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第一次经手这样的案子。”调查员打断了麦豆的话:“我也见过很多像你这样的年轻人。奈保尔先生本人也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了。据说奈保尔之前还给了你一笔价值十万信用点的小费?在之前的沙龙上。安全局联系了庄园,我们已经看过了沙龙上的影像。您在前一天确实收下了他的小费,而您在今天的整个过程里没有明显反抗,只是在被咬之后离开了那里……”

    “那是因为他的力气比我大得多!而且我没有想到……我没有想到他会咬我……”

    “你应该想到的。正常的omega都会想到这些:在发情期注意个人行为,注意交往的分寸。安全局非常愿意尽己所能为您提供帮助,但是很遗憾。”

    “什么意思?”

    “关于您的匹配者,他刚刚缴纳了一笔保释金,一个标准时之后就可以离开了。而关于您对奈保尔先生的指控,在安全局看来是不成立的。这是你们的私人感情纠纷,公共系统无权介入。”

    “那么受伤呢?”冬青气愤道:“那两个人都对麦豆造成了伤害,按照法律……”

    “我们不把擦破皮和扯坏衣服这种事叫受伤。”调查员皱眉道:“我们刚刚为他们做过体检,三位当事人都是健康的,所以这位年轻的先生也不存在任何疾病感染的风险……”话音未落,调查员手上的终端响了起来:“紧急通知……”

    调查员打开了通知,一则消息清晰地响了起来:“紧急通知,位于第八卦限的阿克那-4,阿克那-5发生高致病性传染病疫情。即日起,瓦尔登星系所有航空港关闭与疫源地相关的一级和二级公共航线,并对三级及以下公共航线旅客进行健康检查和为期30标准日的隔离。请各安全局知悉,与航空监管部门联合组织排查,加大对私人航行器的监控力度,严禁来自疫源地的航行器在本星系降落。一经发现,请坚决予以驱除……”

    “……好了,你们看见了,安全局很忙。你们最好赶紧离开这里。”那个调查员站了起来,开始处理工作,不再理会他们了。

    安保机器人向冬青和麦豆移动过来,他们几乎是被赶出了讯问室。

    麦豆看上去状态很不好。冬青只能抱着他,不停安慰道:“这不是你的错,不会这样就结束的。我们先回去休息,然后明天再来。我们可以找律师……”

    “……不。”麦豆眼神空洞:“就这样吧。是我的错。我不该去宴会的。我也不该来这里……”

    “听我说,这不是你的错……他是个混蛋,他们两个都是……”

    “我收了奈保尔小费,宝石领章和金币。”麦豆看上去似乎整个人都垮了:“瞧,我和那些在地下通道里卖掉自己的人其实没什么两样……”

    “这怎么能一样……那只是小费,是正常的收入,你不能把两件事混在一起……”

    “可我心里知道……”一滴泪顺着他的脸颊淌了下来:“我也是个卖的……”他摇晃了几下,似乎就要跌倒了。冬青想要抱住他,结果两个人差点儿一起栽倒在地上。

    就在这时候,阿方斯伸手,把麦豆抱了起来。

    “昏过去了。”alpha皱眉道:“最好赶紧回去休息。”

    冬青点头:“先回去。”

    三个人离开安全局,乘上了返回庄园的公交。麦豆呼吸平稳,冬青擦掉了他的眼泪,一直抱着他。

    阿方斯坐在他们旁边,偶尔会扭头看一眼麦豆。

    “谢谢你。”冬青低声道。

    阿方斯摇了摇头:“没什么好谢的。”他困倦地打了个呵欠:“你似乎不打算就让这事儿这么过去?”

    “强制标记是严重的犯罪。如果是在牧神星,奈保尔就算没有得逞,也得蹲十年大牢。”冬青低声道:“这太荒唐了,这里居然一点儿惩罚都没给他。”

    “哪里都有这种事。”阿方斯靠在座椅上,又看了麦豆一眼:“这就是森先生从来不让你们去私人宴会的原因。有的人只是看上去像人罢了。”

    “我不希望就这么放过他们,这对麦豆来说太不公平了……”

    “打这种官司的律师很昂贵。”阿方斯叹了口气:“我就直说了吧,你们的那点儿薪水连付咨询费都不够。整个过程会持续很久,而且你未必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那我们该怎么办?”

    阿方斯犹豫了一下:“本地环网上有一个房间……”他的话音停了下来,似乎在后悔。

    “什么房间?”冬青追问道。

    阿方斯摇了摇头:“没什么。好好休息吧。我会去和麦肯齐夫人解释这件事的。”

    想到麦肯齐夫人,冬青猛地涌上了新的担忧:“她会……她会做什么?”

    “她会把那两个客人拉进黑名单,确保他们今后一步都不能踏进金湖堡庄园的大门……你好像很震惊?她确实就是那样的人,虽然严肃,但是为人很公正。”

    “她真的有这个权力么?”冬青还是有几分不相信。

    “她当然有。”阿方斯笑了:“你以为金湖堡庄园是属于谁的?”

    他没有向困惑的冬青再解释什么,而是把衣领拉了起来,靠在了椅背上。

    醒来后的麦豆没有再说任何关于奈保尔的事。冬青借到了射线治疗仪,麦豆后颈上的伤一会儿就治好了。现在那里的皮肤光洁平整,连一点点痕迹都没留下。

    但冬青知道,更多的伤不是在后颈上。

    麦豆抱膝坐在床上,冬青爬过去,搂住了他。两个人偎依了片刻,冬青轻轻道:“我也经历过,虽然不怎么记得了。”

    麦豆终于转过头来看他,眼睛是红肿的:“你和我不一样。你那时候那么小,什么都不知道……所以那件事不是你的错。而我……我只是自作自受……”

    “不是的。”冬青严肃道:“相信我,你没做错什么。你拒绝了,他仍然强迫了你,那他就是个罪犯。就算上一秒你们还在接吻。他伤害了你,你不用为此抱歉,他才是该赔罪的人。”

    “你总是那么笃定……”麦豆哽咽道:“我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你是个聪明善良的人。你喜欢他,但这不是他能够脱罪的理由。犯罪就是犯罪。别管安全局的人怎么说。你也听到阿方斯和麦肯齐夫人的话了。他们也都认为这件事不是你的错,安全局的人是混蛋。”他拉过被子,披在麦豆身上:“想喝点什么东西吗?热可可怎么样?我去给你拿……”

    “不……别走……”麦豆揪住了他的衣服:“我不想一个人呆着……”

    冬青重新抱住了他:“嗯,我不走。”

    麦豆靠在他身上发了一会儿呆,忽然道:“阿方斯说的那个房间是什么?”

    冬青立刻反应过来,原来在车上时麦豆就已经醒了。不过他并没有戳穿他。

    麦豆打开了自己终端。冬青用他的悬浮屏搜索了片刻,就找到了目标。

    是个很普通的房间,名字叫“omega伴侣筛选指南”,界面整洁,没有花哨的标题和图画——看上去似乎就是那种随处可见的网上信息库。

    可是点进去却是一排令人心惊的“简历”。

    这是由强制标记的受害者共同建立的档案库。受害者在工整的界面上用简洁的文字填写自己的个人信息,上传自己的公民身份证明和报案时安全局留存的证据,简述被伤害的过程,并公布侵害者的信息和安全局对他们的处理结果。

    遗憾的是,在这里被公布的所有侵害者都没有受到惩罚。

    麦豆颤抖着对悬浮屏道:“奈保尔。”

    一份相关信息立刻跳了出来。受害者是康科德航空港餐厅的一位经理,事情是在一年前发生的。那位受害者同时提到了,自己不是奈保尔的第一位受害者,在其他星系也有很多人受害。只是因为本地环网的限制,这个房间其他星系的人无法进入。

    “所以他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麦豆声音在发抖:“我不明白。他到处标记别人,为什么……他那样会毁掉很多人的,被标记过的人会被红鸾除名,也没办法再找新的伴侣了……”

    “你不用去理解他。”冬青摇了摇头,想要关掉悬浮屏,却被麦豆拦住了。

    好一会儿,麦豆才慢慢道:“你说,如果我把信息提交上去,会发生什么?”

    冬青犹豫了一下:“很多人会知道你和他的事。也许还包括你未来的匹配者。”

    麦豆关掉悬浮屏,躺了下来:“我想睡了。”

    冬青点头:“我会陪着你的。”

    本打算一直睁眼看着麦豆,可是一天的辛苦还是让冬青不知不觉睡着了。

    黎明前他迷迷糊糊地伸手,突然发现身边已经空了。冬青猛地坐了起来。

    麦豆不见了。

    他慌忙爬起来,却无意间在窗外的湖泊边上看到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冬青连鞋都来不及穿,赤脚一路跑出宿舍。砖石和草地踩起来又湿又冷,可他来不及多想什么。

    直到他一路跑到湖边。

    麦豆转过头来,看到冬青,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手里的东西狠狠向湖水中丢去。

    冬青喘不过气,跌坐在了青草上。

    麦豆用力丢着手里的东西,低声咒骂道:“去死吧!”

    冬青缓了好一会儿,终于能抬起头,看清楚麦豆在丢什么了。

    是奈保尔给他的那袋金币。

    冬青小声道:“要帮忙么?”

    麦豆摇头,继续奋力把那些金币一枚一枚丢远。直到最后他连金币袋子和宝石领章也一起丢了出去。

    “人渣去死!”麦豆深吸一口气,冲着湖水大喊。

    他的声音传得很远,惊起了林中的一片小小的飞兽。

    麦豆喘息了片刻,跌坐在冬青身边,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

    冬青靠过去,抱住了他。

    “我填了那份表格。”好一会儿,麦豆才小声道。

    意识到他在说什么,冬青把他抱得更紧了些。

    “最后一个匹配者也把我拉黑了。”麦豆似乎努力让自己听上去不在乎这件事:“看来红鸾系统也不怎么样嘛。”

    “你会有一位好伴侣。”冬青认真道:“你值得最好的alpha。”

    “但我现在不想看见任何一个alpha。”麦豆愤愤道:“我要读书,我要赚钱。alpha什么的还是滚远一点儿吧……你不要抱我抱得那么紧,要勒死了……”

    冬青笑了。

    恒星从积雪的山脉后升起,新的一天来临了。

    第67章 白泽 3-1

    “我们想知道,当时你是基于什么样的理由,在联合舰队出发前为自己的队伍加装防护装置和维生装置的呢?”调查官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他紧盯着白泽的目光表明了一切。

    审讯室安静而空旷,其他八位调查官都没有说话,可是他们同样在看着白泽。

    如果有人此时走进审讯室,可能会被此地的气场吓得双腿发抖。

    但白泽只是很平静地坐在那里,直视着提问者的眼睛:“一种直觉。”

    提问者几乎是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目光:“我们需要更具体的答案。”

    “‘适当的防御和维生能让我们在战场上坚持更久。’——军校的教材《标准战场指南》上是这样写的。”

    提问的调查官愣了一下。他与周围的人低声交流了几句,然后继续问了下去:“你在作战过程中违规进入了指挥频道,越级接替了当时的指挥官莫凯少将,是这样么?”

    “莫凯少将牺牲了。”白泽简短道。

    “我们对砂糖进行了检查。”旁边一位瘦长脸,留着两撇小胡子的调查官开口道。那是霍金斯中将,白泽之前听说过这个人,从父亲那里。

    霍金斯把装有人工智能外戴设备的无菌盒向桌子中心推了推:“你能够越级进入指挥频道,是因为你的人工智能。它的权限级别是上校,根据它的作战记录来看,‘上校’确实是当时战场上仍有行动能力的级别最高的军官了。但砂糖的权限级别与你的军衔不相符,我们希望你能对此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砂糖曾经是我哥哥青鸾·林的人工智能。”白泽沉声道:“他在维尔克战役中牺牲,牺牲时的军衔是上校。”

    顶级人工智能造价高昂,军队为了节省成本,确实会根据实际情况进行回收后再分配。白泽作为遗属,持有兄长的人工智能,虽然令人意外,但是并没有违反相关规定。唯一说不通的是,权限级别通常在这种再分配之前会根据使用者的级别重置。

    调查官们彼此对视。有人翻阅终端上的资料,解释道:“青鸾·林生前是信息部队的负责人,也是研究人工智能的专家。为了方便工作,他对自己的人工智能加装了一些额外的功能,这些功能包含许多密匙……审查者认为密匙不妨碍砂糖的普通功能,并且考虑到家属的情感,将砂糖交由白泽·林继续使用。”

    霍金斯道:“显然,他把功能做了点儿强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