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然好半晌,兼竹揣起袖子望向头顶的天空,花开花落,云卷云舒,岁月依旧静好如初。

    “也不算忘了,我们只是记起来的时间晚了一点点。”

    乌瞳嘴角抽了一下。

    兼竹拔出剑鞘,剑鞘嗡鸣间对着遗落在另一个世界的饕餮发出了召唤。乌瞳见状道,“你那羊能自己进魔界?”

    兼竹没有隐瞒,“它还有个小名,叫饕餮。”

    “……”

    薛见晓的嘴张开,微微吸了一口气又闭上:那是它的本体,谢谢。

    重新召唤过自己的小伙伴之后,谌殊和薛见晓各挑了一间房,兼竹看上了东厢房,“那间屋子不错,每天早晨第一个拥抱太阳。”

    乌瞳半开玩笑道,“我的寝宫更靠东。”

    兼竹还没回话,就听怀妄说,“怎么,我们住进去,你搬过来?”

    “放肆!”身侧宫卫纷纷拔剑对向怀妄。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个人类修士,竟敢对他们的域主大放厥词。

    乌瞳没有阻止手下的宫卫,斜挑着唇角看向怀妄。柳越见域主没有阻止,作势拔剑而来要给面前这人一记下马威——

    剑至半空,却生生滞住无法靠近,像是抵在了一道无形而坚固的屏障上。

    怀妄一手负在身后,身形丝毫未动。

    “退下吧。”乌瞳看了眼柳越。柳越汗颜,赶紧收了剑。

    兼竹说,“乌瞳兄真周到,还不如叫我搬去东城门当个魔界守门人。”

    “……”

    乌瞳忽而轻声一笑,紧绷的气氛骤然放松,仿佛刚才只是小打小闹。他侧开身朝几人扬了扬下巴,“行了,你们去休息,我还有事处理。宫中除了宫卫特意阻拦的地方,其余随你们逛。等事情处理完了我再带你们去别处逛逛。”

    兼竹侧目,“乌瞳兄,比起最开始的时候,你似乎热情很多。”还主动接待起来了。

    “基本的待客之道我还是有的。”

    乌瞳说完就领着宫卫们离开了。

    兼竹看着被簇拥离开的那道身影,猜想大概是乌瞳还念及他们帮魔界洗脱了污名。虽然自己说过不记人情,但按照乌瞳的性格,也不会就此略过。

    “走吧。”他不再多想,转身朝着那东厢房走去。

    怀妄跟在他身后,兼竹推门而入时停住,转头看向前者,“仙尊跟着我做什么,我们各回各家,各自开花。”

    怀妄说,“还是不要分开行动比较好。”他说完又补充一句,“我晚上不睡,不和你抢床位。”

    兼竹就看着他,直到怀妄面上的一本正经快要绷不住,这才笑了一声让开屋门,“你进来吧。”

    ·

    正是大白天,屋中没有点灯。屋门关上,兼竹袖风一挥开了扇雕窗,让外界的自然光投进屋内,照亮了一圈陈设。

    屋内布置得很有乌瞳的风格,暗红底墙,乌木镶框,软金钿花装饰品点缀着四边角落,透出股张扬肆意的豪奢。

    “环境还真不错。”兼竹看过一圈道,“乌瞳兄说魔界和人界没什么两样,我看他这里还要夸张很多。”

    怀妄看着他,“你喜欢?”

    “谁不喜欢享受的生活?”兼竹说完看了他一眼,“除了你。”

    “……”怀妄说,“没有不喜欢。”

    “苍山清贫成这样,像是喜欢的样子吗?”

    “我只是不热衷。一个人住着,没有这种需求。”怀妄抿着唇,微微屏息,“你要喜欢,弄就是。”

    兼竹侧对着他,闻言就转头同他笑了笑。在四周暗红背景的房间下,这抹笑意清润柔和,仿佛周围光线都被映亮了。

    怀妄心跳快了几拍。然后他就听兼竹说,“放心,我不是已经弄上了?”

    兼竹眼中写满了期待,“等我们回去,苍山应该就全绿了。”

    “……”怀妄的心跳归于平静。

    兼竹看他神色幽幽,心底好笑,转身坐到床榻边话回正题,“你同各大宗门商量出什么了?”

    怀妄暂时收敛了思绪,“目前达成了同盟。但凡宗门内出现类似秘境中的阵法,或是有魔物的踪迹,需要第一时间向同盟的宗门进行汇报,其余各宗门有义务伸出援手。”

    “天阙宗也加入了?”

    “嗯。至于会不会阳奉阴违,我们也不得而知。”

    兼竹揣起袖子靠在床头,“多行不义。”

    他没把后半句话说出来,顾及着薛见晓还是天阙宗的小少主。薛寻雪一直致力于将薛见晓抓回去,大概也是知道些内情,怕后者卷入无端的纷争之中。

    但人都是独立的个体,既然薛见晓自己想要出来,兼竹便不会出手制止。一切“为你好”的初衷一旦违背了本人的意志,都不过是一厢情愿的挟持罢了。

    他正垂眼细思,门外忽然传来“咣咣”两声撞击。

    这声音一听就不像是个正常人在敲门。

    兼竹若有所感,挥手隔空将门打开,一道黑影立马冲了进来。

    哗,怀妄袖风扫过。那道黑影在即将冲入兼竹怀里的一瞬,就被掀得“噗通”翻了个跟斗。

    黑色的小羊在地上滚了一圈,又委屈巴巴地站起来,抬起两个蹄子“咩”了一声。兼竹挠挠它的脑袋以示安抚,“我们没有抛弃你。”

    黑溜溜的眼睛里充斥着不信任。

    兼竹面不改色地对上它,“我们在为你找下一个自助餐馆,这是提前踩点。”

    黑羊将信将疑。

    “是真的,晚上就带你出去。”

    “咩~”姑且是信了。

    二者沟通全程怀妄就立在一旁,看着兼竹面色如常地忽悠着上古神兽。

    ·

    前些日子的确折腾,兼竹下午也没去别的地方晃悠,就在屋里瘫了会儿,直到晚上乌瞳来叫他们。

    兼竹和怀妄一道从屋里出来,乌瞳站在院门外看着两人“啧”了一声。

    薛见晓紧跟谌殊,试图让佛光笼罩自己,“我们去哪儿?”

    兼竹手里还牵了一头黑羊,“有没有可以给羊吃东西的地方?”

    “那就去无迹林吧,里面有很多灵植和魔灵。”乌瞳说完转身走在前面领路。

    羊蹄子在地上欢快地耷了耷,黑羊往兼竹腿上蹭了一下,以表示他们之间信任的纽带依旧坚韧如初。

    夜晚的魔界比白日里多了几分森然,天空是浓稠的墨黑,天际夹杂一丝血红的光亮,远处烽火勾连一片,魔气冲天。

    一行人随着乌瞳到了无迹林。

    因为是在乌瞳的地盘上,几人实力又足够强横,因此没带随行的宫卫。

    他们到了那林中,只见各类奇形怪状的巨木生得横枝竖杈,有几处地面还覆盖着荧蓝色藻类植被。

    乌瞳一面走着一面同他们介绍,“这是噬蝇菇,那是无酿花,前面的是落影树。”

    兼竹兴趣盎然地听着,每介绍完一种他便问一句,“能吃吗?”旁边的黑羊还要跟着“咩”一声,像在附和。

    乌瞳深深地看了他俩一眼,“不怕死就吃吧。”

    一人一羊:……

    他们正说着,忽然感觉身旁亮起一阵圣洁的金光。几人回头便看谌殊正立掌对着树干缝隙间生出的一朵无酿花,额心浮出一道金色咒印,嘴唇翕动,闭目吟诵。

    接着那朵无酿花慢慢地被剥离了魔气,变得灵气逼人,纯洁无瑕。

    谌殊度化了一朵魔花之后,睁眼同众人慈悲地笑了笑,“阿弥陀佛~众生可渡。”

    众人:……

    不愧是你。

    离开那朵整个魔界中最为清纯不做作的花儿,几人一路往前走到了一处宽阔的草坪上。乌瞳说,“你的羊可以放出来吃草了。”

    话末还加了一句,“不会吃坏肚子。”

    兼竹羞赧一笑,把蹦跶的黑羊放了出去。

    随着黑羊尽情撒欢,几人在这片树林深处的大草坪上放松下来。夜色渐浓,草丛间浮出几道微光,慢慢地有无数光亮升了起来。

    “这是御魂萤。”乌瞳道。

    浅蓝色的御魂萤如繁星散落,缀在这深林间,深深浅浅地浮动着。

    兼竹伸手薅了一只,萤火落在掌心,他垂眼,“真好看。”

    他说这话时,那只御魂萤就从他掌心飞出落在他的鼻尖。兼竹倏地一笑,萤光在他眼底落下微弱的星点。

    怀妄在一旁侧头看着他,清冷的面上带了分难以察觉的柔色,连同他心头的悸动一起隐没在了夜色之中。

    视线在兼竹微垂的侧颜上停留了一会儿,怀妄忽然察觉到另一道视线。他抬头便看到了不远处的乌瞳。

    乌瞳也若有所感,目光从兼竹的身上离开,他对上怀妄,片刻后率先移开了视线看向远处。

    怀妄垂在身侧的指节紧了紧,接着伸手拉上兼竹。

    兼竹转头过来,落在他鼻尖上的那只御魂萤受到惊扰飞身离去,“怎么了,怀妄?”

    怀妄捏着他的手腕,“没事,看你冷不冷。”

    兼竹感受到怀妄沁冷的指尖,很怀疑他对冷的定义是什么,“对你而言,我一年四季应该都是烫的。”

    “……”

    ·

    他们在这里待了会儿,兼竹看放养的黑羊吃得那么欢,心中的愧疚得到了舒缓。

    他正慈爱地看着自家小羊狂吃,就见后者脑袋一甩,嘴里好像叼了个什么长梭梭的东西。

    兼竹,“……?”

    他转头叫住乌瞳,“乌瞳兄,你看我的羊在吃什么?”

    他们说话间,黑羊刚好把那东西吞了进去。长长的影子一闪而过,乌瞳皱眉,“该不会是紫雾蛇?”

    “什么蛇?”兼竹生出老父亲般的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