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传来一声碎裂的轻响,赢了的人松开手,尸体落在了地上。

    冬青看着白泽沉默而缓慢地穿过阴影,向自己走来。

    他颤声道:”白泽?”

    白泽没有回答。冬青拼劲最后一点力气向他跑去。没想到就在他快要跑到白泽身边时。白泽动了。

    他一把抓住冬青的肩膀,将人狠狠摁在了地上。冬青在剧痛和昏沉里感到白泽正撕咬自己的肩膀,并在自己的颈窝里像野兽般喘息。

    所有的alpha都是一样的,白泽与那些人也没有什么不同。这个念头带给了冬青一阵难以言喻的绝望。他很热,很难过,想要被拥抱。但他同时也想放声大哭。

    冬青一面无力地挣扎,一面低声啜泣起来。

    白泽停了下来。他粗重地呼吸了几下,然后一口咬住了自己的手。

    血落在冬青脸上,白泽慢慢从他身上翻了下去,声音嘶哑至极:“抱歉。”

    冬青坐了起来,用手撑着地慢慢向后退。白泽闭上了眼睛:“得把……最后那个人身上的芯片……毁掉。”

    冬青无法自制地抽噎了一下,然后向着尸体爬了过去。他很快找到了芯片,然后用一块碎砖把它咂烂了。

    等他回到白泽身边,才发现那个人手上多了一个极小的圆柱状物体。

    白泽无力道:“砂糖,补充……”血沫从他嘴角涌了出来。白泽艰难地呼吸了几下,才慢慢道:“补充能源。”

    人工智能的声音响了起来:“已确认无线能源充入点,正在补充能源。倒计时,5,4,3,2,1。能源恢复至2%,请指示。”

    “搜索……可用交通工具,解析代码。”白泽咳嗽了几声,哇地吐了口血。他脱力道:“还有……医疗设备。”

    “搜索中……代码解析成功,是否立刻开启?”

    “是。”

    金属沉重的移动声响起。地面上缓缓出现了一道门。微弱的光线落进门里,废弃的星舰改造场终于露出了它的本来面目。

    冬青把已经无法站立的白泽艰难地架在了肩上。

    白泽苦笑:“我……”

    冬青没有说话。他委屈地抹了一把眼泪,然后咬牙撑起白泽,两个人一起蹒跚地走了下去。

    地下几乎完全是空的。最后他们只找到了一排废弃的老式星舰,并且没有一艘能够顺利启动。好在当时的人在遗弃这里时,也丢下了一点儿其他的东西。冬青检查了所有的星舰,找到了一个便携式医疗舱,很破旧,但居然还有3%的能量。他毫不犹豫地让白泽躺了进去。

    他也在其中一艘飞船的驾驶舱里发现了几罐过期的营养剂和饮用水。冬青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有多渴,他没有碰营养剂,而是慢慢喝了些水。

    砂糖在他们下来之后重新封闭了金属门。这里暂时是安全的。浓重的倦意涌了上来,冬青在白泽的医疗舱旁,几乎一闭眼就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冬青感到自己的脸上有点发痒,他伸手挠了挠,然后猛地醒了过来。白泽正用一个小型射线治疗仪对着他照射,见冬青醒来,他不太自在地咳嗽了一声:“早。”

    冬青摸了摸自己的脸,昨天挨打的地方已经不痛了。只是身体仍然很虚软。这场糟糕的生理期也不知道还有多久才能过去。

    白泽舔了舔牙齿,偏开了视线:“我计算了一下,大概22个标准时之后,石塔-15会公转到离交通点最近的角度。错过的话需要再等很久了……不过……”他声音低了下去:“这些飞船大概没办法送我们离开这个星球,只能暂时离开这片区域……”他起身,背对冬青调整了一下腰带:“你先吃点东西吧。我找到了点儿还没过期的固体营养剂,还有几件旧衣服。”说着他跳下飞船,去拆卸零件了。

    冬青在原地坐了一会儿,看了看那盒营养剂。固体营养剂是无缝包装,保存时间极长,只是没有工具很难打开。白泽已经体贴地帮他开出了一个口子。冬青吮吸了几口,是甜的。

    他吃完那盒营养剂,把过大的旧衣服套在外袍里面,也慢慢爬了下去。

    白泽已经将十几艘飞船里的能源设备差不多都拆下来了。他对砂糖道:“检索能源转换器结构。”

    砂糖声音平板:“无法连接环网。”

    “相似原件结构呢?”

    悬浮屏上出现了数百个复杂的设备结构图。

    白泽一直冷静的表情终于碎了。他沮丧地叹了口气。

    冬青在他身后看了片刻,低声道:“这是积木式能源转换器么?”

    白泽意外道:“你能看懂?”

    冬青有些怀念:“能看懂一点点,看型号是很老式的飞船能源装置了。”他在设备上小心翼翼地摸索着。白泽皱眉道:“当心辐射。”

    伴随着轻微的咔嚓声,一个能源块被完好无损地拆了下来。冬青做这些事时很慢,但是很镇定。他其实有些记不清具体的图纸了,但是机械记忆仍然在——那是经历过无数次重复后留下的。

    最后所有的设备都被拆开,然后重新组装拼接成了两部完好的能源转换器。白泽将他们安在了两架基本修理好的飞船上。砂糖连接检测,两艘飞船的操作台都顺利启动了。

    “1号飞船能源值83%,系统运转正常,自动航路系统正常,定员数:1人;2号飞船能源值75%,舱门修复中,温控系统修复中,自动航路系统无法运行……”

    “你坐1号。”白泽认真道:“1号有自动驾驶,系统自动回航地点是阿克那星系,那里环境比较安定。”

    冬青不安道:“那你呢?”

    “我可以手动驾驶。”白泽语气轻松了些:“而且我还有不得不完成的任务,暂时无法离开这里。”

    冬青看了他一会儿:“我能问下你的身份么?”

    白泽迟疑片刻,最终摇了摇头:“有人在追捕我。你知道得越少越好。”他捏了捏鼻子:“很高兴认识你,冬青。你还有10个小时可以休息。恒星再次落下的时,砂糖会送你离开这里。只要到达阿克那,你就平安了。”

    冬青点了点头:“我也是……很高兴认识你。还有……谢谢你,白泽。”他伸出手,拥抱了白泽一下。

    白泽僵了僵。冬青感觉有点儿不对。白泽后退了一步,低下了头:“去船舱里休息一会儿吧,又降温了。”

    冬青爬了上去。扭头看见白泽在飞船外裹着外袍坐了下来。悬浮屏上的修复条缓慢地前进着。

    冬青躺了一会儿,却睡不着。船舱内的悬浮屏显示外界温度是-5度,而白泽身上只有一件破烂的外袍。

    他打开了舱门,鼓起勇气道:“那个……外面太冷了,船舱非运行时可以供两个人休息的。”

    白泽背对着他摆了摆手。

    冬青有些失落。

    没想到过了一会儿,舱门被敲响了。冬青扭头,发现温度已经下降到了-25度。他打开舱门,白泽带着一身寒气爬了进来。

    他们背对背重新躺了下来。白泽呼吸有些不安稳,他低声道:“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你不太谨慎。”

    冬青小声道:“没有。”

    白泽叹了口气。

    狭小而封闭的空间里,信息素的气息渐渐浓重起来。冬青感到热浪开始像潮水一样袭击自己。这可能是不太谨慎,他昏昏沉沉地想。不过他不再为此感到绝望了。

    冬青几乎是无法自控地向后伸出了手,没想到刚好碰到了白泽的指尖。

    不知道是谁先转身的。空间如此狭小,他们呼吸拂过彼此的面颊。

    白泽似乎在拼命维持着最后一点理智:“你确信么?你会受伤的……

    “不会。”冬青感到自己的眼泪再次涌了出来。他向白泽伸出了手臂。

    吻落了下来。

    第14章 海茵

    “不和家人朋友告别么?”监视官问道。她叫玛莎,从海茵走上这艘飞船起,就一直试图和他说话:“还有1.3个标准时星舰就要抵达卡戎了。之后你就再也无法和他们联系了。这是你人生里最后一次能和他们进行交流的机会。”她劝说道。

    海茵闭上了眼睛。

    玛莎不肯死心:“卡戎是整个第七星域联盟级别最高的监狱之一。一旦星舰降落,你的社会身份就完全消失了。拉夏尔,你是无期徒刑,这意味着你永远都不会离开那里。最后的机会,请务必珍惜。”她把悬浮屏推到了海茵面前:“你的父母,他们一直盼着能和你说话。还有你的学生们……希尔议员提交了好几次申请,盼望着能和您联系。”

    海茵礼貌道:“不必了。谢谢您冒着风险在星舰抵达前进入押送舱。”

    玛莎被当面戳穿,神色变得尴尬而失望,但她的语气仍然恳切:“那么,如果您需要,随时可以叫我。”

    她离开了。

    守卫机器人站在海茵对面,护理机器人在海茵身边,整间舱室都在摄像空间之中。海茵低头看了眼电子镣铐。自被捕起,它就没有离开过他的手腕。他会在余下的生命里一直戴着这个。

    其实从进入婚姻的那刻起,又或者更早——从进入红鸾的那刻起,他就永远地失去了自由。只是最初,那链条尚且够长,一时半刻没能让他窒息罢了。

    “我想看看外面。”他说。

    身边的墙壁上出现了全息投影的舷窗。卡戎就在窗外。那是颗灰色的岩石巨行星,围绕着卡戎星系的双恒星卡戎-α和卡戎-β公转。大气组成中氮气和氩气占比93%以上,氧气极其稀薄。双倍恒星风的吹拂让这颗行星丧失了产生生命的可能。永寂曾经是它的归宿,而现在,它把这个归宿给了关押在此的囚犯。

    卡戎是重刑犯监狱。关押在这里的囚犯,40%以上会陆续执行死刑,余下的则是无期徒刑和长到惊人的有期徒刑。这就意味着,没有人类能活着走出这里。海茵也不会例外。

    但他不在意。实现自由的方式还有最后一种,也是最便捷的一种。海茵想,应该不会花太多时间的。

    飞船很快降落。这一次玛莎没有出现,他身边只有机器人。海茵站了起来,浮盘移动到他脚边,他走上去。束缚具立刻将他的双脚固定住了,他手上电子镣铐的链条也迅速收紧,迫使他的双腕紧紧贴在一起,被反铐在腰后。

    他就这样被带离了船舱。

    经过一段长得惊人的通道后,海茵被带入了一个小房间。悬浮屏出现了,人工智能的合成语音冰冷而机械,提醒他还有最后一次与外界联络的机会。这是囚犯的基本权利之一。按照规定,这次联络是隐私,不会被监听。

    海茵知道,规定在很多时候仅仅是一段文字罢了。不过他并不在意,已经没什么需要在意的了。

    他想了想,认为自己确实不需要和任何人联络。他已经坦白了所有的真相,并在他人尚不知情的情况下完成了单方面的告别。而井井有条的生活习惯,也让他早在流星节那天就已经把所有的身后事都处理完毕了。

    事到如今,他已经没有任何可做的,想说的。唯一的疑虑是坎普。他不知道是谁删去了坎普的运行日志。布利萨克没有那个权限,事实上,谁也没有。高级将领使用的人工智能的程序复杂,在使用期间只会完全服从拥有者的命令。删去一条记录,就像是在一个人脑海中删去某天做过的一个动作。唯一的解释是黑客入侵,并且有更高级别的人工智能作为辅助。即便如此,那也是不现实的操作。

    退一万步,假如这件事真的可以做到,可是又有谁会在意一个家务机器人的某条运行日志呢。

    而那本来是唯一能证明海茵在婚姻期间受到过折磨的证据。

    可是即使证据仍在又如何呢?律师一定会辩解那是布利萨克莽撞,不小心。性别差异会让这些伤情合理化。毕竟omega确实就是这么一个脆弱的存在。他们被伴侣无心之中误伤的事要多少有多少,律师能轻而易举拿出大把统计数据证明布利萨克也只是无数粗心人中的一员。

    海茵看着空白的悬浮屏。其实有一个人,他是很想告别的。不,严格来说那不是一个“人”。安森的智慧生命在人类看来更接近“虫”。

    只是他不能这样做。

    海茵主动关掉了悬浮屏,用清晰的声音道:“海茵·拉夏尔放弃最后联络权。”

    人工智能向他确认之后,问他是否还有其他请求。海茵平静道:“我想注射一次长效抑制剂。激素高水平期到了。”

    机器人过来检测了他,给出的答案却是否定的:“您目前的情况与omega长效抑制剂使用条件不符。驳回请求。这是您入狱前的最后一项权利,请慎重提出请求。”

    “那么,请为我注射临时抑制剂。”海茵说:“至少在入狱第一天,我不想因为生理原因给其他人带去麻烦。”

    这次机器人过了很久才给出答复:“批准请求。”

    注射很快完成。海茵被带离了那里,在一个狭小的房间里接受身体清洁和体检。生殖系统检查结束后,他因为脱力而摔了一跤。机器人没有上前来帮助他,而是直接在他颈侧打入了一枚芯片,并强制拉起他的四肢,给他套上了囚服。

    他和当日抵达的其他囚犯一起,排着队上交了自己身上的所有东西。

    有人不情愿道:“那是我母亲留给我的……”

    “反正也出不去了。留在身边有什么用呢?”他身后的犯人催促道:“快点儿,别磨磨蹭蹭的。”

    “你懂什么!”

    “安静。”监视官拖长了声音:“给你们一个忠告,精力在这里很宝贵,要用在有用的地方。现在……排好队,到那边去等。”

    他跟着机器人离开了。

    房间内安静了片刻,很快有了说话的声音。一个看上去很精明的beta打探道:“这里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