经过与故人手谈之地,诸多感慨。”

    “围绕方寸兜兜转转,转角见,但见银发须须,垂暮白头,一人傲立,依稀间方可看出故人当年风骨模样,实为畅怀。故人徐徐转头,纹路在面颊浮现明锐,眼眸间戾气纵横,是为老矣,只是隐隐一笑,还辨得出曾经年少,唏嘘不已。”

    “故人但见是我,浅浅一笑沧桑尽显,我也同他点头示意,他道,空同,那个珍宝,我已然找到。我只是浅浅回答,恭喜。故人眼眸低沉,沉默良久,而后悠悠回我,恭喜不必,只是现在想来,你说的也不无道理,我为了寻得它,也舍弃了良多。我不语,只是看着他,他垂头沉吟,问我,空同,你说,月下倒影,究竟是不是我的?”

    “他的问题在初听时只是奇怪,我怔愣间回答,是。他徐徐摇头,你错了,影子一直是我的,可我却不是我了,那片影子,亦不再是我。我惊讶于他为何会发出这样的感慨,思索间听到他言,想必你也听说,我为了寻得珍宝,做了很多事,甚至有些事是我曾经唾弃的,鄙夷的,嘲讽的,但空同你可知晓,贪念一旦扎根,欲念作古,终日痴心妄想,最终成了心魔,不达则亡。我拼尽心力,披荆斩棘,终于得到了令我魂牵梦绕的宝物后,我才恍然发现,原来只是一场春雨过后的一叶茶。那时我还疑惑,难道世人争相追逐的珍贵之物,只是一片茶叶?”

    “说到这里,我想你应该知晓,那不是一片普通茶叶,我得到的是陌上人不归的柳叶焙制成茶,柳露斑斓,照着内心深处最期待的路,路上的行人,一身漆黑,默不作声,前路漫长,不惧迷茫。我低头看了看脚下踩着的影子,终于领悟,原来传说中的珍宝,只是我和你曾经山顶共品的香茗而已。原来,只是好茶的初心,而我所剩初心,唯一点影子蕴藏,只有它留下了曾经那个懵懂少年,那个对茶有着一腔赤诚的少年,那个任意妄为,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它将年少的我与现在的我奇妙的揉合,在我如今腐烂不堪的灵魂中透出丝丝联系。”

    “他同我说完,神色悲戚,终于感叹,你说的对,我早就拥有,后来种种,渐行渐远,最终寻得,始料不及,然而,我却终究不可得了,等我知道时,已经太迟了,太迟了,挽救无果,是我当初没听你的话啊,空同,真可谓自食其果。”

    说罢,空同浅浅的扫了一眼台下专注的学子们,问道:“之后,这位故人与我再未相见,留下我至今勘不破的心境,也请大家探讨一二。如果说初心难守,那还有守下去的必要吗?”

    场上的人大多发出同一类声音:“那是自然,我们所学不过就是为了使得世态清明,这是初心,不管有多难,也要守。”

    或者有些人默不作声,心里暗暗较量,但似乎场上没一个人发出不一样的声音。忽然,在黑压压的人群后面,出现了一个小的可怜的人影,他的声音青涩却倔强:“嘴上说着要守住初心很容易,可若是回望发现或许这世间并不是我初心所想的那样,那当如何?”

    空同微微抬起眼眸,稍稍立起身朝人群之后看去,引得荥宿也跟着侧目,几乎全场的目光都投向他,等着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不分场所的人出丑。空同只是道:“世间百态,道不清是非对错,亦是常态,无需介怀。然,心中大道相存,就算藏于后土,身陷囹圄,道在前方,便不是一片虚妄。”

    他的回答更是令人触目惊心:“成天将大道仁义挂在嘴上,那才是虚妄。”

    在场的人被他的这一番言论惊的张大了嘴,眼睛瞪得溜圆,暗自揣测究竟是哪个法宗门下带出来这样不要命的弟子,胆敢当众顶撞空同仙尊?

    而处在风头浪尖的空同反而并不生气:“或许你说的对,但我始终相信,人性本善,修大道,全大义,初心不改,风华依旧,便没什么可以担得虚妄二字了。”

    “虽然我并不认同,但我也希望不负。”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微不可闻,声声没落在空旷的角落。

    空同抬头扫看:“能够做到不负二字,也算极好,孩子,你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