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了想,觉得谢虔说得有道理,倒是师兄加强了院内结界,似有几分在意,说实话,我感受不到视线主人对我的任何敌意,想来他不会对我不利。或许他便是替我屠尽白府上下的那位无名人士吧。

    视线的主人不知为何从未现身,像是在克制着什么,只有每日入睡时隐隐的视线提醒我他并未远去。

    那个人,似乎是我们的熟人。

    至少我们认识他,他也知道此事。

    可他为何不现身?

    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夜风微凉,那人身上的气息拂面而来,清冽如泉,古朴如木,他虽然全程放轻动作,也并未出声,然而他的目光却有如实质,我被看得睡不着,便索性睁开眼,目光直直射向那人。

    果然是秦峥。

    秦峥怔愣了片刻,替我掖了下被子,“我吵到你了?”

    我缩进暖融融的被窝,只露出一个脑袋,瓮声瓮气道:“你回来了?”

    两句话语同时响起,秦峥看了下我,眉眼柔和了许多,他轻声应我:“是,我回来了。”

    他身上穿着的是仍去时的那套海青道袍,看起来有几分的风尘仆仆,像是一路赶路,连休息一下的时间也无,像他那样爱干净,很难想象他这么多天穿同一件衣服的样子,好在越是高阶修士越是不染凡尘,不说几日,纵是几年也是会干干净净的,也是秦峥讲究,每日必要沐浴一次。

    我躺在床上只能看到他的下巴,又不想起身,便慢腾腾往里挪了一下,空出一个位,“上来吧。”秦峥是我立过天道誓的道侣,床分他一半也是应该的。

    秦峥去了外衣,上了床。

    我打了个哈欠,睡意朦胧的半阖着眼,口中含糊问他:“那还要走吗?”

    秦峥将我揽在怀中,一手轻拍我的背,替我将被子掖好,“不走了,留在你身边,哪也不去。”

    “好。”

    第115章

    谢虔嘴毒和他的医术一样的叫人望尘莫及,不过月余,我的身体便好了七七又八八,我又得了秦峥与温珩的灵力,不说多厉害,自保的能力总是有的,所以,是时候出发,前往昆仑了。

    倒不是我着急,主要是小崽子等不起。我必须前往神域。

    临行时我们专门去问谢虔与詹雪松是否同行。

    “我要替雪松制药,不去了。”谢虔头也不抬,他得了我的血,要为他师兄詹雪松作药,好解决詹雪松的病弱,自然是不与我们一起行动了。

    “神主,请允许雪松与您同去。”詹雪松道。

    谢虔一手扯住詹雪松的腰带,动作不大,但因为抓得地方比较关键,詹雪松一时僵在原地,“带你做什么,拖后腿吗?”

    “可我是神仆,追随自己的神主是我的本分……”詹雪松挣扎着要跟上,谢虔已经不耐烦的把人拦腰抱了起来,他看起来耐心全无,动作却很轻很柔,到底是顾念着詹雪松的身体,谢虔冲我们道:“你们快走吧,还磨磨蹭蹭做什么。”

    温珩笑着收回视线,牵住我的手,道:“我们走吧。”

    我反手拉着秦峥的手,“走。”

    如今秦峥卸任了滇沧宗主之位,成了散人一个,正好和我凑成一对散人,再加上师兄温珩,最后动身前往昆仑的一共是我们三个。

    昆仑距此地约有三千六百余里,若是御剑一日便可到达,可我不能御剑,那便只能以马车代步,自然不是寻常的马匹,而是日行千里的玉流虹天。

    两匹玉流虹天齐头并进,不过半日便跑了六百余里的路程,我在马车的轻微颠簸里渐渐生出一丝困倦,我晃了晃脑袋,想把那睡意甩开,温珩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不舒服吗?”

    “有些困。”

    温珩轻声哄道:“那就睡一会。”

    我便靠在温珩怀中睡去,醒来时温珩与秦峥调换了位置,我在秦峥的怀中,“到哪里了?”

    “湖安。”

    “那不是要路过无极了?”

    “乐生醒了?”温珩掀开车帘进来,“要下车走动吗?”

    坐了这么久的马车,我是最省力的,大部分时间是睡过去的,倒是温珩与秦峥,他们还要负责驾车,是该休息一下了。

    暮色四合,暖桔色的篝火燃起。

    “就在此地歇息一夜。”

    吃过晚饭,简单洗漱过后,我钻回马车,马车内部空间算不上大,但也算不上小,内部摆了一张矮榻,一方案几,地上铺着细绒妖兽皮,容纳我们三人过夜还是绰绰有余的。

    夜风习习,天空闪烁着亿万星辰。

    秦峥神色微冷,“有人来了。”

    麻烦找上门来了。

    温珩向外走去:“我出去看看。”

    “各位这是何意。”

    “温掌门,”为首的中年修士拱了下手,“白家上下屠戮殆尽,我们是来为白家讨回公道的。”

    "白家?"

    “正是,上下百余口人,无一人生还,情节之恶劣实属未见,还请温掌门行个方便,好叫我们捉回妖道乐生,送去仙盟审判。”

    温珩道:“既然是无人生还,那便是无人可证,你们为何认定人一定是乐生杀的?”

    “温掌门何出此言,难道还能是我们冤枉他不成?”一个大腹便便的修士嚷嚷道:“我们当然是有证据的,那白家家主白敛身上伤口所留的灵力波动可的的确确是乐生所留,难道温掌门还要否认不成?”

    连无极的长老也站了出来,痛心疾首道:“宗主,白敛是您一脉同宗的师弟,是我们无极的弟子,乐生他杀了我们无极的弟子,你难道还要护他吗?不要再执迷不悟了。”

    他们说得冠冕堂皇,一幅道貌岸然的模样,然而他们落在我身上的目光却充满了贪欲。

    神族,一个落单的神族。一个落单并且灵力尽失的神族。

    谁都想要分一杯羹。

    更何况他们师出有名。

    “正是,这位的手上可是沾了白家百余人的血,罪大恶极,罪不容诛。”

    我的视线缓缓扫过在场的人:“白敛的确是我杀的——”

    “果然是你。”“你还有脸认。”“狂妄!”

    “白敛是我杀的。可白家除了白敛,你们说的那百余人一个也不是我杀的。”“我冷声道:“是我做的,我自然会认,不是我做的——”

    “谁也别想加在我头上。”

    有人横眉冷对:“强词夺理强词夺理!”“狂妄,太目中无人了!”

    有人自信不疑:“你说不是你杀的就不是你杀的,谁会信?”“就是,不过是你的一面之词,如何服众?”

    有人晓之以情:“既然你认定自己并没有做过错事,那不如和我们回仙盟公审,届时你若是清白的,我们自然会放了你。”

    我嗤笑,“头长在脖子上可不是用来作装饰的。”

    “你!真是不知好歹!”

    “与他这种魔头讲什么道理,捉回去就是了。”

    “如今是白家惨案,日后可能就是王家,张家,甚至小宗门,大宗门,留下此子贻害无穷。”

    他们是真蠢还是装傻其实并不重要,他们既然要来捉我,那就做好好有来无回准备。

    眼前闪过一张张义愤填膺的脸,与前世的情景何其相似,这些人永远都是这般的令人作呕……我心中暴虐顿起,既如此,杀了便是。

    这一次我不再会任人鱼肉的那一个。

    以暴制暴,以杀止杀。

    “乐生。”秦峥按住我的手,向我几不可查的摇了下头。

    什么意思?是要我忍耐?凭什么,这些人早就该死了,他们要我的命,难道不该死吗?

    “秦峥,”我冷冷看他,寒声道:“你又要拦我?”

    秦峥道:“我来就好。”

    有与滇沧交恶的门派讥讽道:“秦宗主,你们滇沧也要自甘堕落,与正道为敌吗?”

    “我已卸任滇沧宗主,与滇沧再无瓜葛,”秦峥道,缓缓拔剑出鞘。

    一道夺目剑芒闪过,斩破夜色。凌厉剑意逼退了步步紧逼的仙门百家。

    白芒消退,一柄长剑斜斜插进地表,剑刃发出森然冷光,剑身震动铮铮作响,一个三丈余长的圆形土坑以灵剑为中心蔓延开来。

    人群中发出阵阵低呼,“是藏心。”“他不是堕魔了?”“他不是应该在魔域吗?”“他来我们这里做什么,是要引战吗?”“仙魔之战?”“别瞎说。”

    魔尊鹤崇,原无极执剑长老,后堕魔入魔域,于一月前杀死前任魔尊,成为新任的魔尊。

    也是我的,师尊。

    鹤崇立于一棵古木之巅,一身魔气如海,淹没半边的夜空,他居高临下的看向抱成一窝的仙门百家,银发无风自动,赤瞳熠熠生辉。

    “你们要替白家讨公道?”

    说话的那个留着一把山羊胡,他摸着他的胡须,脑袋挺得老高,像一个后弯的破布墩:“是又如何。”

    另一个年纪较轻,穿金戴银,一身白胖肥肉,掐着他的公鸭嗓,一幅颐指气使的样子,“与你何干。你一个魔修少来管我们道修的事。”

    “可笑,”鹤崇嗤了一声,“你们连白家上下百余人到底是谁杀的都不知道,向谁讨公道?”

    “不是他做的?还能是谁做的?”

    “我。”

    那些聒噪的鸭子一只只瞪圆了眼,他们说时只是徒个痛快没想着真的要谁来回答,所以当鹤崇干脆利落的把白家的人命认下时,一只只就都傻了眼。

    鹤崇好似想起这些蠢物的脑子在他们出生时就留在他们老娘肚子里,怕是没法从他言简意赅的话里理解真意,于是耐心的再说了一遍,“白家,我杀的。”

    那群正义人士蒙了圈,我们这边亦是无人出声。一时便十分的静。

    我原本就隐隐有所猜测,当日在白家时察觉的那缕魔气,每日若有似无的视线,全部变得明晰。

    是鹤崇。是他替我杀了那些白家人,是他跟了我们一路。

    “不可能。”“胡说八道。”

    “谁不知道那乐生是你唯一的亲传弟子,定是你为了维护弟子瞎说的。”

    “是啊,你与白家无仇无怨,没有下手的动机。”

    藏心长吟一声拔地而起,直直飞向高空,鹤崇伸手将其握住,虚按剑身:“不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