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看整个大堂空无一人的,前台电话也一直没响起,其他人似乎真的没出事。

    他正想再回去房间看看,突然听到了人声。

    是从酒店外头的广场传来的。

    这雨声那么大,还听得到一人尖锐的声音:“我讲了多少次了,路堵了!!”

    接着又是一阵争吵声。

    路迎酒眯着眼睛,隔着雨幕,看见远处村子广场,歪歪斜斜停着两辆越野车,车轮、车身上全是新鲜的泥巴。

    越野车的后座躺着一个年轻人,双目紧闭,脸上有不正常的红晕,在发高烧。

    一个男人声嘶力竭地在喊:“我都说了有泥石流,我们出不去!”

    他对面的红衣服男人揪起他衣领:“去不了医院就出人命了!!”

    “那你跟老天爷去说啊!找我做什么!我就一司机!”那司机气得要死,又说,“这活你爱找谁就找谁去,反正现在谁都出不去这个村子。他妈的,你嘴是真的臭。”说罢甩开他的手,转身就走。

    红衣服在后头骂骂咧咧的,又挥了挥手,招呼了两三个人过来。

    那病人烧得糊涂了,被人扶着才晃晃悠悠下了车,一身湿漉漉地进了酒店大堂,坐在了沙发上。

    红衣服就在旁边骂骂咧咧的,极度焦躁,不断看手机。

    路迎酒站到他身边,问:“出去的路被堵了?”

    红衣服看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对,有泥石流。这雨下得真他娘的不是时候。”

    “他怎么了?”路迎酒瞥了一眼病人。

    “在山脚被蜘蛛咬了,发烧了。”红衣服说,“吃了药也没用,从早上到现在,越烧越厉害了,再不去、再不去医院的话……”他又低声骂了一句。

    蜘蛛,又是蜘蛛。

    而且刚好结合上这场泥石流……

    路迎酒微皱起好看的眉,问:“要不要我帮他看看?”

    “你是医生?”

    “不是,有些符纸可以缓解一下病情,应该够撑到开路了。先带他回房间吧。”

    红衣服快速扫了他一眼,半信半疑。

    但是眼下,他也没其他选择了。

    几人又架起病人,慢悠悠往房间那边走。路迎酒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到像是能煎蛋。

    到了二楼的房间,病人在床上躺下,眉头紧皱,似乎被噩梦缠身。

    他的左手手背被咬了,红肿得跟烧猪蹄一样,都快蔓延到腕骨处了,看着都疼。

    路迎酒探了探他的鼻息,然后伸手:“给我纸和笔。”

    那红衣服的男人马上翻箱倒柜,找来了纸笔。路迎酒接过来,提笔在纸上勾画,逐渐画出了一条鱼形。

    等路迎酒画完最后一笔,一条巴掌大的鱼在纸上栩栩如生。

    它的外形非常奇特,长着蛇头,生有六足。

    冉遗鱼。

    《山海经》有载:英鞮之山,上多漆木,下多金玉,鸟兽尽白。涴水出焉,而北流注于陵羊之泽。是多冉遗之鱼,鱼身蛇首六足,其目如马耳,食之使人不眯,可以御凶。

    神话传说中,吃掉冉遗鱼的人能辟邪、不中梦魇。

    让它附身也有同样的效果。

    其他人不懂驱鬼,看不懂符纸,只是觉得符纸完成的那个瞬间,屋内骤然一凉,似乎水汽重了不少。

    路迎酒把符纸轻轻贴在了病人的床头。

    那人的呼吸立马平稳下来,眉头不再紧皱,像是从什么噩梦中摆脱出来了。

    红衣服大喜过望:“这这这、这病是好了?!”

    “还没有呢。”路迎酒又摸了摸他额头,“烧还没退下去,这只是暂时缓一缓,还是要去医院的。”

    红衣服犹豫了几秒钟:“要不您看看怎么直接给他治好。我想着,他应该是中了蜘蛛的毒。”

    路迎酒说:“符纸要是能治中毒,还要血清和抗过敏药做什么,我直接就拿诺贝尔奖,攻克癌症不是梦。”

    红衣服大惊失色:“你们不是跳个大神就能治病了吗!你怎么那么相信科学?!! ”

    “我是驱鬼师,不是神棍……”路迎酒扶额,“青灯会知道吗,他们还年年安排驱鬼师体检呢,保险一个都不能少。如果他是因为鬼怪得病的,我能治,其他的你找医生去。人最要不得的就是封建迷信。”

    红衣服:“……总感觉不应该是你来讲这句话的。”

    路迎酒站起身,说:“总之希望道路能赶快顺畅吧。你们也多跟别人讲讲,小心蜘蛛。”

    红衣服千恩万谢,把路迎酒和敬闲送了出去。

    临走前,路迎酒又说:“对了,能不能借你们的越野车用一用?我想去山脚下看看蜘蛛的情况。”

    红衣服一愣,然后爽快道:“行,我把车钥匙给你。”

    等出了房间,路迎酒才有闲心注意到,原来雨已经停了。

    虽然天气还阴沉得可怕,铅云涌动,仿佛下秒就要压向地面。可那狂风暴雨之势,终归是完全消失了,站在走廊的窗口深吸一口气,感觉肺部都浸满了水汽。

    他往窗外的远山望去。

    山间阴沉,黑压压的树林缠绕在云雾中。

    他默不作声地盯了几秒钟,然后和敬闲说:“走吧。”

    下了雨之后,村里的路全是泥泞,还好借来的越野车马力强悍、底盘高,轮胎卷着泥水,轻轻松松就开过了泥路。

    经过村子正中心的广场,他们还看到了不少人。

    这里的主播虽然走了许多,但剩下没来得及走的,也有十几个人。他们都听闻了泥石流的事情,聚在广场上讨论——他们有的小声商讨着,满脸忧愁,有的情绪激动,在打电话骂人,脸上都暴起了青筋。

    路迎酒说:“停一下车。”

    敬闲就停下车。

    路迎酒拉开车门下去。有几个人是认识他的,知道他是驱鬼师,立马得救了一般围上来。

    “这到底怎么回事啊!这场泥石流该不会是那个鬼做的吧!”

    “我们不会有危险吧……”

    “大师快点给我们点符纸!”

    “大师你能不能算出什么时候才能开路啊!”

    路迎酒听到最后一个问题,无奈道:“我真不是神棍,算不出这种事情。”

    “哦——”提问者很失望。

    “我不清楚泥石流的事情,”路迎酒说,“我是来提醒你们小心蜘蛛的。”

    为避免不必要的恐慌,他隐去了窗外蜘蛛暴动的事情,只简单讲了那病人的情况,叮嘱道:“你们尽量待在屋内,别去村子里晃荡。这里的蜘蛛都有毒。”

    众人一听,被咬的后果那么严重,当然是连连保证说绝对不乱走。

    又有一人说:“唉我也觉得,从今早开始,我就看见了好多蜘蛛!”

    “就是啊,我一出门就看见了两三只,还是不同品种的。”

    “我今天起得早,准备收拾行李出村子的。我很确定大清早还很正常,就是一开始下雨,哦豁,坏了,跟捅了蜘蛛窝一样,一家三口祖祖辈辈全跑出来了。”

    路迎酒愣了下,拉住最后那人:“你确定,蜘蛛是下了雨后才跑出来的?”

    “对。下雨的时候我就在山脚。”那人说,“雷声刚响一大堆蜘蛛就从山上爬出来了,我靠,跟春笋一样。我本来就怕虫子,赶紧走了。他妈的结果我刚要出村子,就泥石流了。”提起这事情,他还是懊悔不已,“我昨天该和周良他们一起走的。”

    下雨,蜘蛛,泥石流。

    这三个词不断在路迎酒的心中萦绕。

    绝对不是巧合。

    而且这泥石流把路一堵,所有人都出不去了。

    尽管心里有诸多疑虑,他也不会直接说出来。

    他还是给每人一个平安符,结果那帮人分外恐慌,拿了平安符还不满足,追着他问有没有更多的符纸。

    路迎酒面对一大堆人,刚要婉言拒绝,就看见他们齐齐话头一止,不作声了——

    然后路迎酒的肩上一重。

    敬闲不知何时下了车,往他肩上一搂,对着众人笑:“不好意思,其他符纸给了你们,你们也不会用。”

    他这么一说,全场死寂,所有人都是悻悻地住口了。

    事实证明这种时候还是敬闲管用,轻而易举地镇住了他们。

    路迎酒一路被敬闲搂着上了车,坐在副驾驶,疑惑问:“我长得有那么好欺负吗?”

    “不是好欺负,”敬闲说,“可能你看起来就是个好人吧。”

    这话倒是实话。

    路迎酒的长相是俊秀挂的,亲和力天然很高,就算是放在电影的反派阵营里,都像未来会被洗白的那款。

    路迎酒闻言笑了:“你这说的,好像你像反派一样。”

    “难道不是吗?”敬闲一挑眉。

    路迎酒就又打量了一下敬闲。

    或许是平时敬闲在他面前表现得太纯良,他很多时候都下意识忽略了,和许多凶悍的神官一样,敬闲的气质是带着邪意的。现在再细细看过去,从眉毛、眼眸到薄唇和利落的下颚线条,无一不透露出优雅,又无一不透露出进攻性。

    虽然不知道敬闲的名号,但他绝对是主杀伐的那种神官。

    鬼界的情况非常复杂,生者完全无法窥探。

    那里没有伦理没有道德,别说普通小鬼,神官之间互相厮杀的都不占少数。

    多年与鬼怪打交道的经验,让路迎酒有种莫名的直觉:死在敬闲手上的鬼怪,绝对不占少数。

    如果说是尸山血海,他都会信。

    “……怎么不说话了?”敬闲看着他问,“接下来往哪里开?”

    路迎酒这才回过神来:“先去湖边的山脚吧,就是我们散步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