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胭驾马的速度已然尽量迅速。

    苗人凤运足功劲坚持着没在马上晕过去,直到终于到了客店门口才终于支持不住地松懈了力气险些跌下马去。

    阿胭及时拉了他一把,让他倒在了自己背上。

    她一个弱女子没有力气把他扶下马,幸好店小二机敏前来帮忙扶着苗人凤进了房间又端了热水和伤药来处理伤口。

    阿胭并不会这些便只在一旁静静站着。

    她一直如此安静又沉默。

    安静地连呼吸都轻地几近于无,仿佛将自己化作了壁花,尽管她这株壁花纵使戴着帷帽都掩不住那强烈的存在感。

    “小,小的不敢啊!”

    苗人凤已经取出了毒针,然而等他叫店小二替他吸出腿上的毒血,即便许以重酬店小二仍是害怕踌躇不敢答应。

    而苗人凤不会知道有人比他自己还急着为他治疗。

    或许也不能算是人的存在。

    [请宿主及时做出攻略]

    无人能听见的雄雌莫辨的古怪声音在阿胭脑海中响起,而帷帽下的她看着眼前云纱目光放空神情依旧是那般平淡。

    恍若未闻,毫无反应。

    就像自昨日苗人凤第一次出现后系统的每一次提醒。

    [请宿主尽快主动提出帮忙]

    苗人凤再三以利相诱,小二仍是畏惧拒绝。系统的提醒也越发直白,但阿胭始终一副对它的声音置若罔闻的模样。

    又像是在出神,思绪已经飘飞到很远的地方。

    直到房间里一时陷入有些冷凝的僵持中,一道似水柔和又清泠泠的女子嗓音才终于自那雪白的帷帽后流泻而出。

    “你出去。”

    这话有些突兀,语气轻柔却隐隐带着上位者的不容拒绝。

    阿胭早在马上就将掀开的帷帽重新落下。

    此时的她就如昨日第一次出现在客店时那般全身都遮掩在帷帽下看不见容貌亦辨不清朦胧云雾中的身姿。

    但小二仍然如昨日第一次见她时那般只敢看她一眼。

    不敢再多看第二眼。

    像是没由来的直觉在提醒他若是再多停留一眼,就会被那堪称魔魅般的吸引力深陷进去一生再也无法移开目光。

    小二半点没疑问或是反驳地离开了。

    苗人凤也没有开口阻止。

    店小二出去时还贴心地关了门,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苗人凤没有说话,阿胭也没有,就这般沉静了下来。

    苗人凤看着阿胭素手微抬将帷帽取下了。

    宛如珍藏在匣中的绝世明珠光华乍现露出了被云纱遮挡的那张美地惊为天人的清丽面孔,霎时间只觉满室生辉。

    见一次比一次更惊艳万分。

    她亭亭站在那儿这简陋到极致的小小村野客店仿佛也成了那雕梁画栋,金碧辉煌的宫廷宝殿或是仙宫的琼楼玉宇。

    清贵高华,仪态万千。

    但就是这般矜贵的美人却再次在他面前屈下了膝。

    第一次是为了救他,如今第二次亦是。

    从阿胭开口苗人凤就已经大概猜到了她要做什么,但直到此刻这个过于不可置信的猜测才终于有了一点实感。

    来不及理清复杂的心绪。

    苗人凤下意识地抓住了阿胭的手制止了她接下来的动作,并且用上气力将她扶了起来。

    却又在察觉她微弱的反抗后怕伤到她立刻松了力,于是最后生性沉默寡言的他只能皱着眉神情严肃地沉声拒绝道,

    “不用你来。”

    他话说的有些不留情面,却实在是一番好意。

    纤长的羽睫低低垂下在凝白的面容落下一片小小的阴影,阿胭眼底划过一丝意外随后抬眸直直看向苗人凤淡淡道,

    “毒不清,你的腿就废了。”

    她的话虽直白,却也是实话。而现在这荒野客店里除了她恐怕也再找不到第二个人帮忙了。

    但苗人凤仍是不肯松手,于是阿胭也不肯退开。

    两人一坐一站。

    苗人凤坐在椅子上面色黑沉凝重地看着她一语不发,故意放开周身气势想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女子胆怯退缩。

    阿胭被他拉住手臂微微低着头目光平静地回视着他。

    淡眉如春山,秋水盈杏眸。

    明明人如其名生了一张娇弱如兰的清丽容貌,单薄的脊背却挺直地如松似柏,虽是弱女子气势却丝毫不落下风。

    四目相对,都看出了各自的坚持。

    最终是苗人凤看似镇定实则有些仓皇地率先移开了目光,不敢再看那双明明盈盈似水又过分明亮坚定的杏眸。

    “你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吗?”

    他将目光落在一旁盛着热水的木盆上空氲氤的雾气,竭力压抑着自己心底那一丝该有的期盼开口冷冷发出警告。

    苗人凤移开了目光,阿胭却没有。

    她仍在看着他,清冷平静的目光在此时才显露出了眼底深藏的一丝不含任何情绪的审视看着她的攻略对象。

    这个正坐在她面前身材极高极瘦,满脸病容的男子。

    他们昨日在客店里遇到过的。

    那时因为他未曾向她父亲南仁通行礼避让,曾被南仁通好一通斥骂为天生一副贼像,但这话实在是污蔑和偏颇了。

    苗人凤容貌并算不得俊美,但长眉入鬓,目光炯炯,眉宇间舒朗开阔毫无畏缩之态,一身光明磊落的威势气概。

    以如今短暂接触来看,他确是个侠义的君子。

    况且……

    能叫系统处心积虑要她攻略的总不会是什么庸人。

    阿胭并不知绑定她的攻略系统1001到底是何物,她只当能让她跨越生死投胎转世的系统是什么神明或是妖魔。

    但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左右她都不在乎。

    就如何她同样不在乎所谓的攻略任务。

    不然她昨日不会明明与苗人凤擦肩而过时就在系统的提醒下知道了他的存在,却没有做任何举动随着父亲离开。

    但果然昨日系统会那么轻易让她离开,怕是早就知道他们注定会再次重逢,还是以那般惨烈的方式……

    阿胭重新垂落下浓密的羽睫遮住了那一抹冰凉的讽色,而面对苗人凤的问话她出尘的丽容神情一如既往地淡淡道,

    “我知道。”

    在如今这个封建礼教和对女子的束缚比她前世都更甚百倍的世界已经生活了二十年,阿胭怎么可能会不知道……

    肌肤之亲代表了什么。

    “你确定吗?”

    苗人凤又问了一遍,问地极缓慢又慎重。

    “我确定。”

    阿胭依旧答地那般平淡却又肯定。

    于是,昏暗的客店厢房内再次陷入了一片寂静。

    苗人凤终于缓缓松开了手。

    莹白如霜雪的皓腕自他蒲扇般的大手轻轻滑落,肌肤相贴的细微摩擦直到此时才惊觉那一分无言的暧昧。

    阿胭再次屈膝蹲下了身。

    纵使是这般姿态由她做来却并不显卑微,只觉赏心悦目,在她身上仿佛天生有种金尊玉贵里养出来的仪态气度。

    臻首娥眉,低低垂敛。

    宛如明月清辉般皎皎的面容未施粉黛就足够清丽脱俗,雪白玉面更衬地形状姣好的丹唇不点而生的朱色艳艳。

    苗人凤却并没有低头去看她。

    他抬头目光依然落在那木盆上的缭绕的朦胧水汽上,却又虚浮着没有落实不知是在逃避还是怕暴露自己心绪激荡。

    只是当感受到温热的柔软轻轻覆上腿上伤口的瞬间。

    无人知晓他瞳孔的震颤,耳尖的微红。

    以及放在椅子上的骨节根根分明的手微微用力地屈起。

    苗人凤思绪一时有些杂乱。

    但此刻脑子里最清晰的念头就是他知道从现在开始他无牵无挂,肆意江湖的日子就算完结了。

    他须得终身保护面前这个女子,这个千金小姐的快乐和忧愁从此就是自己的快乐和忧愁。

    但扪心自问这样看似是拘束的枷锁一套上,其实还是喜悦与幸福居多的,胸腔下怦然跃动的心跳声无法欺骗自己。

    初见时第一眼就动心的女子怎会不喜?

    静谧的房间内一人平生初尝情爱滋味,百般心绪难平。

    而另一人却依旧平静如死水,但阿胭也在想。

    她本不愿意进行所谓的攻略任务因此并不打算和苗人凤产生什么联系,但欠了他的恩又让她无法对他置之不理。

    他是个好人,她亦不想亏欠于人。

    但这是否又是系统早就算计好的呢?

    至于成亲……

    世道仿佛总是如此,逼着女子最后都必须嫁人为妻。

    这个世界的江湖比她从前在闺中所了解的更加危险,失去了父亲庇护以她的容貌想要安生就只有嫁人这一条路。

    而她实在对动荡的生活已经厌烦疲倦。

    那就索性这样吧。

    只希望系统选择的这位攻略对象有能力守住他的妻子。

    至于所谓的愿不愿,爱不爱……

    在能够让她平静安稳地渡过这最后的时光面前实在不值一提,左右又不是第一次经历了。

    门窗紧闭,屋内光线昏暗。

    阿胭微低着头冷静又理智地思考着这些。

    同时手上生疏但足够细致地上药包扎好伤口,苗人凤无声地注视着她略显严肃的脸上微不可查地流露出些许温情。

    此时此刻在他心中恐怕这世上再没有任何女子能比面前神情冷淡的她更要来地温柔动人。

    明明是貌合神离,静谧中又似是流动着脉脉柔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