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恩庄园在黑暗中静悄悄的，几乎没一点声响。这个庞大的、古老的物件沐浴在如水波般柔和的银色月纱中，同那些微小生物的鸣叫、树叶搔刮时的沙沙作响陷入了沉睡，任何一个亲眼见过这一幕的人都绝不会怀疑，那就是这栋有生命的建筑中似乎正埋葬着一个足够隐秘的秘密。
湖面上忽地掀起一股风，直直吹进庄园二楼最西侧客房。那个房间的窗户被拉开一条小缝，足够月光无声无息地洒下，在黑暗的空间中亮起几道稀疏的微光。借由这微薄的月光，隐约可见床上一个静止的人影。那是个似乎在沉睡的男人，他长相英俊，面色安宁，眉宇舒展，金发散落在额角和脸颊。
风吹动窗帘的那一刻，卧在床上的男人毫无预兆地睁开眼。深绿色的眼睛在暗处闪了闪，瞳孔中一片冷静，全然不似刚睡醒的茫然。
林顿·诺埃尔不急不缓地坐了起来，原来他的衣物仍服服帖帖地待在身上，脚上还套着袜子，只有黑色大衣被挂在门口内侧的衣帽架上。他踏在地板上，走到窗边，抬手轻轻拨开窗帘。夜空如平滑的镜面，万里清朗无云，一轮弯月高悬。
今夜是个难得无风无雨的好天气。哥谭总是阴沉沉的，不是细雨连绵，便是狂风呼啸。哥谭人总爱讲一个笑话：一年365天，阳光大概只有一个星期的时间有机会直射哥谭市的地面——这就是为什么上帝创世需要七天，其实他本来只需要不到一秒钟的。
在那些晴朗的日子，人们总是乐意出门的。普通的哥谭民众乐意在白天出门，与之相对地，哥谭大大小小的反派们也乐意在晚上出门。不管是抢劫啦，杀人越货啦，还是大家坐下来一起讨论下欠的的债务该怎么偿还，砍下一只手还是割下整个头……天气好了，坏蛋们干坏事的效率也会高上不少。
理所当然地，如果一场拍卖会只选在天气好的时候举行，在哥谭也不是很奇怪吧？
林顿摁亮手机屏幕，时间显示是凌晨一点三十四分。
下一秒，短信图标闪了闪，手机在他手中“嘀嘀”震动起来。男人没有丝毫反应，像是早有预料一般，面色平静地点开那条新接收的短信。
[哈迪斯先生，拍卖会将于凌晨2：00在钻石区奈利希大道西30号举行，若有意，请准时到达，过时不候。]
没有署名。寥寥字词间无形中透露出发信人的傲慢：无需告知前因后果，更无需署名，收信人自会明白其中的意思。
暗网确实有这种故弄玄虚的傲慢的底气。林顿·诺埃尔想。他又想起此行的目的，不由微微动了动眉毛。他不希望和暗网做交易，但这次实属无奈之举——敢于和制造e病毒的背后未知势力抗衡的，可能也只有格兰瑟姆那个家伙了。可是……
念头被林顿截住了。时间紧迫，他明白要赶紧动身了。
一只通体乌黑的渡鸦悄无声息地落在窗前，翅膀闪烁着紫蓝色金属光泽，黄豆大深褐色的眼珠一动不动地、安静地注视着站在窗后的男人。男人拉开窗户，夜风灌进房间的同时，渡鸦歪了歪头，轻轻叫了一声。
林顿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柏洛斯，好孩子。”他轻声道，“去吧。把我带到我们应去的地方。”
渡鸦长长的喙亲昵地碰了碰他的指腹，随即扑扇着翅膀向远处飞去，像一支紫色的利箭从空中掠过。那箭尾拖曳的残影在双子塔顶尖消散的那一刻，浓郁的黑雾自男人周身腾空而起，直至将他包裹其中。
一声轻微的破空声后，房间中再无一人，唯有大开的窗户与挂在衣帽架上的随风飘动的黑色大衣。
钻石区，奈利希大道30号。
这正是科波特家族名下的一座赌场。科波特家族是盘踞哥谭多年的四大家族之一，它这一代的掌权人正是奥斯瓦尔德·契斯特菲尔德·科波特——或者人们更乐意称呼他为企鹅人。而钻石区更是哥谭市的富人区，这里终日灯火辉煌，夜夜笙歌，是一个用财富和权力堆砌而成的极乐天堂。
如果有人此时从高空俯视的话，会惊诧地看见一个怪异的景象：钻石区往日最繁华的商业街奈利希大道笼罩在死一般的寂静之中，唯一的光亮便是科波特名下的落日赌场；与之相邻的斯科特大道则是灯火通明，歌舞升平，无论是服饰多么华贵、身份多么显赫的名流，像是完全没有看到一眼，熟视无睹地从奈利希大道旁经过，没人试图踏进其中一探究竟——
渡鸦落在落日赌场前的树枝上，歪着脖子发出一声啼叫，突兀地打破了死水一般的安静。
一个男人悄然无声地出现在赌场门口的台阶下。
而站在台阶上的是两位几乎一模一样的金发女郎。一样的职业套装，一样洋娃娃般精致的脸庞，一样甜美的笑容。她们动作一致地迎了上去，像是两个被同步操作的机器。
“日安，哈迪斯先生。”左边那个说，仿佛对“一个大活人从空气中跳出来”这种事司空见惯。
“您的到来让我们不胜荣幸。”右边的金发女郎接道，嘴角的弧度与另一个毫无差别。
“——格兰瑟姆先生已经等待您多时了。”她们最后一齐道。
而被以这副几乎可与闪灵相比的诡异场面迎接的黑发男人挑了挑眉，饶有兴趣地打量了她们两个几秒。
“……这就是格兰瑟姆的惊喜？”被称作哈迪斯的男人开口道，嗓音柔和，语调缓慢，让人想起丝绸——或者一条爬行的毒蛇，“我很好奇他从哪个地方找到你们这对同卵双胞胎，又花了多长时间教导你们。”
“你们的眼间距差了足足两毫米，”他眯起眼睛，“格兰瑟姆不可能看不到。而他也没那么上心，不是吗？”
“——比如，你们为什么到现在都不敢直视我的眼睛，两位洋娃娃小姐？”
说到最后，男人轻笑一声，漆黑的瞳孔注视着她们微微低下的头颅。
“抱歉，女孩们，我不知道你们的名字。一个提醒。我不是真的冥神，也不吃人。”
左边的金发女郎鼓起勇气抬起头，视线接触到那仿佛淬了冰的黑色眼睛时不由打了个寒战，又飞快地低下头。而右边的则是维持着微笑，镇定道：“您想怎么叫我们都可以，哈迪斯先生。”
“好吧，多萝西，不，不是你，”哈迪斯有些失望地结束了这个话题，随口道，“你是爱丽丝。多萝西，告诉我，你们是怎么做到这一切的？”
多萝西——那个刚刚颤抖的女郎，此时脸上再次浮现出那个甜美的笑容，视线停留在男人的领口处纹丝不动，回答：“恐惧。哈迪斯先生。恐惧能操纵人心。”
“以及一点点微小的利益。哈迪斯先生。”爱丽丝接道，“利益能蛊惑人心。”
“不错的答案。”男人怔了怔，随即眼底闪过一丝赞赏，“但你们就这么把暗网的秘密告诉客人吗？”
“当然不！”这次她们同时笑起来，“只有您，哈迪斯先生——请进吧，格兰瑟姆先生要等不及了！”
两位金发女郎同时走到赌场大门的两侧，拉开门后冲男人鞠了一躬。哈迪斯微微抬了抬手，柏洛斯便从树枝上俯冲下来，灵巧地停在男人的肩上。
落日赌场内与外界如同两个世界，走过那两扇宏伟的大门，便像是由黑暗走进了伊甸园：内部结构为呈环形状的三层建筑，高大的穹顶之下是水晶般透明的树脂吊灯。宽阔的大厅内呈现出一副奇妙的景象，穿着得体的男女旁坐着衣衫破烂的乞丐，与政界官员相谈甚欢的是某个黑门监狱的重刑犯，奇形怪状的人型生物自然地从侍者手中拿走一杯香槟……
“请往这边走，哈迪斯先生。”多萝西伸出手指引他穿过人群，微笑着为他介绍，“那位体态丰盈的先生正是我们的市长，乔治·安德鲁先生。与他交谈的是杜瓦德夫人，她丈夫是检察官，与市长是大学同窗。”
“杜瓦德夫人是安德鲁先生的长期情妇。”爱丽丝在另一侧语出惊人，丝毫不觉自己刚刚说出了一桩足以引起轰动的政界丑闻，“他们今天的会面是因为杜瓦德先生上个月帮助韦恩集团董事会中一位股东贪污受贿，现在这件事败露了，杜瓦德先生害怕韦恩先生的报复，于是杜瓦德夫人希望市长先生能帮他们和韦恩先生搭桥牵线。”
“韦恩？”
哈迪斯——林顿·诺埃尔停住了脚步。
这话中的深意是：他们尊敬的检察官先生对自己的妻子做自己大学同窗的情妇心知肚明，甚至采取默许的态度？
最先注意到男人踏进大厅的是稻草人。
乔纳森·克莱恩无聊着站在角落中。他几个月前刚被蝙蝠侠找过一次，在阿卡姆的床上足足躺了一个月，如今刚能下地走路，也就不敢有什么新的搞事计划，来这次拍卖会也不过是凑个热闹罢了。
“没想到阿卡姆只来了我们两个人。或许我该离开了。”一旁的双面人——被他强行拉过来作陪的，有些紧张地对他说，“如果是正面就离开，如果是反面就留下……”
“得了吧，登特。”稻草人不耐烦道，“暗网的拍卖会向来是不允许杀人的。留下来又会有什么……”
他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鸡那样安静了。
那是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身材挺拔，拥有一张平平无奇的面孔，看一眼就会忘记的那种。这张脸是稻草人绝不会留意的，可——那对暗网主人身边的金发双胞胎恭敬地、或者稻草人会说那是畏惧地，将男人引了进来，而他的肩上站着一只渡鸦。
……暗网的客人中似乎只有一只这样的渡鸦。稻草人盯着那闪着紫蓝色金属光泽的羽尖，恍惚地想。
下一秒，男人微微转过头，漆黑的瞳孔直直对上他的视线。
他如坠冰窟。
“什么？你看见什么了，蝙蝠侠？”双面人问，然后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他是不会……”
……于是他也安静了。
渐渐地，大厅中的喧闹声小了。人们呆滞地立在原地，手中的杯子倾斜，酒水淅淅沥沥地拉成一根细线。心理素质稍强的人开始掏出电话给律师交代遗嘱，而胆子稍小的那些，只是脚下生根一动不动——说不出任何音节。
直至大厅中只有男人清脆的脚步声，直至那句低沉的、略带疑问的“韦恩”清晰可闻。
这个姓氏仿佛是某个开关，某个指令，周围人们开始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再向后退去。几乎是哈迪斯说出这话的同一刻，人群让出一大片空地，被留在中央的正是市长先生与杜瓦德夫人。
哈迪斯上前几步，走到满头大汗的男人面前。
他微微弯下腰，伸出一只手微笑道：“幸会，安德鲁先生。”
那是只骨节分明的、苍白的手。
人群发出整齐划一的吸气声。杜瓦德夫人跌倒在地，发出一声尖叫。
没人觉得她表现夸张。他们开始想起哈迪斯这个名号的来源，包括乔治·安德鲁。
哈迪斯，地府的宙斯——冥府之王，瘟疫之神。
希腊神话中，祂位居冥王，宠物刻耳柏洛斯为祂守卫冥河。祂掌管鬼魂，在忒拜城邦降下致命的瘟疫，直到两个少女自愿献祭才使灾难停止。
安德鲁觉得呼吸困难。
“哈迪斯先生，我，我……”他牙齿打颤，扯出一个哭一般的笑容，“您，不至于如此，韦恩——韦恩先生的事……”
男人站直身子，收回手，嘴角的笑容忽然消失了。
“韦恩？这和布鲁斯没关系。”他冷淡地看着面前开始发抖的人，“你不愿意和我握手？”
“不！”安德鲁畏缩着，“不是。我——我们怕您。”
令人窒息的漫长沉默。
哈迪斯肩头的渡鸦忽然张开翅膀，贴着安德鲁的鼻尖掠过，发出一声尖利的鸣叫后在穹顶下盘旋，最终落在二楼的栏杆上。
安德鲁大叫一声向后仰去，面色苍白地跌倒在地。
站在黑发男人身后的多萝西好奇地看了那渡鸦一眼，柏洛斯歪了歪头，轻飘飘地落在金发女孩的头上，然后像找到一个舒适的巢那样开始用长喙梳理羽毛。多萝西怔了怔，面颊瞬间涨得通红，这时的她倒不太像一个被设定好的机器人了。
“哈迪斯先生！”她大声道，“您的渡鸦在我头上！”
女孩清脆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中像雷那样响。人群再次发出那熟悉的吸气声，有些胆小的人已经捂住眼睛，等待着这个女孩忽然面色发紫倒地身亡，或者哈迪斯会直接生吃了她。
而渡鸦的主人，哈迪斯——实际上也是林顿·诺埃尔有些微妙地看了她一眼。他有些想说这渡鸦其实是他拥有独立表层意识的一部分，并不是真正的宠物，又忍不住想对这女孩说这只代表他的潜意识里觉得她的金发像个舒服的鸟巢。
她这会儿倒不害怕了？林顿想。她刚才还生怕他活吃了她呢。
“哈迪斯先生，”她的姐妹，爱丽丝，则显得有些紧张，“请您快些上楼吧。格兰瑟姆先生已经等很久了。”
“你的姐妹不会忽然咽气的。”他这样说，然后看了看那警惕的金发女郎，犹豫了一会儿道，“……黛西。”
黛西，或者爱丽丝，或者更冷静的那个金发女孩的表情茫然了一瞬。
湖面上忽地掀起一股风，直直吹进庄园二楼最西侧客房。那个房间的窗户被拉开一条小缝，足够月光无声无息地洒下，在黑暗的空间中亮起几道稀疏的微光。借由这微薄的月光，隐约可见床上一个静止的人影。那是个似乎在沉睡的男人，他长相英俊，面色安宁，眉宇舒展，金发散落在额角和脸颊。
风吹动窗帘的那一刻，卧在床上的男人毫无预兆地睁开眼。深绿色的眼睛在暗处闪了闪，瞳孔中一片冷静，全然不似刚睡醒的茫然。
林顿·诺埃尔不急不缓地坐了起来，原来他的衣物仍服服帖帖地待在身上，脚上还套着袜子，只有黑色大衣被挂在门口内侧的衣帽架上。他踏在地板上，走到窗边，抬手轻轻拨开窗帘。夜空如平滑的镜面，万里清朗无云，一轮弯月高悬。
今夜是个难得无风无雨的好天气。哥谭总是阴沉沉的，不是细雨连绵，便是狂风呼啸。哥谭人总爱讲一个笑话：一年365天，阳光大概只有一个星期的时间有机会直射哥谭市的地面——这就是为什么上帝创世需要七天，其实他本来只需要不到一秒钟的。
在那些晴朗的日子，人们总是乐意出门的。普通的哥谭民众乐意在白天出门，与之相对地，哥谭大大小小的反派们也乐意在晚上出门。不管是抢劫啦，杀人越货啦，还是大家坐下来一起讨论下欠的的债务该怎么偿还，砍下一只手还是割下整个头……天气好了，坏蛋们干坏事的效率也会高上不少。
理所当然地，如果一场拍卖会只选在天气好的时候举行，在哥谭也不是很奇怪吧？
林顿摁亮手机屏幕，时间显示是凌晨一点三十四分。
下一秒，短信图标闪了闪，手机在他手中“嘀嘀”震动起来。男人没有丝毫反应，像是早有预料一般，面色平静地点开那条新接收的短信。
[哈迪斯先生，拍卖会将于凌晨2：00在钻石区奈利希大道西30号举行，若有意，请准时到达，过时不候。]
没有署名。寥寥字词间无形中透露出发信人的傲慢：无需告知前因后果，更无需署名，收信人自会明白其中的意思。
暗网确实有这种故弄玄虚的傲慢的底气。林顿·诺埃尔想。他又想起此行的目的，不由微微动了动眉毛。他不希望和暗网做交易，但这次实属无奈之举——敢于和制造e病毒的背后未知势力抗衡的，可能也只有格兰瑟姆那个家伙了。可是……
念头被林顿截住了。时间紧迫，他明白要赶紧动身了。
一只通体乌黑的渡鸦悄无声息地落在窗前，翅膀闪烁着紫蓝色金属光泽，黄豆大深褐色的眼珠一动不动地、安静地注视着站在窗后的男人。男人拉开窗户，夜风灌进房间的同时，渡鸦歪了歪头，轻轻叫了一声。
林顿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柏洛斯，好孩子。”他轻声道，“去吧。把我带到我们应去的地方。”
渡鸦长长的喙亲昵地碰了碰他的指腹，随即扑扇着翅膀向远处飞去，像一支紫色的利箭从空中掠过。那箭尾拖曳的残影在双子塔顶尖消散的那一刻，浓郁的黑雾自男人周身腾空而起，直至将他包裹其中。
一声轻微的破空声后，房间中再无一人，唯有大开的窗户与挂在衣帽架上的随风飘动的黑色大衣。
钻石区，奈利希大道30号。
这正是科波特家族名下的一座赌场。科波特家族是盘踞哥谭多年的四大家族之一，它这一代的掌权人正是奥斯瓦尔德·契斯特菲尔德·科波特——或者人们更乐意称呼他为企鹅人。而钻石区更是哥谭市的富人区，这里终日灯火辉煌，夜夜笙歌，是一个用财富和权力堆砌而成的极乐天堂。
如果有人此时从高空俯视的话，会惊诧地看见一个怪异的景象：钻石区往日最繁华的商业街奈利希大道笼罩在死一般的寂静之中，唯一的光亮便是科波特名下的落日赌场；与之相邻的斯科特大道则是灯火通明，歌舞升平，无论是服饰多么华贵、身份多么显赫的名流，像是完全没有看到一眼，熟视无睹地从奈利希大道旁经过，没人试图踏进其中一探究竟——
渡鸦落在落日赌场前的树枝上，歪着脖子发出一声啼叫，突兀地打破了死水一般的安静。
一个男人悄然无声地出现在赌场门口的台阶下。
而站在台阶上的是两位几乎一模一样的金发女郎。一样的职业套装，一样洋娃娃般精致的脸庞，一样甜美的笑容。她们动作一致地迎了上去，像是两个被同步操作的机器。
“日安，哈迪斯先生。”左边那个说，仿佛对“一个大活人从空气中跳出来”这种事司空见惯。
“您的到来让我们不胜荣幸。”右边的金发女郎接道，嘴角的弧度与另一个毫无差别。
“——格兰瑟姆先生已经等待您多时了。”她们最后一齐道。
而被以这副几乎可与闪灵相比的诡异场面迎接的黑发男人挑了挑眉，饶有兴趣地打量了她们两个几秒。
“……这就是格兰瑟姆的惊喜？”被称作哈迪斯的男人开口道，嗓音柔和，语调缓慢，让人想起丝绸——或者一条爬行的毒蛇，“我很好奇他从哪个地方找到你们这对同卵双胞胎，又花了多长时间教导你们。”
“你们的眼间距差了足足两毫米，”他眯起眼睛，“格兰瑟姆不可能看不到。而他也没那么上心，不是吗？”
“——比如，你们为什么到现在都不敢直视我的眼睛，两位洋娃娃小姐？”
说到最后，男人轻笑一声，漆黑的瞳孔注视着她们微微低下的头颅。
“抱歉，女孩们，我不知道你们的名字。一个提醒。我不是真的冥神，也不吃人。”
左边的金发女郎鼓起勇气抬起头，视线接触到那仿佛淬了冰的黑色眼睛时不由打了个寒战，又飞快地低下头。而右边的则是维持着微笑，镇定道：“您想怎么叫我们都可以，哈迪斯先生。”
“好吧，多萝西，不，不是你，”哈迪斯有些失望地结束了这个话题，随口道，“你是爱丽丝。多萝西，告诉我，你们是怎么做到这一切的？”
多萝西——那个刚刚颤抖的女郎，此时脸上再次浮现出那个甜美的笑容，视线停留在男人的领口处纹丝不动，回答：“恐惧。哈迪斯先生。恐惧能操纵人心。”
“以及一点点微小的利益。哈迪斯先生。”爱丽丝接道，“利益能蛊惑人心。”
“不错的答案。”男人怔了怔，随即眼底闪过一丝赞赏，“但你们就这么把暗网的秘密告诉客人吗？”
“当然不！”这次她们同时笑起来，“只有您，哈迪斯先生——请进吧，格兰瑟姆先生要等不及了！”
两位金发女郎同时走到赌场大门的两侧，拉开门后冲男人鞠了一躬。哈迪斯微微抬了抬手，柏洛斯便从树枝上俯冲下来，灵巧地停在男人的肩上。
落日赌场内与外界如同两个世界，走过那两扇宏伟的大门，便像是由黑暗走进了伊甸园：内部结构为呈环形状的三层建筑，高大的穹顶之下是水晶般透明的树脂吊灯。宽阔的大厅内呈现出一副奇妙的景象，穿着得体的男女旁坐着衣衫破烂的乞丐，与政界官员相谈甚欢的是某个黑门监狱的重刑犯，奇形怪状的人型生物自然地从侍者手中拿走一杯香槟……
“请往这边走，哈迪斯先生。”多萝西伸出手指引他穿过人群，微笑着为他介绍，“那位体态丰盈的先生正是我们的市长，乔治·安德鲁先生。与他交谈的是杜瓦德夫人，她丈夫是检察官，与市长是大学同窗。”
“杜瓦德夫人是安德鲁先生的长期情妇。”爱丽丝在另一侧语出惊人，丝毫不觉自己刚刚说出了一桩足以引起轰动的政界丑闻，“他们今天的会面是因为杜瓦德先生上个月帮助韦恩集团董事会中一位股东贪污受贿，现在这件事败露了，杜瓦德先生害怕韦恩先生的报复，于是杜瓦德夫人希望市长先生能帮他们和韦恩先生搭桥牵线。”
“韦恩？”
哈迪斯——林顿·诺埃尔停住了脚步。
这话中的深意是：他们尊敬的检察官先生对自己的妻子做自己大学同窗的情妇心知肚明，甚至采取默许的态度？
最先注意到男人踏进大厅的是稻草人。
乔纳森·克莱恩无聊着站在角落中。他几个月前刚被蝙蝠侠找过一次，在阿卡姆的床上足足躺了一个月，如今刚能下地走路，也就不敢有什么新的搞事计划，来这次拍卖会也不过是凑个热闹罢了。
“没想到阿卡姆只来了我们两个人。或许我该离开了。”一旁的双面人——被他强行拉过来作陪的，有些紧张地对他说，“如果是正面就离开，如果是反面就留下……”
“得了吧，登特。”稻草人不耐烦道，“暗网的拍卖会向来是不允许杀人的。留下来又会有什么……”
他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鸡那样安静了。
那是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身材挺拔，拥有一张平平无奇的面孔，看一眼就会忘记的那种。这张脸是稻草人绝不会留意的，可——那对暗网主人身边的金发双胞胎恭敬地、或者稻草人会说那是畏惧地，将男人引了进来，而他的肩上站着一只渡鸦。
……暗网的客人中似乎只有一只这样的渡鸦。稻草人盯着那闪着紫蓝色金属光泽的羽尖，恍惚地想。
下一秒，男人微微转过头，漆黑的瞳孔直直对上他的视线。
他如坠冰窟。
“什么？你看见什么了，蝙蝠侠？”双面人问，然后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他是不会……”
……于是他也安静了。
渐渐地，大厅中的喧闹声小了。人们呆滞地立在原地，手中的杯子倾斜，酒水淅淅沥沥地拉成一根细线。心理素质稍强的人开始掏出电话给律师交代遗嘱，而胆子稍小的那些，只是脚下生根一动不动——说不出任何音节。
直至大厅中只有男人清脆的脚步声，直至那句低沉的、略带疑问的“韦恩”清晰可闻。
这个姓氏仿佛是某个开关，某个指令，周围人们开始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再向后退去。几乎是哈迪斯说出这话的同一刻，人群让出一大片空地，被留在中央的正是市长先生与杜瓦德夫人。
哈迪斯上前几步，走到满头大汗的男人面前。
他微微弯下腰，伸出一只手微笑道：“幸会，安德鲁先生。”
那是只骨节分明的、苍白的手。
人群发出整齐划一的吸气声。杜瓦德夫人跌倒在地，发出一声尖叫。
没人觉得她表现夸张。他们开始想起哈迪斯这个名号的来源，包括乔治·安德鲁。
哈迪斯，地府的宙斯——冥府之王，瘟疫之神。
希腊神话中，祂位居冥王，宠物刻耳柏洛斯为祂守卫冥河。祂掌管鬼魂，在忒拜城邦降下致命的瘟疫，直到两个少女自愿献祭才使灾难停止。
安德鲁觉得呼吸困难。
“哈迪斯先生，我，我……”他牙齿打颤，扯出一个哭一般的笑容，“您，不至于如此，韦恩——韦恩先生的事……”
男人站直身子，收回手，嘴角的笑容忽然消失了。
“韦恩？这和布鲁斯没关系。”他冷淡地看着面前开始发抖的人，“你不愿意和我握手？”
“不！”安德鲁畏缩着，“不是。我——我们怕您。”
令人窒息的漫长沉默。
哈迪斯肩头的渡鸦忽然张开翅膀，贴着安德鲁的鼻尖掠过，发出一声尖利的鸣叫后在穹顶下盘旋，最终落在二楼的栏杆上。
安德鲁大叫一声向后仰去，面色苍白地跌倒在地。
站在黑发男人身后的多萝西好奇地看了那渡鸦一眼，柏洛斯歪了歪头，轻飘飘地落在金发女孩的头上，然后像找到一个舒适的巢那样开始用长喙梳理羽毛。多萝西怔了怔，面颊瞬间涨得通红，这时的她倒不太像一个被设定好的机器人了。
“哈迪斯先生！”她大声道，“您的渡鸦在我头上！”
女孩清脆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中像雷那样响。人群再次发出那熟悉的吸气声，有些胆小的人已经捂住眼睛，等待着这个女孩忽然面色发紫倒地身亡，或者哈迪斯会直接生吃了她。
而渡鸦的主人，哈迪斯——实际上也是林顿·诺埃尔有些微妙地看了她一眼。他有些想说这渡鸦其实是他拥有独立表层意识的一部分，并不是真正的宠物，又忍不住想对这女孩说这只代表他的潜意识里觉得她的金发像个舒服的鸟巢。
她这会儿倒不害怕了？林顿想。她刚才还生怕他活吃了她呢。
“哈迪斯先生，”她的姐妹，爱丽丝，则显得有些紧张，“请您快些上楼吧。格兰瑟姆先生已经等很久了。”
“你的姐妹不会忽然咽气的。”他这样说，然后看了看那警惕的金发女郎，犹豫了一会儿道，“……黛西。”
黛西，或者爱丽丝，或者更冷静的那个金发女孩的表情茫然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