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说我不会的,”我只是很多年没化了而已。

    说那前些年桑钰和阎罗厮混在一起的时候,人界流行起化妆,桑钰自觉身材不错,就是上身单薄,没什么肌肉。他拿着阴影高光学了许久,给自己整了个腹肌胸肌。结果滚上床让阎罗吃了一嘴的化学工业品。从那之后阎罗便让他别整这些乱七八糟的。

    还说勾陈上宫天帝美貌第一,何必用这些脂粉装点颜色。随便一走便是步步生莲,笑靥如花。

    这话桑钰很受用,所以之后便不怎么碰了,只是偶尔涂个口红,为的是在阎罗身上留下自己的唇痕。

    路迟不信桑钰也没别人可信,就由着桑钰在自己脸上整来整去了。化完眉毛又涂眼影,两人没什么常识,觉得眼影越亮越好看,把那些大亮片在眼睛上刷了一层又一层,直到把路迟的眼窝刷成了蜂窝煤。

    桑钰这越看越奇怪,怕路迟生气就用身子挡住了镜子,安慰自己这只是暂时看起来别扭,化完就好了。可化到后面,路迟赶走桑钰,看了眼镜子,气得对桑钰破口大骂:“这是啥!我好好一匹雪狼被你整成了熊猫!”

    “那——”桑钰不肯认输开始辩解,“熊猫可比你金贵!”

    两人这架势就是要开打,路迟从凳子上跳下来,“吧唧”一声,低头看去脚下踩着一黑色管子,仔细一看,是席河的口红。好巧不巧踩到了口红膏体,踩成一坨。

    桑钰愣住了。

    路迟眼疾手快的把口红捡起来塞进包里:“你没看到我也没看到,这事就这么过去了行吗?”

    桑钰这会儿还怕路迟看到镜子会跟自己发火,赶紧答应,还说愿意把化妆包去还给席河。路迟还没回话,桑钰就跟一溜烟儿似的,转眼就不见了踪迹。

    路迟没工夫追桑钰,他正坐在镜子前抹匀脸上的腮红。

    是这么个理儿啊,怎么看着就是有些奇怪。

    他正对着镜子打理自己的脸,就在这时,傅笛深回房取东西,推开了房门。

    一见路迟那跟打翻了的颜料盒差别无几的脸,傅笛深还以为见了鬼差点扯着嗓子嚎出声。好不容易从五官里面认出那双黑不溜秋的标志性大眼睛,傅笛深这才关了门质问路迟怎么回事,怎么画了个大花脸。

    路迟学着唱戏的戏子,手捻个兰花指,娇羞脉脉半掩面,问傅笛深自己好看吗?

    这话可把傅笛深逗乐了,差点没捂着肚子笑着滚到地上。

    不愧是小狗,每次都能给自己整点新活。

    “你这是在干什么,”傅笛深凑上去摸了下擦路迟的脸,摸了一手的粉底和腮红,这到底是喝了几斤酒把妆化成这样,“跟个三花猫一样。”

    “不好看吗?”

    路迟不情不愿地被傅笛深拉进浴室。傅笛深拿着化妆棉沾了卸妆水,把路迟脸上那一团黑一团白给洗洗干净。

    “我还以为你会喜欢,”路迟忙活了这么一遭,最后什么都没留下,心里有些苦得慌。

    “你底子不错,”傅笛深仔细地帮路迟擦干净脸上的污渍,“下次想化妆可以来找我,别自己画了,就你这狗爪子,不把自己整毁容就不错了。”

    只是傅笛深搞不懂,路迟这个妖怪学化妆到底是为了什么,想起昨天路迟那blingbling的登场,难道他是想和席河一样出道吗?

    他这么想,便也这么问了。

    “我想变得更漂亮一点,这样你就会多陪在我身边了,”路迟仰着头去看傅笛深,透明的水珠混着金粉眼影顺着他的脸颊流动,如同工笔金线勾勒出了晨荷。

    出水芙蓉沾了金灿灿的阳光,煞是好看。

    傅笛深只看了他一眼,便觉得被人勾动了心弦。

    心音乱颤。

    第45章 告白

    傅笛深看着镜中的自己,半张脸已然绯红。他这副模样,像极了情窦初开的少年。

    确实如此。以往,傅笛深很少思考爱情。

    原因倒也简单,他不配。

    初高中时期性格孤僻,形单影只,大学时忙着打工赚钱。等进入了社会才发现,宽容与爱大多都是建立在资本上的。他无父无母也就少了家庭的支持,在这个偌大的城市里又没有稳定的工作,不论哪个女生跟着自己都会吃苦,再加上当初在甄宁手下每天从早忙到晚,还得战战兢兢,生怕做错了事惹甄宁和经纪人发火。

    时间久了,爱情这玩意儿对他来说就是永远消费不起的,放在玻璃橱窗中的奢侈品。哪怕被灯光照射,哪怕无数人谈及它有多美好,傅笛深都觉得可望而不可即。

    但是对待路迟,他却少了那几分疏离感。或许因为路迟很黏自己,他总想尝试着将路迟锁在自己身边,让他哪里都不能去。遇见路迟之后,他开始真的有了家的感觉,每天最期待的就是下班,因为下班之后,就可以肆无忌惮地和路迟一起穿着睡衣躺在沙发上吃零食,或者穿上运动服一起出门,在海滨公园散步。

    这是旁人唾手可得的人生,也是他梦寐以求的幸福。

    只是,路迟是妖怪……

    他与路迟的生命,是不一样的长度。

    傅笛深抽了一张卸妆纸巾,递给了路迟,让他自己擦干净。路迟抹了把脸看着纸面上黄黄黑黑一大片,突然有点懵。

    深深怎么不给自己擦脸了?以前不是这样的啊?

    看来傅笛深真的只是喜欢狗狗,不喜欢自己。

    他正黯然神伤,手机却收到一条来自席河的短信:“桑钰已经把什么都招了,你给老子滚过来!不来就把你是北冥轩君的事情告诉傅笛深。”

    听他这么说,路迟没了办法。

    他和傅笛深交代了一声,说自己有事出门。傅笛深晚上得陪着王婉书拍戏,自然也没什么工夫搭理路迟。

    路迟按着席河给的地点去了,是一家做淮扬菜的餐馆。一看这风格就知道是桑钰的手笔,一清二白,素净淡雅。顺着服务员的指引找到包厢。只见包厢内一张八仙桌,桌上放着席河的化妆包。

    想都不用想,这是席河兴师问罪来了。

    “说吧,你俩打算怎么赔?”

    “请吃饭请吃饭,”路迟赔了个笑脸,“今晚你们尽管点菜,我都请了。”

    听了这话席河的脸色才算好点。还好这化妆包里的东西不算太贵,小惩大诫就算了:“你说说你们,眼影眉笔动了就算了,你们挤我护手霜干啥?”

    路迟找了个椅子自己坐下:“桑钰说的,脸上的皮和手上的皮都一样,他拿你护手霜给我抹脸来着。”

    一听这话席河挑了下眉:“按你这个说法,你怎么不拿开塞露抹脸呢?”

    “我我……”向来能言善辩的勾陈上宫天帝也吃了瘪。

    “口红谁踩碎的?”席河问。

    “他!”桑钰立马抬手指着路迟。

    “其他东西就算了,你把我这口红折腾的没法用了,明天给我赔个新的听到没有?”

    “那个眼影被我打了个喷嚏,唇釉被我当棒棒糖舔了两下……”

    他越说,席河脸色越难看,恨不得从他身上咬两块肉下来。

    这顿饭是路迟请的,席河问起为什么琢磨着要化妆,路迟也不含糊,大大方方承认了自己喜欢傅笛深的事。席河许是与龙王纠缠许久,比起问两人仙凡相隔该如何处理,席河更想告诉路迟,喜欢也不一定要在一起。

    能在一起更好,但就这么守着对方倒也不错。

    傅笛深的寿命再往下不过区区五十年,对他们来说也就是弹指一挥间。就这么守望着这个普通人类的一辈子,也是一种幸福。

    反正最初他们相遇,不过就是两个孤独的灵魂碰撞在了一起。

    席河的话带着悲观,他与龙王纠缠许久最后两两相望,他只是想劝诫自己的好友,不要把感情想的太过美好。大多数情况下,爱情最美好的模样就是以为自己能够得到,却还没有得到的时候。

    路迟想了一整夜。

    第二天王婉书有戏要拍,傅笛深跟去了剧组。这段戏是长镜头,导演要求严格,需要演员相互配合,就这一个镜头派了整整一天。现在是夏天,昼长夜短,幸好拍完的时候天还没完全黑下来。

    黄昏薄雾,看起来格外温柔缱绻。

    傅笛深收拾东西准备回酒店,一回头就看到路迟不知什么时候出现,跟在自己身后,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了?想说话就说话,哼哧哼哧地做什么?”

    傅笛深抱着东西和路迟一起往回走,这个点收工的剧组不少,周围乱糟糟的都是人。

    路迟深吸一口气,他怕周围的声音遮掩了自己的声音,就稍微拔高了一点音调:“我愿意一直当你的狗,你能不能不要抛弃我。”

    此话一出,周围抱着道具的,背着包的,收拾东西的,吃盒饭的,纷纷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转向了路迟和傅笛深所在的方向。

    傅笛深一开始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但仔细一想,老脸一红,伸手直接捂住了路迟的嘴:“你瞎说什么啊!”

    “唔唔唔唔!”

    傅笛深赶紧拉着路迟往酒店走,他的脸涨得通红,低着头根本不敢去看周围人的脸色。

    他都能想象明天片场大家的微信群里要怎么写自己:《震惊!字母圈居然玩的这么大!》《这一切不过是主人的任务罢了》《深情虐恋!字母圈竟然还有真爱!》

    一进酒店房间,傅笛深就赶紧把门给关上。

    看他这慌里慌张的动作,路迟就知道自己做错了:“深哥,我是不是说错什么话了?”

    “不怪你,”傅笛深也不知道该怎么和路迟解释刚才他说的这句话的意思,就伸手揉了揉路迟的头,“你们妖怪在人界不用保密身份的吗?你不能到处和人乱说自己是狗狗啊。”

    “嗯嗯,”路迟装作乖孩子的模样点头,心里想的却是:我是雪狼啊!再者说了老子是北冥轩君,谁敢管我,桑钰都不敢管我。

    也就听几句傅笛深的话。

    “那你会抛弃我吗?”路迟继续追问,“感觉你知道我是妖怪之后,就对我没有以前那么热情了,我就在想你是不是只喜欢我变成狗狗的样子,不喜欢我。”

    “不是,”傅笛深下意识就开始否认。

    看着路迟期待的眼神,傅笛深他突然想试着去探探路迟的口风。

    如果就这么承认了自己喜欢路迟,会有什么样的结果。路迟的生命很长,几百年几千年都有可能,他的生命只有一百年不到,甚至会更短,只有五六十年。

    路迟可不可以,分给他这短短的五六十年的时间,陪在自己身边,作为弟弟也好,宠物也好,陪着他就够了。他奢望不了太多,他只是想回家的时候,看到有人来迎接自己,只是想吃饭的时候,对面有另一幅碗筷,不管是抱怨还是笑话,都想分享给生命中的另一个人听。

    “我很喜欢你,”傅笛深开口承认。

    一听这话,路迟的脸上就绽开了笑颜。

    他的哥哥也是喜欢自己的。

    只是很快,他开始担心自己说的喜欢和傅笛深理解的喜欢是不是一件事了。

    “我说的喜欢,不是宠物对主人的喜欢,”路迟紧张地揪着自己的衣角,“是男生对女生……啊不是,男生对男生的那种喜欢,好像也不太对——”

    傅笛深一下子愣在了原地。

    “就是,以后你只能和我睡在一张床上,你要经常抱抱我,要亲亲我,大家都得知道你和我是一对,你不许看别的男生,也不可以看别的女生,你只许看着我一个人,要永远和我在一起,所有的秘密和心事都得告诉我,我——”

    原来他们想的一样啊。

    “我形容不出来那种感觉,我之前见过一对恋人,他们约好同生共死,后来命运弄人,两人相爱却不可以在一起。最后真的一起携手死在了开满鲜花的暮春时节,我对你的喜欢,是这样的,”路迟抬头拿小眼神打量傅笛深,“你能明白吗?”

    他用尽了自己学会的所有词句,来形容心中的爱情,只希望将自己的感情原原本本地传递给傅笛深。

    不是友情,不是忠诚,是爱。

    是云与月的亲吻。

    是鱼和水的相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