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启明闻言,身体猛烈的抖动:“十几年前,我得了场重病,他救了我,从那以后,我供奉他在钟山,替他建造地庙,作为交易,他答应会让白家壮大,财源广进。”

    “但我真的不知道,那东西是有时效的,我可以死,但他不会放过我的家人,我不能……不能让孩子们走和我一样的路。”

    他声音嘶哑,说着更加激动:“他要活人献祭,一个,两个,三个都不够!我试过反抗,可他放出怨鬼,差点要了麒儿的命!”

    纪乐骤起眉,这才想起之前抓鬼的时候,似乎那鬼正要吞吃白麒,不耐烦道:“我想听的不是这些,苏诺在哪?”

    白老爷子却摇头:“你先应下我的请求,没有我,你们永远不会找到。”

    纪乐眯了眯眼:“如果你只是想让白家的后辈活命,我可以答应你,但你身上血债累累,必死无疑,你该明白吧。”

    白老爷子眼底泛起光彩:“你当真答应!”

    纪乐:“我保证他们不会死,天道为证,但如果你再废话就不一定。”

    话题终于回到了正点,傅明轩虽然脑子已经打了结,可依然紧紧盯着白启明。

    白启明哆哆嗦嗦的说道:“地庙,她和那些人都在地庙里,他要见你,他一直都在等你。”

    纪乐终于问:“他是谁?”

    白启明的眼里透着恐惧,用极轻的语气说:“虚微真人。”

    第五十八章 我真的很羡慕你

    纪乐万万没想到, 在他所沉睡的钟山,竟建造了一座地庙,且用精密的阵法结界包围, 让他毫无察觉。

    这结界透着让他熟悉的气息, 地庙自山体延伸, 与他沉睡的方位极近,甚至可以说在他沉睡的时候, 就是一直被监视的。

    想到这些, 纪乐几乎气的浑身发抖:“这是……烛阴的结界, 他修改了结界?”

    秦意的心头一跳, 他听到这个名字, 本是该很不舒服的,可最近心里却总有些猜测,以及一种奇怪的预感。

    而此刻这种预感在他触到结界的时候, 再次加重了。

    秦意按了按眉心,偷偷看了纪乐一眼, 一言不发的跟在他身后。

    说是地庙,可看上去却更像一座坟, 钟山之上是树干茂密也无法遮盖的荒芜,所有的树艰难生长, 似乎被什么摄取了营养。

    而就在苍灰的庙宇外,一抹鲜艳的红正蹲在树干, 跳上跳下的想要穿过结界。

    他们没想到,栖梵竟然会在这里, 纪乐撇嘴:“怎么又是你。”

    两方相遇,栖梵立刻做出戒备的姿态,但转了转脑子, 变回人形厉声道:“栖语在里面!”

    纪乐很嫌弃这只身材高壮却没脑子的狐狸:“怎么没把你也抓走?”

    栖梵回答:“抓了,我刚刚才被丢出来。”

    纪乐不想理他,低头拿出手机给奉和发了消息,才转头看向后面被白麟搀扶,步履蹒跚的白启明。

    山路难走,年轻人都要累的要命,更何况白启明已经将死,每一步都走的沉重,只是他的眼神依旧锐利,与寻常的老人截然不同。

    自这里走就是阻隔他们的结界,白启明艰难的走到他面前,喘了很久的气才说:“这里……只能我带您进去,其他人,不行。”

    纪乐心里已经有了预感,秦意握紧拳:“我也一起。”

    栖梵却皱起眉:“栖语和那个女人就在里面,其他人进去,他们就会死。”

    傅明轩几乎要疯了:“你们到底在搞什么,到底怎么回事!”

    他说着要往里面走,却被看不见的结界弹回,茫然的看着面前。

    纪乐一瞬间有些可怜他,难得好心的解释了一句:“这里有结界,你进不去的。”

    秦意看着结界,手指微动,张口说:“乐乐,我可以……”和你一起进去。

    纪乐伸手指抵住他眉心:“你没听狐狸说吗,他会杀了苏姐姐的。”

    秦意急道:“你不能自己去。”

    纪乐叹口气:“我必须去,我答应过会保护她的,安心,我心里有数,你觉得他为什么会这么急着逼我见他?”

    他说着,转头看向结界里面,勾起唇道:“他没时间了。”

    秦意稳下心神,最后还是做了让步。

    苏诺还在对方手里,他们的确不能轻举妄动。

    纪乐独身跟着白启明穿过结界,身影瞬间消失不见,秦意下意识伸了伸手,指尖透过结界。

    栖梵瞬间瞪大了眼:“你……”

    秦意抽回了手,侧眼看他:“闭嘴。”

    栖梵没再说话了,心底总算安稳。

    结界后面已经不再是庙宇,而是干干净净的长廊,各种各样的藤蔓植物攀爬,颜色清澈。

    纪乐心头一震,忽然从这地方找到了久违的归属感。

    这才是属于钟山的色彩。

    他心里隐约明白什么,继续顺着长廊往前走,越走越是灼热,摆脱了外面的冷,藤蔓越来越多,许多早已经消逝的植物显现,翠色的藤上垂着无数灵果。

    纪乐恍惚觉得自己回到了万年前,因为贪玩偷偷回来,而烛阴正在地心等他。

    缠缠的水声传来,能在地心而不干涸的,只有天河圣水。

    纪乐忍不住笑了。

    他就知道烛阴不会不管他的,即便是千年万年,也不会真的抛弃他。

    这里是他原本的住所,而烛阴将这里封存,是遗留给他的家。

    却没想到有脏东西趁他沉睡,鸠占鹊巢。

    一瞬间,纪乐什么都想清楚了。

    甚至包括接下来,他将会看到什么。

    长廊明亮,藤蔓像是灯,闪烁着光芒照亮室内,穿过长廊,是巨大的圆形空间。

    无数的藤交织,最中心的底端,就该是纪乐的床。

    但现在已经没有了床,只有巨大的棺材,苏诺与栖语被捆在一起,与那棺材紧紧贴在一起,半人高的青绿色蜘蛛吐着白丝,将一切事物笼罩在丝网之下。

    透过蜘蛛网,能看到什么东西正躺在棺材里,许多与先前所看到一样的怨鬼散在棺材周围,醉生梦死的吸食着棺材散出的黑色煞气。

    纪乐看着棺材里不成人形的虚微真人,忍不住笑了。

    白启明走到这里,已经耗尽了力气,他坐在长廊尽头喘着气,手指发颤着指向棺材,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这里煞气极重,他再次靠近,已经无法再走出去。

    但白启明仍然在盯着他,纪乐心知肚明,沉声道:“我会遵守承诺。”

    白启明眼底的光慢慢灭了,枯瘦树枝般的手忽的落下,咽气了。

    紧接着他的魂魄离体,不受控制的飞向棺材,那孱弱的魂魄吸入煞气,痛苦的嚎叫,又惊起周围的怨鬼,被一拥而上撕扯吞食。

    纪乐静静看着,没有丝毫的反应。

    这就是白启明应得的恶果,而被恶鬼分食只是第一步,白启明残余的魂魄会成为怨鬼,最终得到更残酷的报应。

    果然,只剩下一魂一魄的鬼残破不堪,跟着其他怨鬼开始浑浑噩噩的吸收煞气。

    他看了一会儿,棺材中终于传来声响,半人半鬼的虚微真人坐起身,用浑浊的眼珠盯着纪乐:“你来了。”

    纪乐用手指轻轻转动腕上的手环,轻轻松松的从粗壮的藤蔓上走过去,他有些嫌弃那只蜘蛛,在不远不近的距离停下:“原来是你。”

    虚微真人轻笑,他摸了摸自己的半腐朽的脸:“你竟然还记得我。”

    当然会记得,纪乐沉睡万年,其中醒来就只见过一个人。

    可他想不到,当年与他交谈的小道士,竟然会是个可耻的贼。

    虚微真人像是很开心:“好久不见。”

    纪乐觉得他非常恶心,嗤笑:“你真是个厚脸皮,偷了我这么多东西,还有脸和我说好久不见。”

    虚微身上挂着件道袍,他的身体已经被煞气腐蚀严重变形,像是腐烂扭曲的尸体堆在一起。

    纪乐的笑容更加戏谑:“怎么样,我的灵力好吃吗?”

    “很好,非常好。”

    虚微竟然还要笑,他趴在棺材边,垂眼摸了摸栖语的头发:“你觉得他怎么样,这是我研究出最好的法器,多亏了他,我才能继续接收你的灵力。”

    纪乐眯起眼:“他不是法器,是活生生的人。”

    “你错了,他是我一手制造的。”

    虚微眼神带着冰冷的慈爱:“为了变成最好的法器,他受了很多苦,前世死时,他挣扎了整整七天七夜,怨气冲天,我将他的魂魄埋在黄泉水里,他竟然也撑了过来,所以我为他选了个好日子,迎来新生。”

    他的话语温柔,可每一个字都让人不寒而栗:“孟婆汤是个好东西,一碗下去,他就能尊敬亲切的跟在身边喊师父,当年我‘死’的时候,这孩子还哭了很久。”

    纪乐只觉得他可怕:“傅予深,你曾经也受过苦的。”

    栖语头顶青黑的手顿住。

    傅予深。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这样叫过他的名字。

    虚微抬头看向他:“所以我不想再受苦。”

    他冷凝的神情很快消失,笑的诡谲:“是你赐予我新生。”

    纪乐怎么也无法将当年背着行囊的小道士与面前的恶魔关联。

    那时候纪乐以为他们是好朋友,孤身呆在空寂的钟山太可怕了,傅予深的到来让他很高兴。

    他身边没了一切熟悉的影子,但傅予深会和他讲话,说说外面的世界,教他学习现在的文字,也会说起他的烦恼。

    傅予深是个道士,且是个没什么天赋,只会闷头研究阵法的小道士。

    小道士自小到大吃了很多苦,又被师门排挤,战乱时被推出去面对妖物,躲到钟山才捡了一条命。

    纪乐忽然觉得奇怪:“所以你接近我,也是设计好的,就像栖语一样?”

    傅予深摇了摇头:“因为你,我的命运才有了转机。”

    他不精其他道术,却是个难得一见的阵法天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