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后,只隔了两条街的派出所民警就接到报警,抵达风扇厂宿舍楼。

    那个时候,老吴还不叫老吴,他叫吴方,是刚进派出所半年的新人片警。大年初一,老警察都回家过年了,就他和一个死了婆娘的前辈在所里值班。接到报警,两人还没当回事,只以为是出了点什么邻里纠纷或者夫妻矛盾。

    长安风扇厂这块已经几十年没出过命案了,但是夫妻吵架三天两头有,所里民警经常上门帮忙处理这些小事。

    吴方跟前辈来到风扇厂宿舍楼,他下了自行车心里还一阵轻松,老前辈却经验丰富,一瞅见将四号楼围得水泄不通的好事群众,立刻暗道不妙。

    “小吴,准备叫支援,今天这事我看不简单。”

    吴方一愣:“行,等过会儿我就回所里打电话去。”

    老民警:“现在就打!就路边那个小卖铺,拿他们家的电话打!”

    吴方觉得奇怪,但也没吭声。他跑到小卖部,打电话把隔壁辖区派出所值班的两个民警也叫了过来。等他打完电话,前辈已经进了风扇厂四号楼。吴方赶忙跟了上去,他走在狭窄的楼梯里,刚走到四楼,就见前辈从一间屋子里跑出来,跑到走廊上。

    是404。

    风扇厂四楼一共住着四户人家,404最靠近楼梯,往里依次是403、402和401。

    “张叔?咋了这是。”

    张叔朝他伸出一只手。

    吴方停住脚步。

    下一刻。

    “呕!!!”

    中午,市局刑警大队的人就来了。

    整个风扇厂四栋宿舍楼全部封锁,任何人都不允许出去。

    吴方作为最早抵达现场的民警,他看到了发生在那间屋子里的一切。

    残破的断肢,昏暗的光线,满屋子的血。

    男主人被一刀砍死,尸体被凶手放在椅子上,坐在餐桌旁。

    桌上有一口砂锅,锅里炖着一锅红彤彤的肉。吃了一半,还剩下一半。像极了红烧肉,但是那不是红烧肉。因为厨房煤气灶上的大铁锅里还炖着更多的肉,一只女人的手臂插在锅里,仿佛大厨精心的点缀装饰。

    吴方感到一阵的恶心。

    然而,事情还没完。

    刑警大队的人还没来,他们四个派出所民警推开隔壁三间屋子的门。

    “这、这里还有!”

    “还有这里!”

    “我这里有三个受害者!”

    忽然,吴方的心底感到了一阵从脚底板升起的寒意。

    冰冻刺骨。

    冬日温暖的阳光无法焐热,寒冬腊月的冷风也没它冰凉。

    长安风扇厂四号楼四楼。

    四户人家。

    全部被杀绝!

    ……

    如今二十三年过去,小吴已经变成了老吴,也从一个小小的派出所片警变成市局刑警大队的副队。

    “吴队,今天还是不回家啊,这都几天了,嫂子不怪吗哈哈。”

    老吴捧着一个老搪瓷杯,泡了一杯热腾腾的大红茶,满不在乎:“回家?回家干吗!老夫老妻看了嫌!你们这些小年轻懂个毛,整天黏黏糊糊,也不嫌恶心。”

    “吴队,还在看风扇厂的案宗啊。”

    “唉,风扇厂宿舍楼下周就要拆迁了,你晓得伐?”

    “晓得晓得。”

    老吴:“真查不出来了么……”

    小刑警:“当年宿舍楼的工人们都去围观,现场搞得一塌糊涂。又没采集到什么有用的线索。硬是要说,吴队,听说当年您提议从404房的被害者入手?”

    老吴:“提议有个卵用,照样没查出东西。”

    小刑警嘟囔道:“可我觉得您说得最对!”

    老吴翻了个白眼。

    查,当然要查。

    但当年查不出来,现在更查不出来!

    这不像前几年破获的西北大案白银案。

    白银案凶手是留下了精液的,就是局限于当年的dna技术和资料库不足,没给人找出来。但风扇厂宿舍楼这个凶手,运气好到逆天,现场被好事群众破坏得一干二净,自个儿也没留下什么有用的证据。

    难道,真的就这么结束了吗?

    下周,风扇厂宿舍楼就要拆掉了啊……

    这时,局里电话响了。

    “喂,苏城市局刑警大队。嗯?吴门派出所?嗯对,你说……自首?”

    小刑警握紧话筒,刷的扭头:“吴队!”

    老吴:“咋了?”

    “自、自首了!”

    放下了搪瓷杯,冥冥中似乎猜到了什么,老吴缓缓地问:“……谁自首了?”

    “长安风扇厂的凶手!”

    ***

    事情过去了一周。

    本来长安风扇厂宿舍楼这周就该拆迁了,突然二十三年前的凶手冒了出来,全国人民的目光再次集中在这栋小小的宿舍楼上。

    警察、记者、好奇心爆棚的各种吃瓜群众,每天都在宿舍楼附近来来回回。

    就连央视都派了记者下来采访。

    这天连奚刚穿了衣服出门,门才打开一条缝,就见着一个拿着c站采访话筒的女记者从楼梯走了上来,一边走还一边对身后的摄像机说:“这里就是震惊全国的‘苏城2.07特大入室抢劫杀人案’的现场,现在我们来到了四楼。据悉,自那起残忍的凶杀害后,这层楼只住过一户人家,他就住在这层楼的403房。让我们来采访一下他。”

    刷的一下把门关上的连奚:“……”

    咚咚咚!

    咚咚咚!

    “您好,请问有人在吗?”

    堵着门的连奚:只要我装死你就看不见我,只要我装死你就看不见我!

    过了三分钟:“看来这户租客并不在家,那让我们继续看看事发现场……”

    这时,一阵欢快流畅的手机铃声从403房的门内传了出来。

    女记者:“……”

    连奚:“……”

    眼疾手快地迅速挂断电话。

    门外,响起字正腔圆的好听女声:“您好,请问有人在家吗?”

    装死的连奚丝毫不为之所动。

    又过了五分钟,女记者:“……”

    微笑。

    “看来这户租客确实不在家。”

    听到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走远,十分钟后,他们终于结束了在案发现场的拍摄下了楼。连奚这才松了口气。他打开手机,看到来电记录,惊讶地挑挑眉,回拨过去。

    “喂小连啊,怎么现在才回电话,刚才咋了。”

    “刚才有点事,李大叔,有事吗。”

    “有事啊!好事!咱们家拆迁啦!”

    连奚:“???!!!”我透?!

    李大叔:“啊呀,太高兴顺嘴了,是我家要拆了,你家也要拆了!咱们两家要拆了,咱们这个小区都要拆啦!”

    接着,连奚终于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原来市政府一直有规划,要从吴南区再修一条到浙省的高速公路。这事去年就有方案,但是一直没说要从哪块走。很多小区都传言要拆,但从来没谁传言拆到连奚那个小区去。可就在昨天,突然!房子就要拆了!

    可给李大叔高兴坏了!

    李大叔是连奚小时候的对门邻居。

    连奚的爸爸早年酒驾车祸去世后,他就和爷爷住在一起,对门就是李大叔一家。等到爷爷也去了后,连奚还小,家里又没什么亲戚了,他就只能去孤儿院。但他们家的房子还留在那儿。

    那房子偏得很,又老又旧,根本没人买,只能放着看。

    谁知道天上还能掉这馅饼,居然要拆迁了!

    李大叔:“小连啊,你说咋就还能有这好事呢,听说每家要给个一百多万呢!你快回来办手续,今天早上就有人去居委会那儿排队了,赶紧的!”

    连奚:“好的,谢谢李大叔,我这就去!”

    挂了电话,连奚还一阵精神恍惚。

    拆迁。

    一夜暴富……

    拆迁。

    一夜暴富!

    他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忽然眼睫一颤,目光所及,只见一片璀璨温暖的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