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湖水里有剑意。”乔末把手从苏靖手里抽出,指着湖水说道,“剑意有些冷。”

    苏靖闻言一愣,然后把手伸入到湖水之中。

    一股凌冽的剑意贴着手指划过。

    “这剑意的主人已经过世了,”乔末又把手放进去,“这片湖存储的是他最后的剑意。”

    所以这剑意只会带着原主人的气息,并没有攻击性。

    “所以…剑仙还是留了东西在这里?”

    “有点伤脑筋。”

    一个陌生又空灵的声音传了过来,俩人一愣。

    “剑仙只想选一个传人,但是你们现在来了两个,唔…这可怎么办…”

    乔末和苏靖左右找了一圈,都没看到说话的人在哪。

    那人却还在絮絮叨叨:“哎呀,可是他临死前就这么一个要求啊……作为剑灵我怎么也得给他满足嘛……”

    剑灵?

    乔末突然想起什么,他把手从湖水中抽出,那声音瞬间消失了。

    “在湖里!”

    他扒着那小片黄土地向湖底看去,隐约看到一柄剑插在湖底。

    “剑仙把剑意存储到了他的灵剑里面,”乔末新奇地看着那柄剑,“它这是生出了剑灵吗?”

    苏靖的手还插在湖水里,他听到那剑灵说道:“是的哟。”

    他对乔末点点头:“是的,好像是必须接触水面才能听到它说话。”

    于是乔末便又将手深入水中。

    “是这样,那老头他临死之前,把我丢在了这里,直到我给他找到传承人才能化形成人离开这个秘境,对于这种未经本剑允许直接把本剑丢在这里的行为,说实话,我个人,啊不,个剑是比较心塞的,老头还特别谨慎地布下阵法,一般人都启动不了这破阵,但我真没想到,就在我准备好孤独终身的时候,你们!就如同冬日的阳光,照耀了进来!你们人是这么做比喻的吧……”

    这剑好像是许久没人说话了,絮絮叨叨地一直在跟他们瞎扯。

    乔末大概听明白了,就是剑仙在飞升之前留下了这把剑和他的毕生传承,要求这剑灵帮他选一个传承人。

    但这剑灵是在剑仙仙逝前不久才刚生出来的,心思活络待不住,剑仙怕他随便给自己找个徒弟交差,于是设立了这阵法和考验,又细细地定了要求,只有有缘人和通过他考验的人才能进到这里来让剑灵挑选。

    “这糟老头子坏得很,”剑灵不满道,“多少年了,多少年了啊!我都不知道我在这破地方呆了多久!又冷又无聊,简直烦……不过现在这一来来了俩……也好烦啊,到底挑哪个……”

    “那个,打扰一下,”乔末小声说道,“我们来这里不是为了剑仙的传承……”他顿了下,看了眼苏靖,调整了说法,“最起码我不是。”

    乔末来这里只是为了和苏靖切磋,并不是为了获得什么剑修传承,而且——

    剑灵困惑问道:“为什么呢?”

    “因为我有自己要追求的剑道,”乔末垂下眼睛,看着平静的湖面,“剑仙有自己的剑道,对于别人的剑道,我可以参考,却不能做他的弟子,这样是不符合继承他剑道要求的。”

    “哦,”剑灵的声音有些冷了下来,转而问苏靖,“那你呢?”

    苏靖一晒:“我也有我自己的剑道,如果剑仙留下的东西能看看自然是我的福气,但是如果看不了,那也无妨,我们来这也也不是为了剑仙遗迹。”

    剑灵闻言突然冷笑一下:“不为剑仙遗迹?能看剑仙留下的东西却不愿意做他的传人?哦,我懂了,你们一个两个这么推脱,是不是看不上没有飞升的老头啊,所以才不愿意继承他的剑道?”

    苏靖听到这话不乐意了:“你这剑灵怎么这么爱脑补,我俩是真不稀罕那什么遗迹,今天我们就是来这切磋的,你要是不信,赶紧告诉我们怎么出去,我俩现在就走!”

    “剑道和飞升无关,”乔末拽了拽苏靖,“一个人的道在哪,是和他的修为无关的。如果他认为他的道无法在下界求到,那么他自然会去别的更高的地方,比如天殷境。但如果他认为他的道就在下界,他在下界求到了道,那么他飞升与否也无所谓了吧。”

    剑灵沉默了。

    苏靖和乔末等了一会,就在他俩以为这剑灵被气走了的时候,突然,湖水表面出现了阵阵波纹,他们身下的这一小块地面振动起来。

    乔末看着这水在往自己待的地方涌,下意识地往中心靠了靠。

    猫咪天性讨厌水,用爪子去摸还行,但要是整只猫都掉下去,那粘糊糊的感觉可太不舒服了。

    苏靖看到乔末的动作,立刻把他拉过来,手臂穿过他的胸口,箍在自己怀里防止他掉下去。

    水柱从一边的湖水喷涌而出,然后缓缓落下,一柄蓝色长剑的虚影浮现在空中。

    乔末看着那虚影:“这是……剑灵?”

    那虚影却长叹一声,和之前的口气完全不同:“我其实不算是剑灵,我只是一柄剑的执念。”

    “执念?”

    “剑仙他找到他的道,毫无留恋地去了轮回,但我却不能像他那样释然,”那虚影惆怅道,“我是锻造大师打造的剑,作为他的本命剑,我一直以为会跟着他一起去天殷境,毕竟他都打败了剑圣,怎么可能剑圣都飞升了他却没有飞升?”

    “可是他对飞升去没有任何执念,和剑圣打完之后,他说他好像找到了自己的极致剑道,我肯定不信啊,都没飞升呢,哪儿有什么极致剑道可谈。”

    “但是没过几年他就死了,去轮回道去得毫无留恋,那时候我才知道,他是真的找到了他的剑道。”

    “我不明白,我想不通,于是他便把我留在了这里,把他的毕生所学留给我,说他不能带我去天殷境,如果我遇到有缘人,那就可以以这个为条件,让来这里的人带我走,让我认可的人带我去天殷境。”虚影转向乔末,“这么多年来,只有你们来到这里,我本来以为你们会是把我带到天殷境的人,但是刚才,你的话让我想通了。”

    一朵粉色的莲花从水中浮现,缓缓地飘了过来。

    第50章 欺骗

    “谢谢你让我想明白为什么他明明没有飞升,却还能得道,”虚影的口气变得随意,“执念已了,我马上就要消失了,其实他也没说要什么传承人,都是我自己瞎脑补的,他真的留下来的就是这么一段东西,就是当年他打败剑圣的那段剑谱,给你们吧。”

    苏靖从水里捞出那一朵莲花,发现这花居然是留影石做的,他把它递给乔末。

    乔末低头看着这娇嫩欲滴的花朵,抬头对虚影道:“谢谢。”

    虚影已经在慢慢变淡了,它的语气又变回轻松愉快:“不客气小猫咪,说真的我还是第一次看到用剑的妖修,之前看到那剑圣的时候他道侣也是妖修,但不是走的剑道,是位音修,这里面的笛声是那妖修吹的。哦对了,一会你们看完了,把这莲花和那朵黄色的小花放进水里就可以出去了。”

    “唉,这么多年了,我终于可以……”

    虚影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影没了,声也没了。

    执念已了,便消散于这世间。

    乔末把视线从虚影已经消失的空中收回,看向手中的粉色莲花,出神地想,这缕执念是真的剑的执念,还是剑仙唯一留在世间的、可解可不解的疑惑。

    苏靖的手伸了过来,摸了摸那粉色莲花:“这莲花需要和黄色的小花一起放入水中我们才能回去,所以这段留影是不能被带出镜渊谷的。”

    乔末静静地看着那莲花,然后说道:“这是剑仙打败剑圣的那段剑谱留影,刚才那虚影说剑仙在打败剑圣后顿悟得道,所以这不是一般的剑谱。”

    苏靖问他:“要看吗?”

    剑修看别人的剑谱就要一定程度上受那剑谱的影响,如果是正面影响还好,如果是负面影响,会打乱自己的剑道。

    乔末沉默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

    苏靖便没有多问,而是拿过那朵莲花,向其中注入了灵力。

    周围的景色瞬间发生变化,一阵悠扬的笛声传来,乔末感受到后面有剑意袭来,他下意识地想要拿出红渊,却被苏靖握住了手。

    “是留影,”苏靖小声说道,“不会有任何伤害。”

    果然,那剑意越过他直接奔向前方,乔末的目光顺着剑意,看到一个人挥剑破掉了那剑意。

    那剑正是湖底的那一柄!

    执剑人自然就是剑仙。

    剑仙长了一张大众脸,用剑十分厚重,乔末看到他飞身向前,迎着越来越多的剑意攻向对面。

    乔末转过身,看到了那位剑圣。

    典型的苏家人眉眼,鼻梁高挺,嘴唇薄而红润,站在他身后的,是穿着一身红袍的美人,美人执笛立在他身边的不远处,笛音顺着这局面变化高高低低。

    这就是那位剑圣和他的走音修道的妖修道侣。

    美人雌雄莫辨,桃花眼含情脉脉地看着剑圣,手中的笛子远看似是青竹,但阳光洒落在上面,却有温润的玉石感。

    如果说剑圣和剑仙的对战让人心生震撼,那这笛音则是为这震撼补上了更为浓重的一笔,让人仿佛要将这场名局深深地刻入心中。

    剑圣和剑仙打了三天三夜,笛音伴了三天三夜,最终剑圣差一招败于剑仙手中。

    “这其实是苏家剑法的弱点,”苏靖嫌弃地说道,“这一招应该是先收灵力,用剑中剩余的灵力挥出剑意,苏家喜欢讲究大开大合,仗着灵力充裕从不收灵力,所以才会被剑意反噬。”

    乔末点点头,这点苏礼也跟他说过,但祖宗之法不可变,再加上他父亲的缘故,苏礼从没有跟家里人说过,在苏家的时候用的剑法都是按照苏家老法来的,只要和乔末切磋的时候才会用自己改良后的剑法。

    不过……

    “你对苏家很了解?”

    苏靖顿了一下,然后嗤笑道:“那可不,那是剑圣世家,剑圣大比的热门人选,我当然得好好研究研究了。”

    乔末看着苏靖那有些苏家特征的眉眼,有些困惑地问道:“你真的不是苏家人吗?”

    “苏家人……”苏靖仿佛在咀嚼着这几个字,“我才不是苏家人。”

    也对。

    乔末想起了苏礼告诉过他的,苏家每个人生下来都会把灵魂印记打上族谱,剑圣候选人是无法对族人出剑的。

    如果苏靖是苏家人,那苏栩是没有办法对他出剑的。

    留影石中的内容就只有这些,乔末和苏栩看过后就把它放到水里,再拔出了那朵黄色的花,放在它的旁边。

    腾挪大阵再次启动,两人回到了之前的那个镜渊谷秘境。

    乔末跟着苏靖往外走,到出口的时候,苏靖停下了脚步。

    “末末,我想通了,”苏靖转过身正对乔末,语气认真,“你说得对,飞升并不是求道的必要条件。我入道,是因剑入道,它不一定在天殷境,剑仙能在下界得道,我相信我也可以,所以末末,”他放柔了语气,“你愿意陪我一起在下界求道吗?我不飞升,你能一直陪着我吗?”

    乔末抬头,苏靖比他高出一头,低头看着他,阳光被他的身体挡住,为他描了一圈金边。

    乔末突然想到了那在湖底插了不知道多久的剑。

    它的剑修轮回去了,再也不会记得它,而它只是一缕不知道如何形成的神念,执念了却,也消失不见。

    这世上没有人再知道它曾是剑仙的剑,也没有人知道这把剑曾经生出过那样的生命。

    那他呢?

    乔末想起了自己刚刚出谷的那段日子。

    为了寻找自己的剑道,他离开了落凤山,离开了永乌爷爷和明光,一个人在尘世间踽踽独行,不懂凡人和修真者的区别,不知道剑客和剑修的区别。

    那时候他感受孤独和寂寞,却觉得没什么不能忍的,毕竟他在求道途上一直都是这样,没有妖修用剑,他是妖修里的异类。

    一直到遇到苏礼,那是他最快乐的日子。

    他和苏礼寻找修真界那些和厉害的剑修有关的踪迹,和他一起探索剑道,他知道了什么叫志同道合,他也知道了原来修道一途可以有人为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