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正阳的声线带着压不住的颤抖,透露出他正在承受的巨大痛苦。

    “医生和我说,止痛剂已经无法缓解你的痛苦了。即便到了这种时候,你还是不知悔改吗?”

    “悔,改?”陈正阳短促地笑了一声,“是谁让陈家有今天的成就?你有什么资格对我说这种话,陈、旻。琛。要是没有我,咳,陈家,早就倒了,根本轮不到你,说话......”

    “什么成就?用血亲、妻子的性命换来的成就?这么多年,你就没有哪怕一天,在想起我妈妈和我小叔一家时,忏悔过吗?”

    陈正阳静静注视着陈旻琛,过了许久才说:“别人都说,你的眼睛最像苏蓉。他们说得不对,你的性子,简直和你妈妈如出一辙。”

    陈旻琛闻言一震。苏蓉死后这么多年,这是陈正阳第一次在儿子面前提起她。

    “爸爸,妈妈被绑架时,你为什么来那么晚?”

    和陈旻琛一样,一声许多年没有再听到过的爸爸,让陈正阳一窒。

    你为什么来这么晚?

    是你对你的妻子见死不救?

    是你计划好的要夺走她的性命?

    还是那真的是个意外?

    陈正阳幅度极小地偏了偏头,轻声说:“林玥死后,苏蓉不肯再见我。你外公不喜欢我,只喜欢你这个外孙。”

    所以他为什么来这么晚,无论答案是什么,都不重要了。

    苏蓉死了,为了陈旻琛,苏外公不会为难陈家。结局既定,何究原因?

    陈旻琛沉默了一会儿,说:“妈妈去世后,我总是睡不着。有一天晚上我跑出来,看见你在书房看妈妈的照片。”

    他想说,我曾经也有个完整的、和睦的家,即使这幸福短得让人想哭。他想说,我以为你爱过她。我来,是想最后问问你,你爱吗,后悔吗。

    现在他已经知道了答案。

    爱或者不爱,都不重要了。

    陈正阳突然说:“林韫死了。”

    他观察着儿子骤然抬起的头:“你不想为他报仇吗?”

    陈旻琛淡淡一笑,拉开外套,抽出手枪。病房外不知什么时候已空无一人,医生、保镖都已离开,陈旻琛的确能杀了陈正阳,并完美处理好后续。

    “性命握在别人手里的感觉如何?”

    陈旻琛没给他回答的机会,继续说道:“你一定不想死。你大概准备了很多台词,你撺掇吕明修和白薇薇绑走林韫并将他害死,是为了陈家,是为了我。可是真的是这样吗?”

    “一直以来,所有违背你意愿的人,都会受到残酷的惩罚,包括我。你杀的人,你犯下的恶,尽管你说是为了陈家,但都是为了你自己。你是我见过最自私的人,你只爱你自己。这里没有别人,你也不用再说多余的话。你想要林韫的命,是因为他是小叔的孩子,因为他是我在意的弟弟。否则他一个人,能对陈家有多大影响?”

    陈正阳道:“在我看到我诊断报告的那一刻,我就决定要让林韫死在我之前。这既是为了我,也为了你。但我低估了一点。”

    他望着自己的儿子:“你爱他。”

    半空中的林韫发着抖,看着陈旻琛。

    “他是我唯一的弟弟,他还在林姨肚子里睡觉时我就陪在他身旁。他出来得有点早,我在保温箱边上守了一天,他才睁眼对着我笑。他那么小,又小又软,暖暖的一团,仿佛轻轻一碰都能让他受伤。从他出生起,我就觉得要保护他。”

    “林姨死时,他还不会说话,被枪声吓醒,只会在我怀里哭。我想告诉他你妈妈死了,他也听不懂。我一开始很生气,我想让他明白,让他别哭。但林韫在我怀里挣扎,哭地满脸通红,我后来才发现是我太用力,把他掐痛了。

    “世界上除了我,大概没有第二个人还有这样的体验。我抱着什么都不知道的弟弟,弟弟妈妈的尸体在旁边的房间里。我突然明白,他只有我了。在这个世界上,他只有我了。

    “在我碰到林韫尸体的那一刻,我又再次明白,原来这种关系是相互的。我也只有他了,他死了,我突然什么都没有了。

    “我想让他活着,活在我眼前,活在我身边。我不想看见他哭,也无法忍受他呆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林韫小时候很怕打雷,会在下雨天偷偷拖着枕头跑来我床上,趴在我背后睡觉。我每次都等他睡着,再抱着他。我不喜欢白薇薇,我也不喜欢别的人。我想一辈子都在林韫身边,好好保护他,在他害怕的时候抱着他睡觉。这是爱吗,我不知道。

    “如果这是爱的话,你说得对。”

    陈旻琛笑着说完,眼泪流了下来。

    “我爱他。”

    第二十一章 转机

    虽说早有预感,但当亲耳听到陈旻琛说出这句话时,林韫还是被一股由言语传递而来的无形力量击中了。

    短短三字,如同魔咒一般,将他的世界搅得天翻地覆,乱作一团。似乎有一根明亮的光箭,打着旋飞来,将过往的记忆碎片接连串起,并直直指向刚刚被陈旻琛亲口说出的答案。

    他说他爱我。

    林韫脑袋里嗡嗡作响,唯独清晰地回响着陈旻琛的话。

    原来他爱我,原来我一直都不是一个人。原来小时候那些梦,都是真的啊。

    许多天以来,林韫第一次露出发自真心的笑容。他伸出手,虚虚摸了摸陈旻琛的脸庞。

    陈旻琛最终收起了指着陈正阳的枪。

    他说:“我和你不一样。”

    他的目光掠过陈正阳身上的点滴、管子,他知道被褥下的身体每分每秒都在承受着疼痛的折磨。癌变不仅噬空他的身体,还赋予他刑罚。消瘦乏力、恶心呕吐都是轻的,陈正阳现在腹部和背都处在难以忍受的剧痛中,药石无功,彻夜难眠。

    陈旻琛出了病房,拐个弯去找等候他的吴波等人。

    张渺也在屋里,一见陈旻琛就迎上来,脸上堆着小心:“旻琛少爷,先生他以后,可怎么办呀?”

    吴波眯了眯眼睛。她问这话,可真有趣。

    “该怎么办怎么办。”陈旻琛冷冷道。

    “父亲这么惜命好强的人,再疼恐怕也想好好活下去吧。”

    张渺眉头一皱,点点头。

    众人离开医院,披着夜色回到陈家。

    进门后吴波站在陈旻琛身后,欲言又止,止又欲言。

    陈旻琛道:“去睡吧,还要继续守着我不成?”

    吴波一脸拒绝。

    陈旻琛疲惫地脱去外套,扯下领带,仰头靠在沙发上。他伸手揉了揉眉间,闭着眼又说:“不肯给我枪,那就给我酒吧。”

    吴波牙关紧了又松,最后化作一声叹息,让人送来了酒。

    离开前陈旻琛还是那副样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安静得就像睡着了。但吴波在出门时,听到他低声说了句:“谢谢。”

    月悬正空,夜幕无星。

    整座庄园都陷入沉眠,只留下几个守夜警戒的人。

    屋内没有开灯,薄薄的月光从落地窗里淌进来,守着陈旻琛被孤独包裹的身影。

    他坐在地毯上,头靠着沙发,望着窗外出神。在林韫眼中,这几乎是一副静止的画面,他的哥哥坐在黑暗中,仿佛要和黑暗融为一体,亦或在孤寂中成为永恒。

    林韫突然想到,自己一直能看到哥哥,但陈旻琛眼中的世界却永远都只有他一人。

    陈旻琛发了会儿呆,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深一脚浅一脚走到楼梯那儿,在林韫心惊胆战的目光中扶着扶手,慢慢走到楼下。

    这栋别墅建得很大,地下一层非常宽敞,门廊曲折,房间众多。陈旻琛走得很慢,酒精让他的反应比平时迟缓。他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才又重新迈开步子,沿着墙走到角落的一扇毫不起眼的门前。

    恐怕陈家的一些佣人都不知道这间屋子是干什么的,林韫却再清楚不过。

    里面狭小无窗,有张窄窄的铁床,床边挨着马桶。

    这是陈正阳之前用来关林韫禁闭的屋子。

    心智健全的人,都很难忍受没有光、也没有声音的黑暗,何况才上初中的林韫呢。

    明阳的学生撕他的课本,剪他的校服,把他按在卫生间里揍。刚刚离家去上学的林韫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要遭受这一切,只是本能地害怕,抗拒,从学校里跑回来,抓着陈旻琛不放手。跟着陈旻琛的人都还没来得及劝,就被回家的陈正阳抓了个正着。

    林韫仅仅回了一句嘴,就被拎着关了两天。出来后他大病一场,烧得神志不清。痊愈后就回了明阳,一天比一天沉默寡言。

    对于林韫来说,那些黑暗的过往都是过往,他在高中重新拥有了平凡但快乐的学校生活,他在现在知道了自己是个被父母、被哥哥珍爱的人。这些过往都已随风而去,无法在他心中浮动半丝涟漪。

    可他万万没想到,多年之后竟然看到陈旻琛弯着腰,跪在墙边,叫他的名字,和他道歉。这间尘封多年的禁闭室,锁了他两天,锁了陈旻琛五年。

    被忽视的成长经历,被敌对的学校生活,被绑架、害死,林韫经历中的苦都能被他放下。因为陈正明和林玥,更因为陈旻琛对他的爱。但唯一无法化解的,是陈旻琛的痛苦。这是林韫的天罚,是能全部灌注他身、把他撕裂的苦。

    林韫伸出手去,穿过陈旻琛的身体。

    吴波每天来看陈旻琛一眼,安排人随时监控他的人身安全,又焦头烂额地去公司,替陈旻琛打工。

    好在他能力强权限高,再加上张渺临阵倒戈,不知是不是打算戴罪立功,总之帮了吴波很大忙。

    他坐在陈旻琛的办公室里,忙得恨不得自己三头六臂,中午吃饭也像打仗。好在没出什么大的乱子,但吴波深知这样不行。

    让陈旻琛这么下去总不是个办法,可是究竟要怎样才能让他英明神武的琛哥回来啊!

    太难了,吴波觉得自己都焦虑得开始脱发了。

    可是明悟大师都死了!这可是吴波亲自去确认过的,他查了出事的人、现场和医院,带着信得过的医生去看了明悟的尸体。说实话,当时很想回去给季寰桢一枪,但是他清楚来十枪都没有用。

    于是他只能努力工作,披星戴月回家,确认陈旻琛完好无损后,在第二天继续前一天的轮回。

    陈家佣人们也习惯了主子和吴波每天的状态,所以这天中午看到吴波一路跑着进来,都纷纷吓了一跳。

    “吴先生,您慢点!”

    吴波扶着门直喘:“陈旻琛,在,在哪儿?”

    一个女孩迅速指了指楼上,吴波三步并作两步,嗖地冲上二楼,噗通一声跪在陈旻琛身前。

    “琛哥,快跟我走!寰宇来了个小孩,自称明悟大师的徒弟。他说让你去见他,能帮你救回你想见的人!”

    嘭地一声,陈旻琛手里的酒瓶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第二十二章 无尘

    陈旻琛抓着吴波的肩膀站起来,手指用力,钳得吴波直皱眉。

    他黑黝黝的眼睛里出现一点光亮,声音沙哑地命令:“走。”又补充,“现在就走。”

    吴波叹口气:“琛哥,你真该去卫生间看看你的模样。人都叫季寰桢看住了,跑不了的。好歹洗个澡,吃点东西再去吧。”

    眼瞧抓着自己的手没有要放开的迹象,吴波只得又继续道:“咱们有求于人,不是吗?大师的徒弟也算个大师吧,咱们不准备好了去见人,万一人家不高兴了怎么办?”

    似乎觉得吴波说得有道理,陈旻琛放开了他。

    一行人训练有素地进来,待陈旻琛沐浴后为他修剪头发和新长出的胡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