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白泽的父亲。”林上将向冬青伸出手。冬青小心地握了握。

    上将冲他温和地笑了笑。当他笑起来的时候,周身的气息就不再那样令人感到压迫了。

    林上将拍了拍儿子的肩,郑重道:“照顾好自己。”

    白泽点头。他拥抱了父亲和母亲。

    出乎冬青意料,林夫人主动伸手拥抱了冬青,并吻了吻他的额头。

    车子很快消失在了风雪里。白泽对冬青道:“我们也要准备出发了。”

    离别永远是令人难过的事,尤其是这样仓促的离别。

    麦豆一直在哭,冬青便也哭了。分别来得实在太早了。冬青把白泽买给自己的所有防护用品都留给了麦豆,还给麦豆列了长长的清单,提醒他还需要准备哪些东西。

    阿方斯保证他会好好照顾麦豆,但这并不能让冬青放心。

    “答应我,你会努力读书,努力拿到文凭……”

    麦豆嚎啕起来:“你会……你会给我发消息吧?”

    “每天都会发。”冬青抱住了他,在他耳边抽噎道:“不要老是闹脾气,记得……记得戴两条护颈……”

    “我上次扔掉那个混蛋的小费时你该拦着我的。”麦豆抽抽嗒嗒地埋怨着:“那样你起码能多一笔买返程票的钱,要是白泽那个混蛋对你不好的话……”

    “你不需要它,我也不需要它。我们自己可以赚钱。”冬青吻了吻他:“我会想你的。”

    “我也是。”麦豆再次开始哭泣:“遇到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不是。”冬青纠正道:“不是最幸运的,因为你还会有很多很多好运。”他擦了擦眼泪:“我们都会有很多很多好运的。”

    直到抵达航空港,冬青仍然觉得非常难过。白泽一直抱着他。现在爱人是冬青唯一的安慰了。

    出港的航班信息和航路信息一直在变化。白泽收到了好几次星舰舱位变动的消息,似乎是原本的民用星舰被临时调拨了,一部分乘客被转到了无人乘坐的军用星舰上。

    最后他们登舰时,才发现本该没有什么人乘坐的星舰居然是满舱的。

    星舰很快出发,白泽抱着冬青,隔着舷窗,看着美丽的康科德在视野中渐渐变小。

    冬青给麦豆发了一条消息,然后靠在了白泽肩上。

    星舰上的人工智能发出了提示,提醒乘客星舰即将进入交通点,可能会造成微弱的头晕,请乘客注意关闭客舱舱门,不要在走廊上移动。

    白泽检查好舱门,带着冬青爬进了双人休眠舱:“要航行好多天呢。先睡两天?”

    冬青点点头。白泽设定了休眠时间,自然地抱住了他躺了下去。

    就在这时候,星舰突然狠狠地震动了一下。

    砂糖的警报响了起来:“检测到最新航路发生变化。目标交通点正在关闭中……无法中止穿越,参数故障……”

    白泽抱紧冬青,低声道:“糟了……”他出手如电,飞快地按下了休眠舱顶部的几个操作按钮。

    舱门落下,锁扣轻响,黑暗瞬间笼罩了他们。

    第82章 海茵 3-1

    走廊很长,长而空旷。地板,墙壁,棚顶,布满了蜷曲优美的植物与水滴图案。穿行者能从中读出一个又一个古老的故事。它们丰富,艳丽,彰显着一个文明特有的魅力。而当你去仔细观察那些图案时,会发现它们全部都是由或大或小的彩色六边形拼接而成的。许多小的构成更大的,更大的又可以不断拆分成更小的,无穷无尽。

    如果一个人试图去找到目力所及最小的那个六边形,他会慢慢在这些无穷无尽的图案里感到眩晕。

    海茵很理智地没有去看。侍者走在他前方,银色的鳞翅交叉在礼服后面,发出明亮的金属光泽。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巨大无比的门。侍者转过身来,向他施礼,然后消失了。

    他穿过了门。

    纯白的大厅广阔空旷到难以置信。光柱落在正中高高的王座上,女王站在光芒之中。

    “我的朋友。”海茵听到她的声音在自己心中响起,带着遥远而空灵的回声:“看来雌性的宿命都是一样的。”

    “您已经知道了么。”海茵轻叹:“我要离开了。”

    “永别来得比预想要早。”女王的声音听上去仍然平静:“记住约定。”

    白色的巢从地面隆起,将王座吞没了。纯白的大厅空空荡荡,古怪的蜂鸣声逐渐响起,包围了海茵的意识。

    海茵猛地睁开了眼睛。

    白色的监室外,报警器蜂鸣大作。几个监视员匆忙和机器人一起,把一个omega送进了医疗舱。

    芬妮已经醒了,正趴在透明的隔离墙上看着那里。其他监室也有几个身影出现在了透明的隔离墙后。更多的人仍然躺在床上。

    监视员带着医疗舱离开了。灯熄了,监区恢复了黑暗和安静。

    芬妮啜泣起来。

    机器人声音轻柔:“请立刻回到床上。如您拒绝,房间将开始喷洒安眠喷雾。”

    芬妮回到了床上,海茵也躺了下来。机器人不再发出声音。

    “那个人死了。”芬妮哽咽道:“十次有八次都是这样。他们只是来做做样子。医疗舱的灯根本就没有亮。她生育过许多次了,年纪也大了……但是她有很多积分,非常多……”

    芬妮的话很含混,不过海茵知道她在说什么。付出代价,换来积分,用积分保证自己的生活。这个看似合理的交换关系是完全虚假的,证据就是,这里没有一个老年人。

    出卖生命和健康以换取生命和健康,这本身就是一个悖论。有人拿走了天平上的东西,天平两端永远不可能平衡。

    海茵没有说话。

    他知道自己应当报以同情,应当感到悲哀。可事实上,他心中最明显的情绪只有羡慕。

    对海茵来说,死亡意味着卸下负担,结束一切,迎接永恒的自由。

    他闭上了眼睛。安森纯白的大厅空空荡荡,女王想必已经不在了。

    所有的梦都有意义。研究意识的科学家曾这样对海茵说过。海茵同样相信这一点。

    他记得约定,那个关于和平的约定。七联和安森不会再有战争,这是为了两个种族的所有生命。

    他答应约定,守护约定,不是因为他被女王控制,而是因为他明白这个约定对七联意味着什么。

    女王是安森的母亲和神明。但她不是永生的。新女王诞生前的那段时间,安森会变得脆弱。失去女王的安森子民各自为战,将无法组织起统一的力量面对战争。对七联的某些人来说,这份脆弱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七联当然会赢。

    可是会赢得很惨。女王对安森来说是信仰,也是实际的最高意识。当女王死去,安森又遭到战争,它的子民会选择用死亡向女王献祭。这是安森的文化和生物意志共同决定的。

    它的每个子民都会想办法与七联的人类同归于尽。

    七联当然会得到安森的星域——没有主人的星系可以属于任何掠夺者。但只要安森哪怕还剩一个个体,它也会在短暂的时间内繁殖出无数同族。

    数以百亿计的安森人中,女王只有一个。而当只剩下一个安森人时,它就是女王。

    海茵曾经见过它们的巢,还有那些密密麻麻的卵。

    它们全部是由女王产下的。由她一个个体。亿万年间,一代又一代的女王,在同一片星域,完成全族的繁衍任务,又或者说,她自己的繁衍任务。

    人类的科学家认为这非常恐怖。海茵却在敬畏之余,感到一丝哀伤。他想或许正是这一点哀伤,让他得以比其他人离女王更近一些。

    “雌性的宿命都是一样的。”

    或许正因为感受到了生命诞生所需要的代价,所以才会对它格外重视。

    只可惜负责作出决定的人并不在意这些。那些人并不在乎会有多少生命消失在这个所谓“敌人脆弱”的战场上,他们的眼里只有利益。狂热和牺牲归于大众,利益归于做决定者和投机者。

    继续活下去,等待海茵的只有无穷无尽的盘查。他曾经小心谨慎地避开漩涡,埋首在学校的图书馆和讲台上。直到他杀死了布利萨克。布利萨克的死给了那些人机会。

    很长一段时间里,海茵都在思索,布利萨克对自己的暴行是否不是对方真正的意志。结婚前,他的丈夫看上去是个彬彬有礼的人。像那个家族的大部分人一样,他高大,漂亮,充满alpha的气概,令人安心。有时候他会有点儿暴躁,但很多要塞出身的alpha都有点儿暴躁——环境影响了他们的信息素,那是可以理解的。

    海茵爱他。在红鸾系统的安排下结合本身是一件现实的事。但海茵知道自己爱他。尽管这份爱如今看上去像个笑话。

    也许有人控制了他的丈夫,海茵甚至这样想过。目的就是逼迫自己向他人求助。因为他的丈夫在施暴之后会痛哭,会跪下来哀求,看上去相当内疚。所以海茵原谅了他,一次又一次。

    也许布利萨克与他结婚的目的就是套取安森的情报。海茵也这样想过。可是布利萨克根本不关心安森。海茵只在他休假时能见到他。他们做的最多的事就是gotobed。

    不知道为什么,那件事渐渐令海茵疲惫而痛苦。布利萨克有时会因为他的反应不够愉悦而发火,后来发火又从这件事蔓延到其他事上。他们之间已经没有正常的交流了。海茵感到自己在慢慢破碎。

    决定去死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不管是为了约定还是为了自己。某种意义上来说,海茵是个已经死过了无数次的人。

    可是这件事现在变得比想象中更加艰难。玛莎手里的那段影像让他意识到,制作这样的东西相当容易。舆论不会关心真假,他们只关心自己想看的,所谓最刺激的部分。如果他自杀,毫无疑问那些影像会传遍各处用以报复,让海茵的家族和他的学生们蒙羞。年轻人们会因为曾经选择了他做老师,而在学历证明上永远留着一个可耻的烙印,承受他人异样的目光。

    说起来不可思议,但卡利加的环境甚至七联大部分地区的环境就是这么可笑。在海茵之前,已经有无数类似的例子了。

    如果他死去,他的学生和他的家族会陷入麻烦和痛苦。如果他活着,无数陌生人可能会被卷进一场不必要的战争。

    最后海茵不再思考了。就目前来说,他其实没有什么选择的机会。那些人日夜监视着他,在机器人的目光所及之处,他只能继续沉默地活着。

    沉默是他唯一可以坚持的。

    而那些他为之守护的人永远也不会知道。他们可能在嘲笑他,在辱骂他,也可能在为他叹息。

    那不重要。海茵告诉自己。我这样选择,不是为了被谁感激。这只是我的信仰。

    真的么?一个声音在他心中响起。信仰要求你做一个好人,一个清白的,守序的,努力的,无私的,有爱的人。可你杀了你的丈夫,你是个杀人犯。

    那是反抗。海茵对那个声音说道。

    反抗不需要杀死他。承认吧,你只是想杀了他而已。你是个杀人犯。

    不是这样的。海茵翻了个身。

    你是个杀人犯。你知道他爱你,你利用这一点杀了他。

    不是这样的。海茵在心中尖叫。

    他说他爱你。

    海茵感到自己的眼泪流了下来。一只手从黑暗中向自己挣扎着伸了过来。海茵紧紧地蜷缩起身体。

    那一天,布利萨克对他嘶吼道:我这么爱你,在家族面前袒护你,为你付出了一切,你居然把晾衣绳挂在我脖子上?给我解开!

    海茵没有动。布利萨克开始打他,可是绳子勒得越来越紧。

    alpha倒在地上,目光流露出了哀求,无声道:海茵,海茵……我爱你,我知道你也爱我……

    海茵躲开了他伸向自己的手。

    然后那只手永远地留在了海茵的记忆里。

    “你做噩梦了么?”芬妮问道。

    海茵摇头:“不,不是噩梦。”

    芬妮吸了吸鼻子,眼睛看上去仍然是红肿的:“我明白你在担心什么。我也担心……”她尴尬地停顿了一下:“你……你要不要去和寡妇沟通看看。你知道,我很想和你一起做工,你是个好人,是个好的室友和伙伴。艾伦太糟糕了,他会把你拖累掉的……”

    “没关系。”海茵平静道:“他在适应。”

    “拉夏尔。”有人叫他,是玛莎监视员:“到这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