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三步之遥,他兜着衣袖看向面前的念逻,轻声开口,“小殿下。”

    ·

    洗尘殿外,火光映亮了半边天。

    四下早已乱作一团,宫人们逃窜着不知该避去何处。

    只剩半空中两道对峙的身影,以及鲛人王身后乌泱泱一片魔物。洗尘殿被层层符阵锁环包裹,仿佛稍一加重符咒便会化作扬尘破土。

    鲛人王看向面前的怀妄,嘴角阴冷地勾起,一副准备看好戏的模样。

    “本王也不为难仙尊,仙尊若是愿以道心起誓不再插手此事,我便放了你心上人,由着你二人远走高飞。如何?”

    上扬的尾音像是一种恶意的引诱,要叫那不染尘垢的无上仙尊落入泥淖,罪孽缠身。

    怀妄没有吭声,鲛人王继续说道,“这原本就是我族中之事,同仙尊也没有多大关系。犯不着为了这不相干的事失去心上人,毁了道心,是不是?”

    他话落没等到怀妄的回应,却感应到下方被层层封锁的洗尘殿内传来了细微的动静。

    怀妄握紧剑柄的手松了几分。他眼底依然冷冽清寒,只是落在鲛人王身上的目光犹如看待死物一般。

    鲛人王愣了愣,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眼皮子直跳,强行镇定下来安慰自己:不会的,仙尊宠爱那鲛人至极,不会毫不犹豫地弃之不顾——就算为了大局要将人牺牲,对于怀妄这样的人来说,也会成为他求道途中的一大污损。

    道心不再纯正,日后飞升不是陨落就是入魔!

    鲛人王思及此,恐再拖下去夜长梦多,他不再犹豫,放出了身后的魔物直直向怀妄攻去。与此同时他念动符咒,洗尘殿内被阵法覆盖,殿中之人将如坠寒窟业火、梦魇幻魔,生死不得!

    他要逼迫怀妄尽快做出选择。

    鲛人王自认预判得天衣无缝,却看对面的怀妄没有一丝迟疑,问闲剑似龙吟出鞘,剑意长虹贯日,漆黑的夜空刹那亮如白昼。

    九重剑意尽出,成片的魔物一瞬化作青烟。

    剑光映在怀妄眼底,凛凛清冷。

    鲛人王又惊又怒,怒极反笑道,“好啊好啊……仙尊装得可真像。一副对人恩宠至极的模样,竟是这般冷心冷情。”

    见人质无法再牵制怀妄,他即刻发动符咒,便要让殿中之人魂飞魄散,叫怀妄道心受损!

    怀妄没有阻止他,就这样立于半空,静静看来,姿态如看蜉蝣撼树。

    似乎是在应证怀妄的举动,被符阵包裹的洗尘殿不但没有灰飞烟灭,反倒是阵法上方出现了一道裂痕。

    “咔哒”,九重钦天锁灵阵就在鲛人王的眼皮子底下被啃出了个洞。

    鲛人王:……???

    一个脑袋自破开的缺口处探了出来,只见那青衣鲛人对着符阵一口咬下,然后鼓着腮帮子朝鲛人王看了过来,还当着他的面吞了吞。

    鲛人王一口老血卡在喉咙眼里!

    他震撼之余,第一反应竟是:怎么这鲛人也能吃,还真是家族遗传不成?

    没等鲛人王下达第二波命令,吃得正欢的黑羊一眼望向他身后黑压压的魔物,双眼一亮——

    它的自助餐续盘了?

    黑羊径自飞身冲入魔物中,在鲛人王不敢置信的目光下,一口一个嘎嘣脆。

    ……

    事态正朝着鲛人王预料之外的地方脱轨。

    他惊怒交加,气得两眼发红,“既然如此,本王便不再留手了!”

    怀妄的问闲剑锋直对着鲛人王。后者身形暴涨,背后隐隐浮出一道巨大的幻影——金光笼罩,璨若神明。

    怀妄凝视着那道幻影,薄唇启张,“明海圣尊。”

    当年他助鲛人王得到明海传承,此传承大可撼山越海、小可万载长生。他亲眼见到鲛人王已得到了圣尊的认可,完全将传承融合——而非此刻这般牵强拉扯。

    中间差的,大概就是真正的鲛人王那份血脉神魂。

    怀妄冷嘲,“粗制滥造。”

    这句话显然激怒了对面的“鲛人王”,他嗤笑一声,“粗制滥造,本王也能夷平整个鲛人族!”

    说完他载着传承之力,带过一片摧枯拉朽之势迎上怀妄。

    不远处的黑羊还扎在魔群里吃得欢快,下方的殿宇宫墙受到巨大的灵力冲击,在沉沉夜幕中轰然倾颓,如残垣破败。

    一片兵荒马乱之中,忽然听见半空中传来一声叫唤。

    “父王!”

    怀妄和鲛人王同时循声而去——

    只见流窜的灵力和暴动的魔物之间,一袭青衣临空而立。兼竹挟持着鲛人王储,扇骨边缘贴近了后者的颈侧。

    兼竹看向对面的鲛人王,开口道,“黑黑。”

    鲛人王皱眉,“你笑什么,别以为挟持了人质本王就……”

    话音未落,窜入魔物中的那道青色身影便飞驰而来,停在了兼竹身边。鲛人王的声音戛然而止。

    兼竹轻叹,“自作多情,孔雀开屏。”

    鲛人王,“……”

    暂待在黑羊身上的剑鞘一声嗡鸣,重新回到了兼竹手中。鲛人王见状,脑海里蓦然跳出那半盏茶的时刻,这才明白后两者已然交换了身份。

    被戏耍的羞恼瞬间直冲他的头顶,他眼中一片赤红,“你竟然敢!”

    “人有多大胆,饭有多大碗。”兼竹不管前者在想什么,手中剑鞘锢紧了念逻,“我也劝你回头是岸,前方没有星辰大海,只有深渊孽海。你要是执迷不悟,我就当场把你的独苗苗给拔了。”

    他身前,那棵独苗苗轻轻一抖。

    念逻看向鲛人王的眼神中带上了求救,“父王,救我!”

    “你以为这样就能威胁到本王?”鲛人王哈哈大笑,全然不在意他手中的念逻,“这条痴儿鱼种随你杀剐,莫说是他——只要挡了本王的飞升之途,整个鲛人族都得跟着一起陪葬!”

    念逻微微睁大眼。兼竹眸光冷凝,静静地看向对面的鲛人王。

    “轰隆!”又是一击。

    仿佛是要证明自己所言不虚,四周宫殿刹那夷为平地,宫人们和侍卫们的惨叫隐隐传来,此夜过去也不知会伤亡几何。

    怀妄抬手撑开一道结界隔绝了宫内外,避免更多无辜平民受到波及。

    两道身影很快又缠斗在一起。

    怕伤到宫中躲藏的鲛人,怀妄没有用上全力,对面的假鲛人王夺了原鲛人王的传承,实力大增,竟没落多少下风。

    十来个回合间,怀妄看准一丝空档,问闲掼出,生生穿透了鲛人王的腹部!

    但只是两息后者又迅速退开,伤口在传承之力的治愈下迅速愈合。

    …

    场中二人正打得天昏地暗,兼竹忽然开口叫了一声,“怀妄。”

    怀妄停下动作,抬眼而去只见念逻不知何时已化作了真身,转瞬到了鲛人王身后。“噗嗤”一声轻响,手掌自鲛人王背后穿透他的胸膛。

    念逻巨大的鱼尾泛着冷光,层层叠叠的鱼鳞中间一枚赤红的鳞片极其显眼。赫然是兼竹持有的那枚沾染了鲛人王气息的鲛人鳞——

    准确来说,那就是原鲛人王身上的鳞片。

    上方巨大的明海幻影似受到血脉的感召,传承被牵动着,隐隐有分崩离析之势。

    假“鲛人王”低头看着贯穿自己心口的手,顺势转头对上身后的念逻,他不敢置信,“你……”

    念逻抬眼,眼底不复父子之情,只有同他那张稚嫩的脸庞并不相称的滔天仇恨,“把我父王的东西还给我——”

    “冒牌货。”

    ·

    场中的局面已然变成了念逻和假“鲛人王”对传承的争夺。

    怀妄退了下来,站在兼竹身侧。

    黑羊又被放了出去,变回自己原本的形态,狰狞的饕餮张开嘴,一口就是三个魔。

    兼竹揣着手在一旁观看,“看来羊崽的形态还是限制了它大展身手。”

    怀妄低头看向兼竹,后者面色平和。他顿了顿说道,“你把那枚鲛人鳞给他了。”

    “本来也是他父王的东西。”兼竹从黑羊身上收回目光,“传承认主靠的就是神识血脉,假的鲛人王缺的就是那一抹神魂。”

    他也是在确定了鲛人王的假身份后才明白:当初怀妄给自己带的土特产居然就产自鲛人王自身。

    他在鲛州拿出那枚鲛人鳞时,气息引起了假鲛人王的注意,后者便派出魔物循着气息抢夺鳞片。

    只是冒牌货终归是冒牌货,他把鳞片收起来之后对面就丝毫感应不到了,唯有血脉相连的念逻隔老远都能有感觉。

    怀妄闻言沉吟道,“想必原本的鲛人王遭人暗算,在被夺走传承的那一瞬,也是抱着鱼死网破的心态彻底泯灭了自身每一分神魂,不让人彻底融合传承。”

    “意志可嘉。”兼竹点了点头,又看向场中。

    传承大概是感受到来自神魂和血脉的召唤,突破了假“鲛人王”修为的禁锢,强行向念逻靠拢。

    兼竹说,“看,父爱多伟大。”

    怀妄转头看了他一眼,他抽出剑鞘道,“这边已经不需要我们了,我们去把残局收拾掉。”

    “好。”

    …

    两人离开洗尘殿,一路在宫中找流窜的魔物和被魔化的暗卫开刀。

    兼竹一边捡漏,一边同怀妄闲聊,“洗尘殿被封锁的时候你紧张吗?有没有认出阿黑来?”

    怀妄目不斜视,“这还用问。”

    那会儿饕餮站到他身边的一瞬,他就认出这不是兼竹来了。

    他可不像念逻,鲛人鳞换到饕餮身上就能把人认错。兼竹就是兼竹,不管化作什么模样他都认得。

    兼竹闻言惋惜道,“本来还想看你会不会为我这条小美人鱼冲冠一怒。”

    怀妄动了动唇,“嗯。”

    “嗯?”兼竹转头看向他,“‘嗯’是什么?”

    怀妄没有回话,他其实是有的。就算当时他知道殿中被困的不是兼竹,但在看见“鲛人王”对兼竹起了杀心、欲意折磨之时,他便难以遏制地想要将对方千刀万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