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坐定后,放下常年佩戴的玉佩,浑体通透不染杂质,一瞧便是价值不菲,他笑道:“姑娘,你的时间我买下来,有没有兴趣和我泛舟湖上?”

    崔梦前冷冷道:“没有。”

    那人抬手制止:“诶,先别急着拒绝嘛,我知道姑娘对医术颇感兴趣,我的舟上正好有些失传医典,姑娘何不赏光去看看?”

    “不用了,这位公子,如果你不是来看病的话就请离开,你耽误其他人就诊了。”

    “姑娘放心,我知道姑娘宅心仁厚,已经替姑娘打理好了一切,断了后顾之忧,姑娘是不是就抽得出时间与我把酒言欢了?”

    崔梦前斜斜瞥了他一眼:“公子是将我的病人都推到别处去了?”

    他故作姿态的摇摇手中玉扇:“方圆几里又不是只有姑娘一个药访。”

    崔梦前起身行了一礼,道:“那就多谢公子散财为崔某取得闲暇时间了,只不过,好像公子处理的并不干净。”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还有病人,公子请回吧。”

    那人一听,急忙朝门口看去,大声骂道:“哪个狗东西不长眼,来打扰本少爷的正事?”

    秦芜跨进门槛,铿锵有力:“野狗乱叫,我当然是来屠狗的。”

    “找死是吧,本少爷就成全你,还不来人给我上!”

    “呼呼”从门口冒出来几个家丁,在一声令下围住秦芜,崔梦前看向秦芜:“秦公子,这里我可以处理,也不需要你出头。”

    秦芜哈哈笑了一声,并未觉得被冒犯:“姑娘为我治病,这点小事就当我替姑娘解忧了。”

    那人见他如此嚣张,大声道:“想在我眼皮子底下玩英雄救美?兄弟,这招太老了,换个玩法吧,还不给我上!”

    说完那些人正准备上手,却在一阵风中停了下来,一个个不能动弹,双脚定在原地,想要抬手却抬不起,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却又并不难受,全身上下唯有脑袋还能转动,他们面色惊慌地左望望右瞅瞅,疑惑着:“怎么回事?我怎么动不了了?”

    “我也是,我也是。”

    “公子,你能动吗?”

    家丁齐齐看向他,那位公子气极,几番挣扎无果,大爆粗口:“我他妈的也不能动,你他妈的用了什么邪术?”

    ☆、梦碎

    秦芜看着他们,眼神微凝,语气不带一丝温度,明显染上一丝怒意:“还不快给这位姑娘道歉。”

    话音一落,这些人便集体跪下,双手伏地,嗑下头来,大声道:“姑娘,对不起。”崔梦前看着这番滑稽景象并未说什么,也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的摇了头。

    秦芜见崔梦前好像也没什么动作了,便单手一撤,道了声:“走吧。”

    那些人一个接一个排列整齐的跨出门槛,转身,下山,每走十步都会停下来转身跪地磕头,再来声:“姑娘,对不起。”一直持续到下山,声音整齐洪亮,在山间徘徊,响彻山泉,久久不肯散去。路上其他人皆在这样的场景里啼笑皆非,有些人直接指着他们几人捧腹大笑,在他们变化多彩的表情里也认识到山上的女神医不可轻易招惹,这要惹上了,这种侮辱谁受的了?

    直到山间的声音慢慢消失,崔梦前这才坐下,悠悠的看着他:“出门历练可以使用式法吗?”

    秦芜叹道:“姑娘也知道?”

    崔梦前不答,秦芜道:“自然不可,可如今便再不会有人再轻易骚扰姑娘了。”

    崔梦前冷冷道:“秦公子,我希望你不要误会我们之间的关系,我的事,也请你不要插手。”

    秦芜被她这样的直白拒绝傻了眼:“可是......”

    “修行不易,请公子以大道为重,那些虚幻的杂念趁早斩断。”

    秦芜似乎没听懂,刚毅的脸庞堆不起表情:“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秦公子应该很清楚了,如今公子的脚踝也基本痊愈,不必再来,我也不会再见。”

    秦芜在他的冷言冷语中涨红了脸,微微怒道:“姑娘这样拒人于千里之外是不是太直接了些?”

    崔梦前反问:“直接些不好吗?我既无意,又何必耽误秦公子?”

    秦芜大声道:“好,很好,既如此,我也就不打扰姑娘了,告辞。”

    崔梦前起身微微回礼道:“告辞。”

    此后,秦芜便真的没有再去过,同伴劝他:“你怎么这么傻,她不让你去你就不去了?你得软磨硬泡死缠烂打,像这样的姑娘都冷得很,你要慢慢捂,耐心捂。”

    秦芜摇了头:“话既已放出,哪里还有收回的道理?说不去就不去。”

    “少年心性,少年心性啊。”同伴无奈的感叹道。

    虽然没再去过,但秦芜还是会悄悄去看她,像曾经一样天天守在那个地方,远远遥望,并不打扰。为了不让崔梦前太累,秦芜有时会在那间屋舍山棱转角处看不见的地方打发一些并不严重的病患,每天定量的病人得到崔梦前的救治,然后又不动声色的看着她施针行医,还不敢让她发觉,青年的秦芜,连问崔梦前名字的勇气都没有。

    渐渐地,崔梦前也发现了人数上的端倪,在她的注意下,秦芜的身影很容易无处遁藏。而她的选择,是离开。

    崔梦前毫无征兆的走了,可秦芜还留在这里,守在那里。他还是同一个时间来这里等着,一天,两天,三天......七天过去了,她再也没出现过,逐渐的,也没有病人再找上过这间简陋的屋舍,这样为期不长的相遇,又面临着无声无息的消失,在仲夏繁星夜里,青年秦芜甚至都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是不是山间精灵的出现,又功德圆满的离开,那些短暂的接触,便是她给自己留下的最好的礼物,她说的每一句话,是上苍交给他的真谛。然而最为遗憾的,该是自己没有勇气,去问一问这个精灵的名字,却在心底下砸下火辣辣的烙印。

    他暗暗下定决心,如果还能再次遇见,一定要问她的名字,再也不要畏惧,也不再怀揣着那一点点令人捉摸不透的少年心性,只是还不知道能不能再次遇见。

    因为擅自使用式法被宸水垒发现,垒主传来消息令他们一行人提早结束历练返回宸水垒,踏上回程后的秦芜却也没有忘记深山中的惊鸿一瞥,之后的种种历练,也不乏佳人的青睐,可心里装满了一个人,那里还有位置留给其他人?他一直在等她的出现。

    垒主虽有意将自己的女儿许配给秦芜,但秦芜历声拒绝,并告知心有所属,不愿欺瞒,也不想辜负,垒主也并未因此责难于他,他劝慰道:“有些事,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不可强求。”

    他固执:“师尊,唯有这件事,我想人定胜天。”

    “罢了,你若执着于此,我也不在相劝,只盼望你早日解脱。”

    “谢师尊。”

    不负所望,他们再次相遇,他已经是宸水垒新任的垒主,而她却是人人口中传颂的谪仙美人崔门师。是了,也只有她,才当得起谪仙二字吧。成了痴念的秦芜,此生,便唯她一人了。

    在闻仙台上,他们以新任宸水垒垒主和新任梦边城的门师身份初次相遇,暖日洋洋洒在,她还是初见时的模样,他走前去,恭敬礼道:“我一直想着能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再次相逢,却万万没想到是这样的,原来姑娘便是人人口中称赞的崔门师。”

    崔梦前眉眼淡淡,礼了一礼:“秦垒主。”

    秦芜看着她,恪守礼节:“为何姑娘当时不告诉我你就是崔梦前?”

    崔梦前反问:“我为何要告诉你?”

    秦芜自嘲的笑笑:“也是,崔门师对我无意,以你的个性,也不会如实相告。只不过,这些年,我寻你寻得很苦。”

    “为何?”

    秦芜轻轻笑道:“为何?崔门师应该知道。”

    “秦垒主,请不要执着,我当时说过的话,如今依旧不会变。你只是将年少时的初次悸动刻在脑海中,那不是我真正的样子,是你将我渲染成了你喜欢的模样,铸成执念,误以为情根深种,我劝秦垒主还是早日勘破,否则有碍修行。”

    秦芜看着她,问道:“崔门师说的倒是义正严辞,却连一个机会都不曾抛于我,崔门师又怎么笃定一切皆是我的执着,皆为我的幻想。我变了很多,能够分清自己心里所想,崔门师又何必急着拒绝?”

    崔梦前缓缓道:“秦垒主变不变与我没有关系,心中所想的也必然无关于我,我拒绝你,只因为我一心寻道,早就不再留恋红尘,希望秦垒主不要将时间浪费在我身上,我提前拒绝,是为了表明我的心意,也不想给秦垒主留下什么幻想。”

    秦芜皱着眉,表情带着些许难看:“难道说崔门师与荥宿仙尊的传言是真的?难道你们之间早就超乎师徒之情?”

    崔梦前立刻面露不悦,冷眼看向他:“秦垒主慎言,我和我师尊的感情不容外人置喙,也请不要妄加揣测,这不是你一个法宗宗主该说的话,也不是一个法宗宗主该有的姿态。”

    秦芜见她反应如此之大,心里更显不悦,语气也逐渐生硬:“如果不是如此,那崔门师为何屡次三番拒绝我的爱意?又为何在提及荥宿仙尊的时候出现这么大反应?世人皆道你清冷淡漠,反倒涉及荥宿仙尊之时倒有了别样情绪。”

    崔梦前听他这话不再看他,隐着情绪,道:“请秦垒主不要因为怒意上头便不知思考,倒是你,为何如此执着?我是那句话说的不明白才让秦垒主生出了几分期许来?那如今我便明明白白告诉你,陈垒主的感情,我无福消受,也不愿受!”

    秦芜在一阵气恼后忽然冷静下来,轻轻笑道:“崔门师说得很明白,可我不会放弃的,我做我的,你只管看着便是,我不要求你即刻回应,就算崔门师一直拒绝,我也不会放弃。”

    “你......”

    “告辞。”

    他再也不是青年时的少年羞涩,难于启齿的爱慕藏在口齿间。成年后的秦芜,爱欲昭然,他让全天下都知道自己的心意,他做的明显,追的夸张,他想用整个苍生打动崔梦前,更为卑鄙的想,是威胁。

    而她,始终未变,眸眼清晰,泠泠声量,直到现在,还是初见那般拒人于千里,反对的毅然决然,不留一丝旖旎幻想,更别说暧昧的欲拒还迎了。

    ☆、苏子

    秦芜的呼吸越来越弱,慢慢的阖上了眼睛,脑海里洇着的崔梦前的脸越来越淡,并未消散干净前秦芜就陷入了无尽的黑暗中,再醒不过来了。

    崔梦前抱着他慢慢冰冷的躯体,缓缓吐出:“这些年来,我一直欠你一句多谢,愿你来世,能得之所愿,携手白头。”

    此时的月偏明也被孤檠逼的遍体鳞伤,红光交替之中被孤檠一击撞向身后的一颗百年乔木,胸腔内立时泛起尖锐的疼痛,是肋骨折裂刮着肌理纹路的痛楚,血迹也顺着口角蜿蜒曲折流下,连站都站不起来。

    孤檠面上看着还好,却也是被月偏明伤到,毕竟大法宗的实力不容小觑,再加上此刻的自己也不是最佳状态,一口淤血积于肺腑之中,他却混不在意。

    孤檠看了眼现在的战局,月偏明重伤倒地,秦子破身亡,崔梦前受伤,还有战斗能力的怕是只有苏幽和他身侧的乐引弟子,可苏幽现在的状态也无可战之力,剩下一个乐引弟子更是不足为惧。勘探了战斗力后,孤檠决定留下陈洗俗清理残局,自己回去养伤,于是开口对陈洗俗说:“我先走了,剩下的交给你了,把廉纤雨的东西带回来,我们的交易才能继续。”说完如来时那般化作黑雾离开。

    陈洗俗笑笑,探身与孙辛坚又击向崔梦前。易乞间战况不容乐观,只好离开苏幽,一边挡住陈洗俗的攻击,一边想着防御孙辛坚,迟昀困住孙辛坚的腰身将其拖出崔梦前的身前。又立即闪身袭向陈洗俗,迟昀抖动,蓝焰暴增,一圈圈奔袭而来,抽拉利索,不带丝毫犹豫,掉落的乔木叶在蓝焰中瞬间化为灰烬,一触即碎。

    热焰霎时间燎过窜飞的怨灵,焰舌舔过,燃尽一片虚无,抓肝挠肺的声音化作缥缈。迟昀载着澄澈的蓝劈风而起,迅雷烈风般缠上孙辛坚的小腿,一个旋身如莲动轻拨池间水,又“呼”的一声,就将孙辛坚连身带人借着一股摧枯拉朽的气力直接撞击在一个石墩上,一口鲜血就这样直愣愣的吐出来。

    可这一击,易乞干净利落却没伤其根本,他试着劲,将孙辛坚恰到好处的打到站不起来。转身间又身披星月,璀璨光辉像一道银河带燃尽黑压压的怨灵,从其中破出一道光亮来。

    陈洗俗眼神微眯:“有两把刷子,难怪他那么喜欢你。”说着又轻轻扫了眼那颗乔树下的苏幽,一时间,怨灵更加猖獗,低吼声声声入耳,荡得人心尖发颤。

    陈洗俗眼里遮不住的阴鸷,如同星火燎原,瞬间将全身倾携,连同吐出来的字都是森然的:“那就先把你解决了吧,碍眼。”

    易乞一手捋直迟昀,一手虚握挡在崔梦前面前,微微侧首对着身后还有一战之力的崔梦前道:“崔门师,拜托了。”

    崔梦前明白他的意思,他是想让自己去护着苏幽,怨灵虽然对苏幽造成不了多大的伤害,但一次次的撞击也会由着穿刺的速度带来微末的痛苦,易乞不想让他受到一丝一毫的苦痛,哪怕是轻轻一挠。

    崔梦前点头,提醒道:“他的实力不容小觑,你要当心。”

    易乞道:“替我照顾好他,多谢。”

    还未来得及多说什么,陈洗俗似乎早就不耐烦,不屑道:“自不量力。”手指微动,身侧的怨灵奇袭而来,万马奔腾之势汇成一束,摒着腾腾煞气冲向易乞。

    迟昀犹如一条穿梭在潺潺溪流里的鱼,从一个个怨灵身侧自由游走,片叶不沾,鞭着一道道虚无的黑影,幽幽的绿也被驱散无边,疏忽间化成一道黑气与空气凝结在一起。而越来越多的怨灵哪里只是潺潺溪流,是一条河川,磅礴之势破天盖地,压迫了喘息的时机。

    易乞开始有些乏力,定定身,凝凝神,将全身流转的气力灌注在一点之上,迟昀似乎有所感应,一簇簇烟火悄然炸开,又转瞬即逝,突然被猛地掷出,把期身而来的怨灵劈为两半。就这样,迟昀并不停歇,鞭身横向扫来,陈洗俗双眼微怔,手上立刻动作,双锏避开迟昀,侧身一跃,就向易乞盘身扎来。

    易乞稍稍侧头,避开陈洗俗,在下次的风力间,似乎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将陈洗俗推开,可这种状态还未维持多久,易乞喉头一甜,手上却并未松劲,鞭锋一领,鞭身外吐,身形一起,蓝焰伙同无垠山海呼啸千尺,从鞭尖衍生出来,掠过数里。陈洗俗侧身而过却无法分身,蓝焰迅猛,陈洗俗竟被他的反应怔的不知所措,巧劲卓然,思虑婉转,在上一瞬间就想好了下一步的对策,虽式法悬殊,再加上自己早已是身饲万千怨灵的蚀阴师,可半点都捞不到好,反而处处受到掣肘,奇也怪哉!

    还在思索之际,蓝焰呼啸奔来,双锏拼死截住,已然抵挡不住,颗颗冷汗凝上额间的发,陈洗俗咬牙:“该死!”速度太快,加上陈洗俗费力抵挡迟昀,根本来不及迫出怨灵腾杀!本以为痛感会从身体各处传来,然而灵光乍起的一瞬间,就被眼前的身影截下,痛楚没有如期而至,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凉。

    孙辛坚拖着残躯毅然决然的挡下了迟昀的猛攻,易乞勉力收势,仍旧来不及,只能看着迟昀的蓝焰如空山初雪般洋洋洒洒不带征兆的铺就下来,鞭身直愣愣的穿刺其中,孙辛坚的半身瞬时被蓝焰灼烧蜷缩,连血都吐不出,更别说发出一丝声音了。

    他不带眷恋的闭上了眼睛,又不带情绪的离开了这个世间,他总是想挣条活路,没想到最后还是选了死路......

    易乞骤发一击早是用尽了气力,陈洗俗冰冷的眼染上赤红,近乎癫狂的状态,怨灵发出虎啸之声,兴奋异常又恐怖如斯。

    飞掠而来的怨灵被易乞堪堪挡下,却愈加力不从心,身形滞涩的一瞬间群嶙双锏从鼻翼侧打来,易乞双眸微眯身形下至,双锏从头顶部掠过,而下盘的怨灵化为利箭穿破易乞的胸膛,易乞霎时喷出一口血来,贱地三尺之外。

    变化太快,连崔梦前都有些惊诧。易乞的血沫从苏幽的眼前飞过,越过崔梦前直接沾上了苏幽的脸,苏幽感觉到脸上点点发烫的血迹,烫的灼人,慢慢凝神,虚影经过重叠后,焦点又恢复到了眼前,脑里的清晰从九霄云外拉了回来,而眼前的场景就是易乞喷出一大口血跌在地上,眼神一刻不放过苏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