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少爷,怎么了?”司机好奇地问。

    陈旻琛放下手,注视着指尖,上面似乎还残留着陈韫刚才留下的触感。

    他说:“没什么,确认了一件困扰我很久的事。”

    司机发动车子:“那一定是件好事啊,您看起来很高兴。”

    陈旻琛笑了笑:“确实是好事。”

    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

    原来不仅他想摘下自己的果,这果子也只认他呢。

    第四十章 番外二 后来

    城市旁有个山环水绕的疗养院,医生专业,服务周到,差不多除了价格昂贵没什么缺点。

    当然,对于疗养院的客户而言,价格也不是什么问题。

    季寰桢每个月都会来这里,不忙的时候甚至半个月不到就开着车朝这边跑。

    他来看望竺安的奶奶。

    疗养院建在半山腰,上山的道路两旁栽满了青翠欲滴的竹林,风一吹便发出簌簌声浪。

    这里总是很安静。

    季寰桢坐在车上,看着窗外的绿林。每次离开城市的车马喧嚣来到这里,他都控制不住自己的回忆。

    司机对路很熟,他从侧门进去,绕过喷泉和绿草如茵的小型广场,稳稳停在一栋大楼前。

    季寰桢下车,看着刺眼的阳光,眯了眯眼睛。

    立刻有护士迎上来,唤了声“季先生”,便带着他往屋后走,边走边解释道:“老人家刚睡醒,这会儿正在后面晒太阳呢。”

    两人穿楼而过,楼后是一片平整的草地,零零散散种着些树,树下都放置着桌椅秋千。

    季寰桢抬眼一扫,朝其中一棵树走过去。

    树下坐着个满头银发的老妇人,衣服整洁,只是眼神愣愣的。

    季寰桢蹲下与她平视,牵住她树皮般皱纹遍布的手,喊道:“奶奶。”

    老人怔怔看着季寰桢。一旁照看的女孩弯下腰在老人耳边说了几句,老人听见了,但还是露出孩子般茫然的神情。

    她不认识季寰桢。

    或者说,她已经失去记住人的能力了。阿兹海默症就是夺走她记忆的罪魁祸首。

    季寰桢并不在意,起身坐在她身旁,让看护的人离开,自顾自吃着桌上的点心。

    这是个无人打扰的静谧午后,偶有虫鸣,除此之外只能听见轻轻的风声,若有似无。

    季寰桢往嘴里扔了块酥脆的松子小饼干,思绪在甜腻的口感中上升,飘过草地,微风,飘回很久以前。

    竺安就喜欢吃烤得脆脆的、洒满坚果的小点心,每次回学校时都要带走好大一盒,季寰桢老担心他吃得嗓子疼。

    竺安也喜欢明媚的晴天,他打球打得很好,在阳光下奔跑的模样仿佛会发光。

    竺安他......

    医院主任走过来,惊讶道:“季先生?您怎么了?”

    季寰桢伸手拭去眼角的眼泪,星点水痕在指尖一抹就无影无踪。他淡淡道:“没事,阳光有点刺眼。”

    主任不疑有他,开始和季寰桢汇报竺安奶奶近期的情况,并递给他一个ipad,上面是详细的统计报告。

    季寰桢认真听完,没有丝毫不耐烦。等主任说完,太阳都躲到西边去了。

    他拒绝了主任的晚饭邀约,让司机送他回家。即便是周末,高架桥上也堵得动弹不得。

    季寰桢听着车声、喇叭声,无数嘈杂的声音汇成难听的曲调一个劲儿朝他耳朵里钻,这种感觉让人难受。仿佛刚才宁静温暖的夏日午后只是美梦一场,现在他醒了,一头坠回到喧闹烦躁的现实中来。

    越热闹,他越觉得自己形单影只,孤单得如同站在一幕横贯天地的玻璃墙后,打量着纷繁世界。

    竺安已经离开他三个月了。

    “季先生,您最近睡得如何?”

    空旷、安静的房间,带着金丝眼镜的心理医生拿着钢笔提出了第一个问题。

    季寰桢盯着桌旁的绿植,这盆植物太绿了,像是假的:“睡得不好,我一闭上眼就能听见那些话。”

    “什么话?”

    “他出车祸前和我说的话,就是比较他和别的东西在我心里哪个更重要的话。”

    医生在纸上写了两笔:“您入睡前有按照我说的方法来进行调整吗?”

    季寰桢说:“有。”

    “药都在按时吃吗?”

    “是的。”

    医生放下笔,两手交握,注视着季寰桢:“季先生,您恐怕在最开始的交谈中,没有说实话。”

    “哪一部分?”

    医生翻开一本记录,推推眼镜,肯定道:“你一开始说,竺安的去世给你造成了一定冲击和影响,所以他最后和你在电话里的交谈你一直念念不忘。你希望这件事的影响尽快过去,你想恢复从前的生活。”

    季寰桢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时我确实是那么想的。”

    说完他闭上了嘴,任沉默在房间里蔓延。似乎觉得这样就能继续逃避。

    然而医生不给他躲避的机会:“那现在呢?”

    季寰桢无意识间握紧了拳,又松开。

    “陈旻琛说得没错,我是懦夫。我当时很害怕,我总觉得,如果直面自己的内心,会发生很恐怖的事。我无法承受的事,不该是这样,不应该这样。人死了就一切都结束了,我确实做错了,但就这样吧,就这样。”

    季寰桢低头看着放在膝盖上的手。他的手在发抖。

    “但我发现我错了,错得离谱。”

    医生静静听着,没有对他略显混乱的话语表示疑惑。

    我错了。季寰桢想。

    错在接近时的别有用心,错在相处时的居高临下。

    那时候竺安怎么忍得了自己?那么霸道,那么蛮不讲理,那么不知珍惜。

    他还是个孩子呢。季寰桢近乎自虐地想。所以很天真,很善良,不懂及时止步,不会先顾自己。

    那些笑容,是用多少眼泪和沉默换来的?那颗炽热的心,又是在痛了多少次以后终于学会退怯的?

    尽管百般不想承认,但他心里清楚,夺走竺安生命的镰刀是他亲手递出的,追根朔源,这是他最大的错。

    他不懂爱人。

    这是报应。

    无论多么美好的东西都逃不过死神的轻轻一碰,那时凡人倾尽全力也无法改变的毁灭和颠覆,是对他傲慢的天罚。

    当表面的潮水退去,他曾视而不见的真相暴露在阳光之下。

    他爱竺安,他想他回来。

    随之而来的是痛苦,无以伦比的痛苦,还有思念。

    有的人自生来,想要的一切都唾手可得。所以他需要一堂痛彻心扉的课,学会一个刻骨铭心的教训。只是季寰桢没想到,代价是竺安的命。

    临走前,季寰桢看着那盆植株,终于忍不住问:“那是假的吗?”

    医生扭头:“这盆?真的。”

    季寰桢:“噢。”

    “怎么?”

    “看起来像假的,原来是真的啊。”

    这天季寰桢很早就回了家,走到卧室就和正在打扫的阿姨迎面撞上。

    阿姨一惊,慌忙解释说:“季先生,早上我儿子生病了,我请了半天的假,和管家说过了的。”

    季寰桢随意一挥手,道:“没事。”

    阿姨见他没有责怪之意,也放下心来,朝床边走过去:“还有一点没擦完,先生您稍等。”

    季寰桢正打算换件衣服,突然看见阿姨拿起床边小桌上的一个木制摆件,连忙制止:“等等,那个不要碰。”

    看见阿姨惶恐的神色,季寰桢意识到自己有点反应过度了,又说:“那个不用擦,你先出去吧。”

    等门被小心关上后,季寰桢疲惫地扯下领带,长长吁出一口气,拿起摆件看。

    这是一个木头做成的东西,上面站着两个粗糙的小人,一高一矮,头发都很短,能看出是两个男人。制作它的人显然想打磨出更多细节,但水平不足,只能遗憾放弃。

    矮个儿小人身后有一块凸起,季寰桢想来想去觉得那应该是个没成形的书包。高个儿小人胸前有长条状的东西,他固执地认为那是领带。

    小人身后是酒吧的门,上面歪歪斜斜刻着店名,是竺安打工的地方。

    当时竺安跳下车,季寰桢怒而离去。开出去一会儿又有点于心不忍,想着竺安拎着书包孤零零站在街上被他扔下的场景,吩咐司机掉头。

    回去时街上已没了他想看到的身影。

    季寰桢让司机去酒吧里看看,司机快去快回道:“先生,竺安先生已经走了。”

    他微微抬头端详着老板的神色,见季寰桢面色淡淡的,看不出是喜是怒,自个儿琢磨着去而复返这一行为,又说:“但我在酒吧里听到了竺安先生的同事在议论他。”

    “噢?”季寰桢说,“都说了什么?”

    “说了贬低、嘲笑竺安先生的话,并说他的礼物只配呆在垃圾桶。”

    季寰桢的目光飘向路边——刚才竺安下车的地方确实有个垃圾桶,无辜地立在那儿。

    他沉吟片刻,直到司机都打算开车走了,才说:“找人来,翻翻那个垃圾桶。”

    然后他得到了这个摆件。

    季寰桢还没有收到过这样的礼物——廉价的,粗糙的,简直就是个不尽如人意的半成品。他拆开看了以后只觉得十分有趣,甚至能想到竺安认认真真雕小人,又雕不出满意效果而愁眉苦脸的样子。

    只是竺安已将它的归宿认定为垃圾桶,季寰桢也不想让竺安知道自己把它找回来了,便将东西收了起来。

    直到很久以后,他将竺安的遗物妥善保管,当作怀念,这个木雕摆件也随之重见天日。

    季寰桢用手指轻轻摩挲着代表着竺安的小木人的脸颊,然后将它放在床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