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送走了两个警察。

    氢气松了口气。

    他从来没见过这阵仗。他就是一个高中辍学离家出走的小混混,要不是做直播火了,现在可能还在哪个饭店的后厨洗碗呢。

    氢气心有余悸:“浪哥,吓死我了,怎么警察来了,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呢。”

    徐浪没有回他,他转过身,一步步走向书房。

    氢气看着他笔直的走路姿势,吞了口口水,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道:“浪哥,从昨天开始你就一直工作没停过,你都受伤了,还是早点睡吧!”

    徐浪还是没有理他。

    然而走到一半,徐浪突然停了脚步,他缓缓张开嘴,仿佛被人掐住了脖子喘不过气,开始大声呼吸。

    氢气听到声音走过来:“怎么了怎么了?”

    他一走近,徐浪又恢复正常。

    徐浪看向他:“没,什么。”

    氢气:“……”

    摸了摸胳膊上的鸡皮疙瘩,黄毛小伙道:“那,我先回房间了?额,浪哥,我已经买了车票,明天就回南京。”

    “哦……好……”

    “我会房间了啊……”

    好不容易逃回房间,氢气这才松了口气。

    他没想到,网上看上去挺正常的流浪,现实里居然这么古怪。

    他来了两天,徐浪就工作了两天!

    “他不用睡觉的么?”嘴里嘀咕着,氢气打着哈欠,躺回床上。

    门外,一墙之隔。

    氢气并不知道,徐浪没有去书房工作。

    他站在氢气的房门口,脑袋向左一动,向右一晃。额头上的伤口早已不再流血,可是他的嘴唇却越来越白,呼吸也越来越急促。黑暗中,只见他的脖子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掐着,渐渐变了形,勒出了手指的形状。

    乌云掠过,月光洒进屋内,照亮了徐浪,和那个骑在他脖子上的女孩。

    女孩的手腕上全是血,她弯着腰,像在耍弄一个玩具,掐住徐浪的脖子。

    放开。

    掐住。

    又放开。

    又掐住。

    “嘻嘻嘻嘻……”

    “你为什么……”

    “要拆散我和阿青啊……”

    “他爱我啊。”

    “我知道,我知道的嘻嘻嘻……”

    空灵诡谲的笑声在凌晨四点的高级公寓,回荡不断。

    ***

    幽冥地府,忘川黄泉。

    这是一条漫长而漆黑的路。

    没有起点,没有尽头。狭窄崎岖,沿着奔腾呼啸的忘川,送着一个个麻木疲惫的鬼魂。

    有的鬼低着头不吭声,有的鬼痛哭流涕。

    但是他们没有一个人向后倒退,正如那只会往地狱深处流淌的黄泉一样,一对又一对人,向前走着。

    每个鬼的魂魄虚实都不相同。

    刚死的魂魄虚得很,仿佛一碰就散。死了很多年才来地府报道的,魂魄紧实,宛若活人。

    陈建军死了二十三年,他站在这狭长的鬼魂大队里,如同误入歧途的迷茫人类。

    忽然,他停住了脚步。

    僵硬的脖子嘎吱吱地抬起,看向黑漆漆的天空。

    所有人都向前走,如果你突然停下,就显得非常突兀。

    鬼魂们冲撞着陈建军,他被挤得左右乱碰。

    来到地府的鬼魂已经丧失了大部分的意识,陈建军茫然懵懂地被撞着,全然不懂自己在做什么。

    片刻后,他就被鬼魂大队撞到了小路的边缘。

    陈建军一低头,看见了一条泛着金光的捷径。

    他的眼前闪过点点碎碎的金光,忽然,就有了一分清明。

    鬼使神差的,他走上了这条小路。

    不消半天功夫,他越过金银玉石木板奈何等六座阴桥,平白无故的,就踏进了专门掌管鬼魂生平善恶,核定等级,送他们投胎的转轮殿!

    门口守着的两个鬼差正一边当值,一边闲聊。

    他们瞅着眼前这些浑浑噩噩的鬼魂。

    “现在这些是什么时候死的来着。”

    “民国二十多年?二十三还是二十四来着。”

    “嚯,那后面的还挺多,得排老久了。”

    陈建军头皮一紧,赶忙插入这些穿着民国服饰的鬼魂中。

    但他还是被一个鬼差发现了,头戴官帽的鬼差把他揪出来。肃穆可怖的官气压得陈建军喘不过气,这鬼差皱着眉:“怎么回事,这衣服不大对啊,看上去是最近几十年才死的。插队?”

    另一个鬼差从墙上拿下一本破破烂烂的簿子,翻了翻:“陈建军,1997年死的……”

    “这怎么插队的?”

    “嗯?不算插队?”

    “啥?”

    “你看看,这小子的名字已经排进转轮殿等候区了,再不进去都要晚了!”

    “……”鬼差无语道:“你说最近这几年,老出这些乱七八糟的bug,三天两头就送个插队的进来,还讲不讲规矩了啊。以前也没见这么多啊。”

    鬼差松开陈建军的衣领,陈建军如释重负,感觉自己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如果鬼魂能流汗,那他现在一定浑身湿透了。

    身后,两个鬼差还在吐槽最近这些年转轮殿的登记本老出bug。

    进了转轮殿,陈建军抖如筛糠,大殿堂门两侧各矗立着一尊恶像罗汉,恐怖威严的气场压得他一只普通鬼根本没法抬头,只能两股战战地往前走。恍惚间,他抬起双手,看向自己的手指。

    一点点细碎的金光从他指间溢散开来,消失在空气里。

    陈建军迷茫极了。

    ……这到底,是怎么了。

    第九章

    清晨,小矮子室友去上课。

    昨天晚上在派出所折腾到凌晨三点,等两人到家洗漱上床,已经四点多。连奚有生物钟,八点准时就醒了,只睡了不到四个小时。

    苏骄:“连奚,我走啦。”

    厨房里正在煮泡面的青年抬眸看了玄关里的室友一眼,轻轻嗯了声。

    咔哒一声,大门合上。

    空荡荡的房子里又只剩下一个人。

    煮完泡面,找到手机支架,在视频网站上找了个解说电影的up主。连奚一边吃面,一边看视频。十分钟的短视频看完,面也正好吃完。

    连奚打了个哈欠,走向卧室。

    今天早晨起来,苏骄提了一次流浪的事,但两人没再多说。

    或许是苏骄看出来连奚不想再管这事了,就没聊下去。

    这世上可怜可悲的事太多,每一秒都有成百上千的人死亡。真要管,谁管得过来?

    连奚从来不会主动插手鬼的事。

    人活世上,各有宿命。

    他住在风扇厂一年,半年前陈建军的鬼魂突然出现在隔壁,他难道不知道?

    他当然知道。

    只是不去看,不去听,不去问。

    和他没有关系。

    他没有亏欠陈建军什么,他只是个普普通通挣扎在温饱线上的18000线小主播。

    如果不是那天晚上陈建军突然来到他家,发生了那样的事,或许直到他搬出风扇厂,宿舍楼被拆迁,他都不会和陈建军多说一个字,也不会阴差阳错地帮他找出二十三年前惨案的杀人凶手。

    流浪如今生死未卜。

    但谁又知道,这未必就不是他早已注定好的死期?

    连奚想了想,轻轻叹了口气。

    还是不够亲近。

    如果是李大叔丢了一魄,哪怕报警被警察怀疑,他也一定要找回那一魄。人都是自私的,他和流浪并不熟悉,甚至两人之前相处也不愉快。能想的法子都想过了,事已至此,连奚觉得自己已经仁至义尽了。

    一边想着,连奚一边走向卧室。然而就在他走进卧室的下一刻,忽然,门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