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礼回过头,看着已经穿戴整齐的乔末,小猫的语气平稳,但脸上却透露着一种小心翼翼试探的感觉。

    像极了面对陌生人递过来食物的小野猫,既想要,却又怕被人套进黑口袋,好不容易用爪子扒拉掉了投喂者手里的肉,急急忙忙地叼走准备吃,却发现自己不小心抓破了人家的手心,于是停下来,回头观察那人有没有生气。

    虽然小猫心怀愧疚,但苏礼知道,如果自己真的生气了,以猫科动物的习惯,估计乔末会乖乖地“哦”一声,然后说一句“那我走吧”,走了就不惹你生气了。

    苏礼无奈,他双手按住乔末的肩膀:“末末,你之前也是这样变成人形的吗?”

    乔末很困惑:“这样?”

    “就是……”苏礼斟酌了一下用词,“在很多人面前,直接变身成人这样的。”

    乔末摇摇头:“刚才那是我出来之后第一次变身,永乌爷爷嘱咐过我,不要轻易地在人的世界变回原形。”

    苏礼松了口气,不禁心里暗自感谢那个“永乌爷爷”。

    他摸了摸乔末的脑袋,把他散着的头发整理好,看到了黑发之中的那缕金色头发,苏礼手顿了一下,把那缕金发小心地混进黑发之中,又从储物空间里拿出一只鎏金的发冠,把手里的头发束好。

    乔末乖巧地任凭他动作,苏礼帮他打理头发的时候,修长的手指轻轻地穿梭在他的发间,这感觉让他十分舒服,就和他在落凤山的时,永乌爷爷帮他顺毛的感觉一样。

    很亲切。

    “谢谢。”乔末说道。

    苏礼笑笑,手不禁挠了挠他的下巴,作为一只猫,乔末很习惯地抬了抬头。

    “末末,”苏礼把手放下,柔声说道,“以后不要在人前变身,不论是变回猫,还是变回人。”

    乔末皱了皱鼻子:“变回人也不行吗?但是一直是猫身的话,我就无法用剑了。”

    苏礼想了想:“也不是不行,但是最起码要穿上衣服。”

    乔末小小地叹了口气,嘟囔道:“人类的衣服太难穿了。”

    苏礼的手一张,那被乔末扒拉下来的青色袍子飞到他的手里。

    “这件外袍很好穿,”苏礼一边说,一边把袍子往他身上一裹:“你看,就这样就可以了。所以以后万不得已的时候,拿它应应急也行。”

    乔末看着自己身上的青色外袍,不论是肩宽还是袖长,都和自己人形的身材相配,他有些诧异:“这是谁的衣服?”

    苏礼比他高出半个头,所以乔末觉得这明显不是他的衣服。

    这件青色的袍子是之前苏礼给乔末定做的,在一次早晨目睹了刚起床的乔末穿衣服有多费劲后。

    苏礼并不是一个会细心为别人着想的人,但乔末是个例外。

    一开始就下定决心想要把乔末忽悠着做自己的灵宠,毕竟乔末的长相很对他的胃口,又懂些剑术,并且这小猫妖一看就初入人类世界,没什么心机,单纯得不得了,养来当侍剑的灵宠再合适不过了。

    而对于乔末来说,他既然喜欢剑道,那跟着他也能学到他一直想学的东西。

    如果后面乔末不愿意当他的灵宠了,苏礼也不会强求,大家好聚好散便是。

    但是刚才的平山一战,却让苏礼改变了注意。

    乔末不是“懂些剑术”的小妖兽,他是极具天分的剑道天才。

    是不亚于他苏礼的剑道天才。

    同样的,从乔末的剑意里,苏礼也感受到了乔末追求剑道并不是小妖兽的一时好奇,他愿意离开妖兽们的聚集地,离开妖修这么一条天道赋予他们的得天独厚的修行道路,转而去追求剑修这么个连人类修真者都会觉得坎坷的修炼之路。

    乔末是认真地在追求极致剑道,那他苏礼自然不能以灵宠的身份看轻了他。

    况且……

    苏礼按住自己手中的佩剑。

    乔末是他找了许久的,也许可以让他摆脱孤独的那个……人。

    乔末被苏礼看得有些紧张:“如果不方便说,就不说。”

    苏礼却摇头道:“这是给你定做的。”

    乔末摸了摸身上这手感舒服的外袍,有些不确定地说道:“你是想收养我吗?”

    苏礼闻言一愣:“收养?”

    “就像那些街边捡到猫猫狗狗的人,”乔末努力回忆道,“给它们吃的,给它们窝,做它们的主人?”

    苏礼失笑:“那如果我想收养你你会留下吗?”

    乔末的表情有些纠结,纠结了一小会儿后,对苏礼说道:“我不能被你收养,我还得去追寻我的剑道。”

    苏礼心想果然如此。

    “但是…如果我不能被你收养…”乔末有些犹豫,他的眼神带着期待,“我还能去见你父亲吗?还能跟你父亲切磋剑道吗?”

    苏礼一怔。

    原来这只小傻猫把收养当成了见他父亲的条件。

    就因为他曾经随口一说的,他父亲是个“厉害的剑修”。

    乔末看苏礼没有说话,他便又下定决心般说道:“那要不这样,如果非得先被收养才能去你家的话,那我先被你收养,等跟你父亲切磋完之后,再……”

    他话没说完,鼻梁便碰上了苏礼的胸口。

    “末末……末末……”苏礼抱着他,嘴角止不住地上翘。

    就是他了,他想。

    这样一个没有任何私心一心追逐剑道的生灵。

    这才是能跟他一起走剑道这条孤独之路的生命。

    从握住第一把剑起,苏礼一直以为,这条路将会只有他自己,孤独地走下去。

    现在老天却为他送来了这只小猫。

    苏礼收紧了怀抱,乔末不明所以。

    “末末,”苏礼在他耳边说道,热气喷上去让乔末的耳朵有点痒,“末末,我们不用去见我的父亲。”

    乔末迷茫了:“可我想见厉害的剑修呀。”

    苏礼轻轻地吻着他的头发,语气雀跃:“我带你去见真正厉害的剑修。”

    “那我能跟他切磋吗?“

    “当然,他也十分想跟你切磋。”

    “那他在哪?”

    苏礼轻声笑道:“明天就带你去见他。”

    第二天的清晨,一直守候在客栈的随从听闻了平山上那论剑大会发生的传闻。

    传闻有妖道邪修扰乱大会,被修真界的剑修及时出手制止,一场恶战之后,救下了神志不清的凡人们,最后只有谁都不认识的一老者和一青年死去,从他们身上找到了一些属于修真界的法器以及后来鞭炮下掩盖着的用血画成的、遍布平山的阵法,想来就是伏诛的邪修外道。

    有人问,为什么这么肯定是剑修?还描述得如此有鼻子有眼

    原因无他,那些剑客侠士们醒来,只看到斑驳而深刻的剑痕,试问不是剑术修为高深的剑修,还能是谁?说不定是剑圣呢。

    随从摇了摇头,想着既然已经尘埃落定,那少爷估计就得回去复命了。

    但他在少爷门外等了好一会,才发现屋子里早已人去屋空。

    与此同时,在凡人无法到达的属于修真界中,山坳里的桃花林配合着阵法,围出了一片无人之境。

    乔末和苏礼执剑对立。

    苏礼笑着说:“来吧,末末,让我看看你真正的实力。”

    第25章 结契

    乔末在桃花坳里跟苏礼一待就是六十年。

    六十年对凡人来说是一生的时间,对修真者来说不过是生命里的一小部分。

    桃花坳是修真界梵鸣山的一处山坳,梵鸣山地处修真界的边缘,位置很偏,又有阵法守护,进入不易,且没有什么奇珍异宝,只有一片对修真界来说没什么实际用途的长生桃林,几乎无人造访。

    这片桃林的特点是它们每个阶段的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六十年长叶,六十年开花,六十年结果,六十年果子成熟,六十年叶落。

    乔末跟着苏礼进来的时候,桃花初开,一片粉白交相辉映,苏礼不知道从哪里弄了个酒坛,摘了新鲜的花朵放进去,再加上其他材料,说要酿桃花酒。

    乔末看着他把酒坛埋进了桃花坳的入口处,苏礼说,等你什么时候能打过我,我们就开了这酒喝了。

    苏礼说的那个厉害的剑修,指的就是他自己。

    他告诉乔末,说乔末不需要打过别人,只要能和他不相上下,那修真界的剑修便没人是乔末的对手。

    两人第一次切磋,乔末认真地祭出白牙,使出浑身解数,却被苏礼十招以内轻松应下,临了还摸了把乔末不知道什么时候蹦出来的猫耳朵。

    这之后的每天,他们都会打上一场,桃花被剑气纷扰,花瓣簌簌落下,凡是他们打过的地方,都铺就了一层花瓣做的地毯,但闲暇之时,乔末抬头看去,却发现那些花儿依然茂盛。

    十年后,乔末能在苏礼手下走二十招。

    二十年后,乔末能应苏礼五十招。

    三十年过去,乔末能和苏礼过上百招。

    一直到六十年的时候,乔末已经能跟苏礼打上七天七夜不分胜负。

    最后那一战,他们的战场从桃花坳的最深处一直打到了入口,苏礼用剑把乔末压在了桃花树干上,而乔末的剑也架在了苏礼的脖子上。

    两人相视一笑,同时松开了手中的剑,苏礼抱着乔末靠坐在树干旁,摸着乔末懒得收回去的猫耳朵,对他说:“末末,那坛酒可以喝了。”

    那坛六十年前开始酿造的酒,就埋在这棵桃花树下。

    乔末看苏礼挖出了那被他深埋的酒坛,一开封,带着桃花味道的酒香飘了出来。

    和这桃林的桃花香气不同,混合着酒精的桃花香更加深远、浓郁。

    这是乔末第一次品尝到酒的味道。

    有些辣,有些香,却又有些甜。

    有些让人上瘾,欲罢不能。

    苏礼看着乔末已经喝得有些通红的双颊,笑着点了点他的鼻尖:“小醉猫。”

    乔末感觉脑袋晕晕的,金色的眼睛被点在鼻尖上的修长手指吸引,竟然对在了一起。

    苏礼看得哈哈大笑,要把手指抽回来,却突然感觉到了一阵温热和刺痛。

    小猫不满被嘲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口咬住了压在自己鼻尖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