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峥将我牢牢护在身后,挡住了那些或窥伺或审视的目光,沉声道:“何来蹊跷?”

    “哪里不蹊跷,谁都知道无极执剑长老目下无尘,怎么就偏偏瞧上他这个废骨做弟子?肯定是先前有过渊源,说不定他们都是魔域中人,所以才——”

    “鹤崇堕魔之时,内子已被废了修为,放逐无极外门,你若再要强行攀扯内子勾结魔修的妄言,”秦峥将手按在剑柄之上,冷声道:“便且先问过我手中的霜无剑罢。”

    我心中一暖,伸手拉住秦峥的衣袖,轻轻摇了摇,劝他勿要为此等小人动怒,不值当。秦峥松开剑柄,反手握住我手,细细拢在手中。

    那杜全脸涨成猪肝色,“秦宗主这是何意!?我难道还说不得了?”

    秦峥淡淡道:“阁下是要指教一二?”

    “真是不识好人心!到底是年纪轻,一言不合就要动手,真是不知礼数,”那人嘴唇抖动,连退几步,脸上青白交错,“罢了罢了,看在我与滇沧多年交好的面子上就不同你计较了。”

    “我这是为了你们滇沧着想。道侣一事事关重大,我为了秦宗主好,好心好意出言相劝。”

    他面上装了大度,嘴里犹为自己鸣不平。可怎么看都是色厉内荏。

    滑稽又可笑。

    温衡道:“不必劳烦秦宗主,乐生乃我无极弟子,谁若不满,尽管寻我便是。”

    “你!”那人气结,手指指向温衡,抖个不停,“我一片苦心是为了谁?难道这对我有什么好处吗?还不都是为了你们滇沧和无极,真是不识好歹,不知好歹。”

    白敛自温衡身后走出,打圆场道:“诸位听我一言,我与师兄乐生一道入门,知晓他生性最是纯良,执剑长老也是认可师兄勤勉才收他为徒,当年我师兄也是遭奸人陷害才身负骂名,适逢无极正处多事之秋,诸位先前并不知晓此事也是正常,好在……如今总算是沉冤得雪,师兄受了这么当年的委屈,还望诸位勿要再错怪于他了。”

    “是啊,是啊,你看,那乐生要是罪徒,无极哪能送那么多天才地宝……”

    “就是,他师尊要堕魔,又同他有什么干系,他一个小小弟子难道还能阻止不成?”

    “对对对,本来就是误会一场。”

    “正是,今天是秦宗主大喜的日子,莫要再提这些晦气事。”

    众人见此纷纷调转话头,将先前的剑拔弩张揭过不提,仿佛这个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

    白敛看向仿佛事不关己的我,微微一笑:“正是,大喜之日,理应高高兴兴才是。”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我听见我脑中传来一声轻响,在沸沸扬扬的人声之中清晰可闻。

    仿佛天塌地陷,一股无尽的痛意从四肢百骸冒了出来,痛得我佝偻了身躯,无法站立,不过短短一瞬,我便已被冷汗浸透,筛糠似的颤抖。

    我想起来了,全部……都起来了。

    下山被囚,白敛。

    被困魔域,鹤崇。

    昆仑死生一线,秦峥。

    还有……温衡。

    我竟然都忘了。我怎么能,怎么能忘了……

    师兄……

    他将我托付于秦峥,相约再见,却是物是人非,他在无极等我……等来的却是我与秦峥的喜帖。

    师兄他,到底以怎样的心情前来滇沧?

    他来滇沧寻我,我是怎么回他的?

    是了,我说‘不敢高攀。’

    说我是‘真心。’要与秦峥结为道侣。

    甚至,我还问他会不会来参加大典……

    他到底是以怎样的心情同秦峥道歉认错,又是以怎样的心情来参加我与秦峥的结契大典的?

    他的失魂落魄,他的痛不欲生,我难道是看不见吗?

    我看见了,可我视若无睹,因为我的心全部给了秦峥,一丁点多余的也没有留给旁人,包括温衡。

    因为我把他忘了,把他的好,把他的种种,全忘了,理所当然的将他抛弃。

    哈。

    多么的理所当然。

    我踉跄的避开秦峥的手,望向温衡,心中痛楚逼得我盈了泪,喉口溢出一股腥甜,我惶惶然按在心口,想把胸口挖开,把那心挖出来,看看到底是怎样的铁石心肠,看看我……到底有没有心。

    人群之中不知是谁惊呼出声。

    “是心魔入体,他入魔了!”

    “我就说此子蹊跷,果然露出马脚了吧——”

    快意出声之人在秦峥狠厉眸光之下讪讪住了嘴。

    我身形摇晃,单膝跪下,死死咬住牙关才不让自己痛呼出声,不!我不能入魔!我绝不能在此入魔!我不能拖累师兄,不能拖累……

    “乐生,静心!”秦峥抓住我的手,将我揽在怀中,灵气潜入我体内,替我梳理经脉。

    ……秦峥。

    我何其有幸,能与他结为道侣。

    又何其薄幸,辜负了师兄。

    一念起,一魔生。

    业障陡生。

    我按住秦峥的手,脸颊贴了汗湿的发,早上刻意梳的发,如今只余散乱,我哑声道:“不必了。”

    “乐生。”秦峥唤我,一瞬不瞬地盯着我,寒霜似的脸色之下是惊慌,声音近乎祈求,他握住我的手,颤着声,“你要做什么?”

    我摇头,白着脸,惶然一笑,“对不起。”

    “是我配不上……”

    配不上你们的真心。

    我谁也配不上。

    世人辱我,谤我,欺我,负我,我全抗下来了,可我这一次实在是扛不住了,我……

    我自断了灵脉,彻底断了入魔的可能。灵脉破碎,我再也压不住喉中血,鲜红的血自口中不断溢出,将我的喜服染透了血的颜色。

    到头来,我却将世上对我最好的人全部伤害了遍。

    “忘了……我……”我倦极地阖上眼,耳边传来呼唤声,声声悲伤入骨。

    “乐生!”

    “乐生?”

    “乐生——”

    随后,我便什么也听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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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那三声还有温衡和白敛。

    白敛是真的懵逼了,他想不到乐生恢复记忆会直接心生业障,入了魔,更想不到,乐生宁死也不肯入魔。

    ps

    he,he,he。没死。还有白敛不是攻。_(:3」∠)_ _

    第94章

    我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处庭院的空地上,周围空无一人,静得有些怪异。我想不起我是如何到的这个地方,也认不出这里是什么地方,细看觉得有几分的眼熟,我凭着感觉走了一会,眼前出现了一座殿宇,装点得喜气洋洋的,像是有什么喜事。

    正疑惑着,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我回头一看,原来是秦峥。

    "秦峥,"我松了一口气,走过去问他,“好巧,你也在啊,这里是什么地方?”

    秦峥神色淡淡,脸上是一贯的面无表情,看也不曾看我一眼,略过我就走远了。

    我下意识伸手去拉他,却拉了个空。

    “秦峥?”

    我呆了一瞬,秦峥冷凝的面色之下是不易察觉的疲惫,我正在思索秦峥倦意由来,又有脚步声传来,听着便知道那人定是一个温文尔雅的人。

    “师兄?”

    温衡也在?

    我有几分意外,也有几分惊喜,像是许久未曾见过师兄了。

    温衡也自我身旁走过,仿佛没有听见我,没有看见我。

    奇怪。

    我有些不明就里,心中沮丧,他们为什么都不理我呢?

    难道是生我的气了?

    我追了上去,只见他们二人一前一后的进了方才我看见的那座殿宇,越是走近,古怪之意越浓。

    这里好像是用来准备婚事的婚房。

    是谁要成亲或是结契了吗?

    ……他们来这里做什么?

    我眉心不觉蹙起,婚房的喜床上,秦峥揽着一人靠在床畔,温衡握着那人的手,正低声说些什么,无论秦峥还是温衡俱是十分珍视,万分小心,像是那人是他们极为重要的存在一般。

    我僵硬的站在那里看了许久,心中无端生出一丝茫然与无措来,虽明白此刻我不应在此打扰,脚底却生了根,不肯移动半分。

    温衡松开了那人的手,面上白了一分,他与秦峥一道护着那人躺下,那人不知怎么,像是毫无知觉,软软的滩在床上,温衡将那人苍白的手放在喜被之下,起了身,露出了那人一直被他们遮挡的脸,直到此刻我才看清了床上之人的相貌。

    我不敢置信的睁大了眼睛,慢慢的走近了,把他如画的眉眼到尖细的下颌,一点点看进眼中,细细比对,那个人……

    是我。

    秦峥与温衡守在床边,对我的接近,没有分出半丝注意,我伸出手来,摸向‘我’的脸,我的手穿过‘我’的脸,像是摸到一团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