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三个“对吗”,让乔末在心里叹了口气,但有些事情,不是能勉强的来的。

    “修道有什么好啊,”乔末探过身去,努力伸长胳膊轻轻拍了拍李程年的头,像小时候哄他那样,“又苦又累的……”

    “可我不能死!”李程年抓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攥住,“我死了,北国……”

    乔末把手从李程年的手中抽了出来,然后低声说道:“你死了,北国还有太子。”

    “可太子不是我的孩子!”

    李程年把桌上所有的东西扫到地毯上,茶盏撞碎在砚台之上,发出响声。

    这个动作已经让他耗尽了力气,他颓废地坐在桌案后的榻上喘着粗气。

    “陛下……”

    门外传来宫人的问询,乔末看向李程年,李程年对他挥了挥手。

    乔末轻咳一声,再出口时已经是李程年的声音。

    “没事,你们退下吧。”

    宫人的身影行礼后退去。

    “小末,”李程年以手撑额头,“那个太子你我都知道,他不是我的血脉,只不过是一枚稳定人心的棋子,就算他真是我儿子,我也不会这么早地把皇位给他。”

    乔末没有说话。

    他一向不喜欢跟凡人交往过深,就是因为凡人寿数有限,最后被留下的只能是他。

    最后留下的人,需要承担死别的痛苦,只能靠时间来慢慢疗愈。

    李程年闭着眼,他捏着手里的翡翠瓶子:“前两天,南国送来了这个,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乔末的目光移向那个翠绿色的瓶子。

    “他在示威,”李程年的嘴唇有些泛白,“他也是凡人,但他找了能带他入道的仙人。”

    “不可能。”乔末立刻说道。

    “可是……”

    “不、可、能,”乔末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就算有已飞升之人回到凡间,也不可能让没有灵根的人入道。”

    李程年把翡翠瓶子重重地放在桌上:“但事实是,南国皇帝已经开始返老还童了!”

    “返老还童?”乔末歪了歪头,“你确定不是障眼法?”

    “我的探子我心里有数!”李程年烦躁地说道,“现在南国那个年过古稀的皇帝已经恢复到了中年人的模样!”

    “你的探子又不懂术法。”乔末嘟囔道。

    “那你懂术法你又不肯帮我!”

    乔末抿起了嘴唇。

    李程年看着面前的少年,眼中有一丝的绝望。

    “小末,我问你最后一遍,你肯不肯帮我入道?”

    乔末认真地摇头:“我最后回答你一次,你没有灵根,无法入道。”

    李程年沉默良久后说道:“好,那我自己想办法,但是小末,恐怕我要食言了。”

    第2章 死劫

    当年乔末留在北国皇宫,主要是贪图皇室的紫薇之气,想要用它来躲人。

    躲的,是修道之人。

    乔末化成人形救了当年还是小太子的李程年,小太子为了报恩,将他为猫妖一事瞒住,等到了继承大位,更是立下了修道之人禁入的规矩。

    但这二十多年过去了,李程年也不得不屈服于即将到来的死亡的恐惧。

    乔末收敛气息,蹲坐在刚刚萌发新芽的槐树杈子上,金色的眼珠看着近日来频繁进宫的修道者们。

    有的是为了骗些钱财与权势,只会点障眼法之类的把戏,被识破后乱棍打出;

    有的倒是有点真本事,但一听李程年要入道的要求,立马摇头;

    命系百姓的紫薇大气运和断绝凡缘的修道之途本就相去甚远,身为人间帝王的李程年,注定了他这辈子都无法入道。

    乔末闭了闭眼。

    所有的帝王最后都会走到追求长生这一途上吗?

    突然,一阵有些熟悉的特殊气息若隐若现。

    乔末感觉身上的毛不自主地炸了起来。

    “咦,这小猫还挺好看。”

    乔末低下头,和一个年轻的修道者对上了视线。

    “哦豁,金色的眼睛,我喜欢。”

    那修道者长得有些圆润,脸看上去很讨喜,身上穿着的道袍绣着锦绣灵苑的标识,价值不菲,就是这人的气质……

    与其说像修道者,更像是做生意的商贩。

    要不是他四周萦绕的淡淡灵气,乔末都要以为他是进宫来跟皇帝上供的。

    至于刚才那特殊的气息……已经消失了。

    “来来来小猫。”

    那人还在招呼,嘴里发出“喵喵喵”的声音,想要诱乔末下来。

    乔末不为所动,淡定地换了个姿势趴在树梢上,伸出爪子碰了碰前面的小嫩叶,像一只普通的小猫那样玩了起来。

    “小猫,来,”那人还没有放弃,他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个包裹,包裹已经被油渍渗透,“来吃小鱼干。”

    乔末斜着眼睛看了看那个小包裹,一看就是这人中午吃剩的炸鱼。

    他嫌弃地喵了一声,然后在还算粗壮的树杈上转了个圈,又卧了下来,闭上猫眼,尾巴尖垂下来一晃一晃的,不再理这个人。

    那人看乔末不理他,嘟囔了下自己就这么不招猫待见吗,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过后,那人说了句:“那我走了,东西留这你吃吧。”

    乔末闭眼等了一会,那人的气息渐渐远离,突然,那种特殊的气息又来了,他猛然睁眼,却只看到了那人远去的背影。

    乔末略微思索一下,站了起来。

    看来,这皇宫真的是待不了了。

    那个人已经找过来了。

    月黑风高夜,正是出逃时。

    乔末想着好歹在这皇宫大内住了这么久,怎么也得去跟李程年告个别,让自己和这个凡人的尘缘做个了断。

    橘猫大摇大摆地走在御花园的小路边,刚靠近李程年的寝殿,就嗅到了一股不祥的气息。

    死气。

    乔末一惊,难道今晚是李程年的大限?

    他急急忙忙地破门而入,看到李程年周身的生气已经所剩无几,他穿着明黄色的里衣倒在地上,挣扎着将那个南国的翡翠瓶子打开,金色的液体流入他的嘴里,刚才还缠绕着他身体的黑色死气被突然磅礴的生气冲散。

    乔末顾不得批评他乱吃东西,急忙化作人形上前把他扶起来。

    “你不要瞎折腾了,”乔末皱着眉头,“你的生气剩的不多……”

    “是真的……”

    乔末没听清:“你说什么?”

    接着他的手被死死抓住,李程年激动地看着他:“是真的,小末,长生之药是真的!”

    乔末看着那地上的翡翠瓶子,又定眼看向李程年。

    翡翠瓶子躺在铺就了软毯的地面上,完好无损。

    而李程年现在面色红润,和之前形容枯槁的将死之人的形象完全不同。

    李程年松开他的手,扑在地上捡起那翡翠瓶子,想要继续往嘴里倒,但那药已经没有了。

    “小末,”李程年眼睛带着兴奋看向他,“我可以入道了!今天有位仙长,说我今晚子时将有一劫,如果我能熬过去,那明天他就带我入道!”

    乔末却没有说话,而是伸手拿过了李程年手中的瓶子,嗅了嗅瓶口。

    之前闻到过的那种熟悉又陌生的味道消失了,这里面现在干净的仿佛没装过任何东西一般。

    他看向李程年:“谁说的你今晚要有一劫?”

    李程年说:“是一位叫陆纯的仙长,洲山人。”

    陆纯?洲山人?

    洲山靠近南国,同样也临海,现在南国那边因为皇帝的缘故,修道之风大盛,不论有没有灵根,都捏着指诀打着坐,想着万一哪天感动天道了给降下个灵根。

    不过,洲山在北国范围内离京城是最远的,南国开始盛行修道也没多久,这陆纯一眼看出了李程年今晚的死劫,想来有几分真本事。

    一般修道之人看凡人有没有劫难,多半是看他身上的生气变化情况,由生气状态配合掐算来推断这人还能活多久,但推断归推断,像乔末的水平,最多也是看个大概时间,因为他懒得动脑袋去算,在他眼里,凡人都要死的,早死一刻钟晚死一刻钟没什么差别。

    这陆纯能把这时辰算得这么准,就算他修为不高,也是十分精通卜算之数。

    但精通归精通,乔末还从未听说过擅长卜算就能把没有灵根的凡人,不,是绑定了紫薇之气的真龙天子带入道的。

    “你别听他瞎说,”乔末有些不服气,“你根本就不可能入道。而且你现在身上的生气很不对,太过游离,所以还不算渡劫成功。”

    李程年一愣,他慢慢转头,看向乔末:“小末,你……希望我立刻去死吗?”

    乔末眨了眨眼:“你本来就应该在今夜死了呀。”

    李程年看着这个一脸天真、说出的话却无比残酷的少年。

    当年救他一命的仿佛不是他。

    “你……就这么盼着我死吗?”李程年艰难说道,“小末,你不肯带我入道,是因为想让我快点去死吗?”

    乔末不明白为什么李程年会如此伤心。

    身为凡人,死亡是既定的终点,为什么不肯面对呢?

    乔末想了想,然后说道:“人总会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