竺安若有所思:“小韫,你真的很喜欢陈旻琛。”

    林韫神色羞赧,下意识想辩解几句,但一看月光下竺安有些透明的身影,才想起:他和竺安,已经是两个死人,除却彼此,没人能和他们交流。

    这么一想,林韫点点头。

    竺安挑挑眉:“既然你大哥也对你有感情,你不担心他知道你死了难过?”

    林韫笑道:“哥哥知道弟弟死了都会难过的吧,但我想也不会太久。他还年轻,还会很多要做的事情。或许等父亲不在了,还能和白薇薇解除婚约,找个温柔的姑娘。”

    林韫的眼神透着温柔:“他的人生还很长,还有很多个以后。以后能偶尔想起他叫林韫的弟弟,这样就好。”

    竺安哼道:“傻子。”没等林韫回嘴,又说:“不过我也是。现在也不赖,两个傻子相依为命,互相作伴,逍遥天地间。我现在觉得自己从来没这么轻松过。”

    林韫小狗似的点点头,以示赞成。

    竺安兴致勃勃地发散思维道:“小韫啊,你有没有试过去街上裸奔?”

    林韫:“......”

    不远处的主宅中,陈旻琛闭着眼,眉头紧皱。

    吴波知道他在担心谁:“老爷子带走小少爷肯定是想让你投鼠忌器,所以目前林韫肯定是安全的。你不必太担心。”

    陈旻琛烦躁道:“不对。”

    吴波:“?”

    陈旻琛:“既然已得手,为何还按兵不动?陈正阳应该趁着我有顾忌的时候对我动手,我了解他。可是为什么?”

    吴波疑惑道:“难道林韫不在他手上?”

    陈旻琛冷笑一声:“没人能在百刀手底下说谎话。吕修明的人招得很清楚,是陈正阳找上了他和白薇薇。”

    吴波一撇嘴:“白丞那个笑面虎,那么想让你和白薇薇完婚。白家把宝压在你身上了?”

    陈旻琛靠在椅子上:“不,他两手都有准备。想用白薇薇帮着我,肯定也联系了陈正阳。但是我不会和白薇薇结婚的。他算盘打得不错,可惜他绝对想不到,我是真想杀了陈正阳。”

    吴波看着陈旻琛冷酷、平静的眼神,知道他不是说笑。

    “不管怎么说,他终究是你父亲......”

    无数过往放电影般在陈旻琛眼前浮现,那些沉重的画面,裹挟着女人的眼泪和鲜血,婴孩无助的哭喊,还有一直牢牢刻在心底的诺言。

    陈旻琛的表情依旧平静,就像他当初接过襁褓中的林韫的时候。

    他的背挺得笔直,眼神像刀,即使他坐着,也让吴波感到坚不可摧。

    陈旻琛用没有起伏的语调,说了一句让吴波不寒而栗的话:“如果我不杀了陈正阳,总有一天,他会杀了林韫。”

    吴波呆立当场。

    他很早就跟在陈旻琛身边,说是心腹,更像家臣。他了解陈旻琛,到了能从他八风不动的表情中洞察他的喜怒哀乐。吴波也对林韫很熟悉,他看着林韫从小萝卜头长成一个俊秀少年,甚至还挺喜欢林韫。

    陈家产业并不干净,吴波能成为陈旻琛的左膀右臂,自然也不是什么傻白甜。但他始终遵守自己的原则,而且他知道陈旻琛也一样。陈正阳是做事不择手段之人,但陈旻琛身在陈家,却能恪守本心。这也是吴波追随他的原因之一。

    所以吴波会对林韫产生怜悯、心疼的感情,还会在林韫面前扮演一位大哥哥的角色。他是打心底希望这只毫无自保之力的小绵羊平安长大。

    所有人都认为陈旻琛的眼中没有林韫这个私生子。只有吴波知道,陈旻琛很在乎他的弟弟。他的冷漠,源自于对林韫的保护。

    但在听到陈旻琛这句话以后,吴波才意识到,自己还是远远低估了林韫在陈旻琛心中的地位。

    在林韫失踪的第二天,陈旻琛撕下了所有试探和遮掩的外衣。

    年轻的狼王带着他忠心耿耿的从属,站在了老狼王面前,凶狠地露出了锋利的獠牙。

    这场斗争的前戏太过漫长,林韫的失踪像是黑暗中的一点火星,轰然烧起了熊熊大火。

    回到陈旻琛身边的林韫看着他大哥与各路居心叵测的人马见面、谈判,在一场场角逐中鸣枪、狂奔。

    陈旻琛甚至用行动撕毁了与白家的婚约,白丞在得知白薇薇失踪后终于变了脸,对陈旻琛破口大骂。

    林韫看着他那嚣张的前嫂嫂一路尖叫怒骂着,被扔去黑牢做了吕明修的邻居,心中都不做他想,只剩焦急。

    因为在白薇薇被关起来的同时,陈旻琛也半身浴血,被送进了庄园中的手术室。

    林韫再次来到庄园中第二个他从未踏足过的地方,打量着屋内摆放着的专业复杂的器械,以及纹丝不乱的医疗人员们。

    他们看见陈旻琛的样子时没有一丝慌张,让陈旻琛躺下后立刻取弹包扎,动作井然有序,像是已经把这个过程做了成千上万遍。

    林韫飘过去看了眼陈旻琛被切开的臂膀,被血腥画面刺激得猛地朝后一仰。竺安连忙过去扶住他。

    林韫给自己做了几秒心理建设,把心悸感压下去,才艰难地将眼神落到了陈旻琛赤裸的背上。

    每一块肌肉都有恰到好处的弧度,流畅的线条起伏如同山峦,看起来坚硬而有力。

    然而作为一个合格的暗恋者,林韫眼中毫无欣赏之意,只是紧紧盯着,还在小声念叨什么。

    竺安听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他在数陈旻琛身上的伤。

    新的,旧的,不同形状,落在不同地方。

    “二十七处。”林韫握紧拳头,浑身发抖。

    他迎上竺安担忧的眼神,黑宝石般的眼睛中难掩痛楚:“他身上,怎么会有这么多伤。”

    竺安无法回答。

    陈旻琛身份尊贵,身边向来有好手相护。所以那些伤,每一处都在无声地昭示着陈旻琛曾身处险境,甚至是死里逃生。

    第十一章 订婚

    医生们给陈旻琛的伤口裹好绷带,吴波带人将陈旻琛送回卧房。

    麻醉的药效未过,陈旻琛闭着眼,侧躺在床上,微微躬身,像头受伤的兽。

    月光洒了满地,林韫趴在床边,用手隔空摸了摸陈旻琛的眉头。

    “我哥睡觉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着他。”林韫说话声音很轻,不知道是在和竺安倾诉,还是在自言自语。

    “他的眉头,每晚都皱着。”

    待陈旻琛沉沉入睡后,林韫直起身:“竺安,我想去见见白薇薇。”

    竺安挠挠头:“为啥?”

    林韫答:“你知道的,我上次看见吕明修的记忆。如果能看到白薇薇的,没准能再拼凑一些事实真相。”

    说罢,两人一前一后飘出卧房,穿过层层夜色,来到湖泊下的黑牢里。

    竺安看着阴森森的地道,和墙上暗红的痕迹,默然不语。

    林韫透过门上的小窗,一间一间搜寻着白薇薇的身影。

    “这里!”他朝竺安挥挥手,径直穿墙而入。

    “你大哥真的一点都不怜香惜玉啊!”随后进来的竺安抱着手臂,一副看热闹不事大的语气。

    屋子里的陈设和林韫上次见到的相差无几,头发蓬乱的白薇薇被铁链捆着靠在墙上,脸色惨白,嘴唇干裂。

    林韫用一种奇异的眼神打量着她。

    竺安忍不住问:“你这什么眼神?”

    林韫道:“我从来没见过白薇薇这个样子。她出现时都前呼后拥,盛气凌人。她打我那次,是我拜托你帮我应付老师逃课那回。我偷偷跑去她和我哥的订婚宴。当时趁着人多溜进去,还没找到进屋的办法,就被她带着人堵在墙角下,一见面就给了我一耳光。”

    竺安惊愕。

    “我还记得她当时打完我说的话,‘一个废物私生子也敢混进我和旻琛的订婚宴。快点把这个小杂种给我扔出去,污了我的眼!’还说,这是看在我哥的面子上才放过我,要我认清自己的身份,不要再出现在她和大哥面前。”

    “陈旻琛会替你报仇的。没准儿明天你大哥就把白薇薇切成碎片喂鱼了。”

    看了眼林韫,竺安假装不经意地补充道:“陈旻琛这是和白家撕破脸啦?你看,你在你大哥心里的地位其实很重要。”

    林韫并未听懂竺安的言外之意:“这大概只是一小部分,更重要的是白薇薇实非良配,白家也不是好盟友。大哥这么聪明的人,肯定不会和白家结亲的。”

    他往前一挪,打量着一身脏污、狼狈不堪的白薇薇:“我每次看见她,都没什么好事,还有点怕遇到她。现在一看才知道,原来她这么矮......”

    竺安:“......”

    林韫声音疑惑,眼神专注:“怎样才能看到白薇薇的回忆?难道必须对着她的眼睛?”

    竺安飘过去,抬手架上林韫的肩膀:“我猜是的。但现在这女人不是睡着了就是昏过去了,咱们明天再来?你不会打算在这儿等一晚上吧?这里好黑哦,我害怕。”

    林韫翻了个白眼,然后失望撇嘴:“也只能这样了。”

    翌日,陈旻琛依旧早早地、匆匆忙忙出了门。

    林韫像只被主人扔在家的忠心小狗,看着他哥还未恢复血色的唇急得尾巴直摇,又无可奈何。

    竺安看着他在陈家门口飘来飘去,看得头晕眼花。

    “小韫!”竺安强行打断林韫的绕圈行为,“陈旻琛身边那么多人,总能照顾好他。你不是还有事要做?”

    林韫闻言顿住,纠结了一会儿,委委屈屈朝反方向飘去。

    竺安跟在他身后,暗自好笑。

    林韫其实也是个可爱小孩,只是压抑的时候多,能像这样表达自己小情绪的时刻少。也就偶尔在竺安面前,能放下心防。

    想到这里,竺安又为林韫感到心疼。

    两人来到牢中时,正好碰到给白薇薇送饭的人。

    来人一解开绑缚白薇薇的铁链,立刻被甩了一耳光。

    竺安:“白薇薇最擅长的技能是不是扇人耳光?”

    林韫:“大概还有砸东西。”

    话音刚落,白薇薇一把掀了食盒,吼道:“陈旻琛呢?我要见陈旻琛!”

    来人讥笑道:“您当这是白家啊?很显然,少爷不想见你。”

    白薇薇显然还想动手,一抬手就被牢牢抓住,甩到墙上。来的人不顾她的尖叫撒泼,动作利落地把她重新捆好,悠悠开口:“白小姐看样子不是很满意饭菜,也不想见到我?那我就不在这儿,碍您的眼喽。”

    说罢拎着饭盒哼着小曲儿走了,剩下林韫和竺安听着白薇薇一句接一句歇斯底里的叫骂。

    林韫看着情绪激烈的白薇薇,意识到这是个机会,拽住竺安就凑上前,对上白薇薇快要瞪出眶的眼睛。

    竺安只见淡淡青光一闪,林韫定在原地,不动了。

    熟悉的晕眩过后,林韫睁眼就看到绿茵茵的草地上,整齐放着白色长桌和座椅,小山似的香槟和蛋糕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

    多么熟悉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