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布偶猫真正的名字,很好听。

    “它住在山里的一处小土地庙里,那个土地庙又矮又小,破破烂烂的,压根没什么人来供奉,黑羽就是靠土地庙上的一些零星供奉活着。”

    “它虽然长得又瘦又小不爱动弹,可浑身的羽毛黑亮,小眼睛也黑溜溜的,总是窝在土地庙小小的神像后面,把自己藏在阴影里。”

    “要不是我当时调皮,想要拿走土地庙上的供奉的水果,黑羽也不会肯出来。”

    折阳认真听老板娘讲起过去,第一次忍不住打断别人的话,问道:

    “黑羽……是什么?”

    “它是一只乌鸦。”老板娘唇边带笑的答道。

    “当时啊,它从小神像后面蹦出来,开口竟然说了人话,还以为会吓跑我,可我胆子大着呢,什么都不怕。”

    “那是我们的第一次见面……”

    后来,老板娘就总是来找黑羽玩。

    黑羽说它是一只有了灵性的乌鸦,它给自己取名叫“黑羽”,是因为它觉得自己的羽毛很漂亮。

    它有了灵性,便更在意因果,所以也不像以前当普通鸟的时候会去偷东西吃,也不再愿意吃些虫子等秽物,便躲在了这里。

    说这些的时候黑羽总是一脸你别不信的神情,它说这座山根本没有土地神,人类的供奉瓜果放着也是浪费,还不如让它占了去,要是村里有什么事,它也会去帮忙的。

    当时的老板娘年纪很小,听不太懂黑羽的话,只是知道黑羽总是一遍遍的叹气。

    黑羽说:

    “这些供奉浪费了多可惜啊,与其供一个不存在的土地神,还不如供奉我呢,虽然我现在没什么能力……但是等我吃了专门给我的供奉不就能变厉害了嘛!到时候你们村子里有什么事,都可以来找我呀!”

    小小的老板娘歪着头,想到了自己身体越来越不好的父亲。

    “找你?真的吗?真的可以找你吗?”

    黑羽挺起了自己的胸脯,骄傲的说:

    “当然啦!我要是吃了供奉变厉害了,一定会罩着你的,你以后就是我的小弟了,哈哈哈……”

    老板娘深深记住了这些话,在她父亲又生了一场大病后,跟父亲说了黑羽的事。

    “我永远忘不了父亲当时的神情……”

    “充满了恐惧和难以置信。”

    老板娘颓丧的低下头,神情沮丧。

    她像是寻找倚靠般握住了小草的手,指尖拨弄着小草小小的手指。

    “父亲知道我从不说谎,生重病的这些日子里不知道听其他人说了些什么,居然也开始相信那些鬼话了。他说、他说……原来真的有邪祟缠上我,才会克了我母亲又开始克他。”

    “父亲要我别再管这件事,也不让我再去找黑羽,我不听,他就把我关在了家里。”

    “我被关在家里三天,第三天晚上,父亲才放我出去。”

    “他神情激动,一直拍着我的肩膀,说我这次也不算完全做错了事。”

    老板娘回想起那时候的事,神情痛苦。

    当时她立刻觉得不好,推开父亲跑去了小土地庙。

    小小的土地庙被砸得稀巴烂,地上到处都是羽毛和鲜血。

    黑羽虽然有了灵性会说话,可它说到底只是一只乌鸦,没有任何能力,除了活得久了一点。

    “黑羽死了,被我父亲带人一起捕捉后给打死了。”

    老板娘垂着眼帘,神情里有些空茫,但一直没哭,又像是小时候已经哭得太多了。

    “要不是因为我,它如今没准真的变成了土地神也说不定呢。”

    “父亲不知道,当年……我捡走了黑羽的一根羽毛,偷偷供奉了起来。这些年,无论我走到哪里,我都供着它。”

    “所以当黑羽重新出现之后,我立刻就察觉到了。”

    “它还以为我不知道呢,一直跟在我附近守着我。”

    “可惜,我一个人的供奉实在是太少了,不足以支撑它能够长时间在尘世里待着。”

    说着,老板娘从背包里翻出一根羽毛,黑亮黑亮的。

    “小老板,这是它留给你的。”

    小草看到羽毛,立刻叫道:

    “啊,是黑黑!今天还没给黑黑上香呢!”

    在陈记卤肉店最里面有一间储藏室,布偶猫去的时候,老板娘从不打开那间储藏室的门。

    布偶猫只知道那里供着老板娘早死的丈夫牌位,可是它不知道,那里面还供着一根羽毛,漆黑油亮,是它的羽毛。

    “这些年我很自责,也一直在后悔,害死黑羽的,不是我父亲,其实是我,如果我不把黑羽的事情说出来,它也不会出事。”

    老板娘说到这里,终于流了两行眼泪,泪水顺着脸颊滑过,很快又消失不见,像是错觉一般。

    折阳接过羽毛,举起来凑到阳光底下看。

    羽毛在他的脸颊上留下一道剪影,像是黑羽临走时的恶作剧。

    “真的很漂亮。”折阳说。

    老板娘愣了下,轻笑起来。

    “是啊,很漂亮。”

    “它是乌鸦,它总说人们都嫌弃它丑,所以它想变漂亮一点……其实它明明很漂亮啊。”

    老板娘和小草走了,之后大概不会再来伞铺了,遗荫巷里陈记卤肉店和伞铺的因果,也在黑羽走后,彻底结束了。

    折阳看着手里的羽毛,转身走进蜡烛屋,将这根漆黑的羽毛放到荆悬画像前的供桌上。

    乐安早已泣不成声,她看着那根黑色羽毛,哽咽着说:

    “怪不得它非要把自己伪装成什么男神音……怪不得……”

    无论是布偶猫的外表还是它硬变出来的男神音,都像是黑羽下意识想要保护自己的一层护甲。

    乐安哭着哭着,突然捂住了自己的口鼻。

    她装作手机有信息的模样,踉跄着往外跑,边跑边说:

    “老、老板,温星找我,我有事先出去了!”

    说着乐安就快步离开了伞铺,只留下折阳和荆悬。

    荆悬一直靠在折阳身边,安静的陪着他。

    折阳指尖拨弄着羽毛上细绒的边缘,轻声问:

    “荆悬,你说乐安会在什么时候走?今天?明天?或者再久一点?”

    被丢在角落的寻灵盘上,指针一直在随着乐安的移动而转动。

    “这伞铺我开了这么久,迎来送往了那么多的魂灵,居然还会感到不舍。”

    他放任自己靠在荆悬的肩膀上,嘴唇动了动,后半句话没有说。

    他想着,还好。

    还好荆悬复活了,荆悬不会走。

    当天,乐安依旧回来的很晚,隔天又早早出门。

    一大早,乐安走后,折阳带着布偶猫的尸体,和荆悬一起去了一趟竹林。

    他把布偶猫的尸体葬在了竹林里,立了一个小小的墓碑,上面写着“团子”。

    在回伞铺的路上,他们遇到了一点意外。

    一对夫妇不知为何和城管拉扯起来,其中一人没站稳,从道边摔了下来,跌倒在临近路中央的位置,差点就碰到了折阳的车头。

    折阳紧急刹车,好在没出什么事。

    他下车,听到这对父母在跟城管求情。

    “求求你们了,让我贴上去吧,我女儿失踪几个月了,我们实在是没有办法……”

    在夫妇旁边的电线杆上,贴着崭新的寻人启事,上面印着女孩的照片,微低着头,戴着厚重的眼镜,神情拘谨,也不看镜头,整个人显得很沉闷。

    城管神情犹豫,还是抬手把夫妇两个新贴上去的寻人启事给撕了下来。

    “这……我们也做不了主啊,是真不让贴。”其中一名城管说道。

    夫妇两人神情憔悴,衣着也十分凌乱,眼里噙着泪,见没办法,只能弯腰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突然,一名城管向夫妇伸出手。

    “不然……你把寻人启事给我,我们可以帮你们发一发。”

    夫妇二人的眼里重新燃起希望,立刻掏出厚厚一沓寻人启事递给几名城管,在他们的背包里,还装着无数这样的寻人启事。

    那张寻人启事,最后也发到了折阳手里一张,他看着上面女孩的照片,将寻人启事放在了车里。

    有时候因果怎么找都找不到,有时候想要它慢一点,它却又紧紧跟上来,想躲都躲不了。

    他们被这件事耽误,回到伞铺时已经是下午。

    伞铺门口一片狼藉,旁边的古玩店店门大开,蒋暮和许久不见的卫迭意似乎在争吵。

    蒋暮手里拿着栽花的小铲子,将花盆里的小麻雀尸体一一刨了出来,一边刨一边神经质的说道:

    “反正都已经死了,还有什么留着的必要吗?”

    “蒋暮!你疯了!”卫迭意走过去拽蒋暮的胳膊,想要阻止他。

    “这不是你亲手给那群小麻雀建的坟墓吗?你说怕它们死了之后连自己的葬身之地都没有,特意找了个花盆将它们埋了起来!”

    蒋暮一把挥开卫迭意的手,继续疯癫的挖土,将那些已经腐烂只剩骨头的小麻雀都挖了出来。

    “是我说的又怎么样?我改变主意了!死了就是死了,留着尸体有什么用!留着坟墓有什么用?难道还能等它们还魂吗?”

    蒋暮动作很快,花盆很快就被挖空了,他把小麻雀的尸体都扫到了一起,毫不犹豫的扔进了垃圾桶。

    卫迭意站在古玩店门口,看着蒋暮扔完小麻雀的尸体,看也不看的路过他走进古玩店,眉头紧皱。

    他与蒋暮自小相识,算是从小到大的好朋友,蒋暮从小就善良胆小,什么时候像现在这样疯癫过?

    疯癫的令人害怕,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