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初雪

    路迟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阴云在深蓝色的天空中如同游魂,压着漆黑的枝桠踽踽独行。天边最后一丝暖黄色被吞没了,整个世界陷入夜的静谧。

    路迟抬头看了一眼城市渐次亮起的灯火,在鳞次栉比的高楼之中,终于找到了独属于自己的那一盏。

    他不自觉招手,可伸到半空又暗骂自己是傻子,傅笛深都不在窗边,怎么能看得到,应该赶紧回家,抱着深深好好地撒个娇。

    路迟收回手拖着行李箱,撒丫子地往公寓楼里跑。

    楼道里寂静无人,他熟练地掏出钥匙插进门锁内,扭开了把手。

    “深深,我回来了。”

    出乎意料地,傅笛深居然没有主动来迎接自己,而是坐在深灰色的布艺沙发上,摆弄着刚买的玻璃杯。

    要说这玻璃杯嘛,就得提到一件事。傅笛深最近手头宽裕了些,人嘛手上钱一多,心里就开始痒痒。之前那堆破烂事闹的傅笛深心力交瘁,没时间去考虑审美和艺术。现在悠闲了一点,他就想买点什么装扮家里,逛来逛去,无意之间在一家礼品店被这套玻璃茶具勾走了心神。

    手工锤纹层层叠叠,像是把玻璃最美的一面展示了出来。

    原本不打算买的,毕竟这套茶具的价格过于高昂,后面那好几个零看的傅笛深头疼。怎么一个喝水的杯子能卖出这样的高价?他从小在孤儿院生活勤俭惯了,最忌讳的就是消费主义。

    “先生您好,这是我们店里的新到货的产品,您有兴趣吗?“

    傅笛深哪里有什么兴趣,他只想逃跑,可面上又不好意思直接拒绝,就说自己随便看看。

    店员还在试图给傅笛深推销:”这套玻璃茶具叫初雪,您如果喜欢的话……”

    这也是他们店招揽客人常用的话术,店员也知道这套茶具价格高昂,根本不是普通人负担得起的。而且眼前这个客人的穿着打扮看起来也不像是很有钱的感觉。

    可没想到,接下来客人的话却让店员大开眼界。

    他想都没想就直接问了句:“在哪边付款?”

    “嗯?”店员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爽快的顾客,要知道这套价格高昂的玻璃杯向来都是无人问津的,“您不考虑考虑?”

    “不用了,包起来吧,”傅笛深指了一下柜台,“是在那边付钱吗?”

    他突然从不要被消费主义洗脑的冷静青年,变身成为买买买的金主,其实没什么别的原因,只因为它的名字叫初雪。

    北冥轩君,北疆雪域,只一片从夜空中飘落而下的初雪,和傅笛深软乎乎的迟迟最配不过。

    傅笛深欣喜地抱着茶具回家,转头就收到了酒店前台的电话。

    那十二瓶小酸奶的光荣战绩,还真是想让傅笛深把狗狗抓来好好地教训一顿。

    “深深?我回来了!”

    路迟丢下行李箱,把门关上,鞋子一脱就赤着脚丫凑到傅笛深身边。他正好奇为什么傅笛深不理自己,但狗狗的想法向来都简单,看到主人就忍不住摇尾巴,在傅笛深的手上蹭来蹭去,试图吸引他的注意:“你买了新的茶具嘛?”

    “嗯啊,”傅笛深继续摆弄着茶具,这么昂贵的东西,他得找个好点的地方收起来,免得哪天路迟一个不注意就给摔碎了,“这套茶具叫初雪,是不是和你很配啊?以后用来给你装酸奶好不好?”

    “这么小的杯子能装多少啊,”路迟多少有点嫌弃,这套茶具好看是好看,可杯子就这么一丁点大,三分之一杯酸奶都喝不到。

    “是吗?”傅笛深挑出了里面最小的茶杯放到了路迟面前,“我觉得这个就不错,反正北冥轩君你不是在外面已经喝饱了吗?”

    草?

    路迟耳边警铃大作。

    立刻退后几步抱着沙发上的抱枕瑟瑟发抖。

    “可以啊北冥轩君,一晚上喝十二瓶?特么你是属猪的吗?十二瓶也不怕你闹肚子!我是说你为啥不让我跟着去,合着我妨碍你喝酸奶了是吧!”

    路迟疯狂摇头。

    “你真可以啊,挂我的电话是不是就为了喝酸奶,我耽误你和小酸奶相亲相爱了嘛?”

    路迟点了点头,然后突然想起来有点不太对,继续疯狂摇头。

    傅笛深的怒槽已经填满了,就在这时,路迟现出原形,努力鼓着嘴巴往傅笛深怀里蹭。

    不管了不管了,撒娇最管用!

    “我跟你说这招没用,你走开!”

    有用没用反正每次都这么用了,路迟不要脸地继续蹭。

    看着跟奶豆腐一样的迟迟,傅笛深再大的怒火也都能瞬间烟消云散。

    “我不是限制你喝,我是怕你喝多了身体出问题,”他心疼地抱着狗狗,伸手揉了揉路迟的肚子,“毕竟你的原形是狗。”

    “汪汪!”

    是狼!

    迟迟再次强调了这一点。

    “算了,以后我不管你了,你要是没事想这么喝就怎么喝吧,”傅笛深抱着迟迟吸了一口。

    迟迟突然觉得不太对,如果以后傅笛深不管自己喝酸奶了,那自己和深深斗智斗勇的乐趣怎么办?

    再说了,酸奶虽然好喝,但还是傅笛深喂的最香啊。

    “不行不行,”迟迟变成人趴在傅笛深胸口,表示认怂,“还是管我吧,喝多了肚子还是有点不舒服的。”

    “真的?”

    “嗯是真的不舒服,”路迟拽过傅笛深的手放在自己的肚皮上,“深深你帮我揉一揉好不好?”

    他的要求哪一次傅笛深肯狠下心拒绝,掌心下的肚皮冰冰凉,许是穿的单薄又吹了冷风,傅笛深心疼不已,贴着路迟的肚皮,缓缓地揉动。

    心疼归心疼,嘴上还是要给这只傻狗子一点教训:“下次不许这么喝了知道吗?”

    “知道知道。”

    路迟的回答看起来敷衍,却是带了真心的。

    一晚上喝了十二瓶酸奶,虽然满足了口腹之欲,但实际上更多地是无聊和孤独无处摆放。

    离开了傅笛深的他在深夜根本无法合眼,辗转反侧许久之后坐起身子拆了一瓶放在嘴里解闷。一瓶一瓶又一瓶,等喝完的时候,天亮了。破晓的光闯入宾馆,宣告他一夜和睡眠的抗争以失败告终。

    他又像是回到了遇见傅笛深之前的那段岁月里。

    深夜,人界静谧,鬼界热闹,仙界众神也知道假寐休整,唯独自己看着北疆飘零的雪。

    素雅又纯净的白雪,看起来像是惩罚,又像是约定。

    睡眠,对他人而言最简单不过的事情,闭着眼睛而已,总归都是能睡着的,可到了自己这里就仿佛是恩赐。

    他试过无数种方法,从消耗体力到精疲力竭,从安眠香到太上老君的仙丹,没有人能让他闭上眼,仿佛谁在暗处下了诅咒,非要他睁眼看看这偌大的北疆,非要他看着雪花飘落堆积,非要他不得安宁,非要他为此痛苦不已。

    靠在傅笛深的怀里,倦意再度袭来。他喜欢这温暖的拥抱,更喜欢傅笛深的味道,以及他给自己的带来的安心感。

    就好像,靠在他的怀里,可以不必担心,不必忧虑,可以放肆的合上眼去编织美梦,而非孤独地注视这个世界。

    但至于不必忧虑什么,路迟已经忘记了。

    傅笛深还在揉他的肚子,想把那里揉得更暖和一点,他尽心尽力地抚摸,一抬头却不经意间听到了路迟的小呼噜。

    这蠢狗,怎么突然就睡着了?真是一点都不让人省心。

    伸手拽过搭载沙发靠背上的毛毯给路迟盖上,今晚就这么凑活过吧。

    他不忍心吵醒路迟,就这样吧。洗漱等明天,衣服也明天再换,这样的睡姿虽然不舒服,单靠在一起也挺暖和的。

    暖黄的灯也不必关了,毕竟——

    那是家的颜色。

    作者有话说:

    迟迟不能睡觉一直是一个伏笔啦,后面会揭示的。

    第75章 疼痛

    路迟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压着傅笛深的身体就这样以一种极其不舒服的姿势在沙发上睡了一晚上。

    “醒了?”

    被人压着,挤在沙发上,这样的姿势相当不舒服,傅笛深却为了不吵醒路迟就这么忍了一个晚上。

    “我我我我就这么睡着了?深深你倒是喊醒我啊,是不是压疼你了?”

    路迟赶紧从傅笛深身上爬下来,一屁股坐在了客厅的长绒地毯上。

    傅笛深也坐起,活动活动脖颈,拉伸一下肩膀:“还好啊。”

    其实也没那么不舒服,狗狗的怀里还挺温暖的,跟个加长加绒的毛毯,在寒意渐起的季节里,让人抱住了就不想放开。

    就算路迟有时候会压得他难以呼吸。

    路迟揉了揉眼睛,去厕所洗澡刷牙。

    等他弄好出来,傅笛深已经热好了牛奶和面包,让路迟先吃,自己钻进浴室洗漱。

    电动牙刷的声音嗡嗡地响,傅笛深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这段时间一直熬夜在片场,神色都憔悴了不少。

    最近给王婉书配了个助理,他的压力也稍微小了点。

    生活在很累,但也在慢慢变好。

    就在傅笛深这么想着的时候,浴室的门突然被人拉开了。路迟刚洗过澡,头发刚用吹风机吹过,微燥地黏在脸上。他原本不需要用吹风机,只是喜欢用暖风将脸吹得红扑扑的。

    傅笛深嘴里含着牙刷,还没来得及吐出泡沫,问路迟过来干嘛。

    就看到路迟走到他的背后,靠着傅笛深的背,迷迷糊糊地蹭了蹭,看起来他好像还想睡觉。

    傅笛深无奈地笑了出来。

    他洗漱好,自己走到哪儿,路迟就贴在身后跟着,像极了以前他还不知道路迟就是迟迟的时候,自己上个厕所洗个澡,这只傻狗都要跟着。

    说起来那个时候傅笛深还以为路迟是在关心自己,搞半天就是想占自己便宜。

    不仅是傻狗啊。

    “我洗好了,吃饭。”

    当傅笛深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路迟却像是突然精神了,拍了拍脸坐上了饭桌。

    也是一只贪吃的狗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