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岛上的一行人,项斐遇到了超出他预知的事情。

    他执行的任务很多,也经常出入生死地带,见识过很多无法用常理来说明解释的事情。

    进入“暮色岛”之后,他们先找了一块空地搭了帐篷,原来有一个士兵提议去山上寻找洞穴,这样会比在空地上安全,但山里的未知更多。而且项斐想到那些飞进树林里的鸟类,心中的预感告诉他,靠近海边的地方,是最安全的,越往里越危险。

    最后决定在靠近海边的地方搭起帐篷,把一切整顿好,两个人留在营地值守,剩下的三个人随着项斐一起去山坡上探查情况。

    山坡整体倾斜,有一个巨大的横断面,无法通过。项斐只能绕过这边走山坡的另一侧,山坡的另一侧是一个慢慢向上歪斜的平地。

    野草横生,几乎到项斐的腰间,枯黄的野草长得遍地都是,越往前野草也多,项斐的手里拿了一把长长的军刀,他握住黑色的柄,周围的士兵和他一样,也拿着军刀,一边割一边前进,硬生生开辟出一条可以容纳一人通行的小路。

    “暮色岛”的天气格外好,万里无云,阳光热辣,又没有阴凉地,太阳晒得项斐的面上浸出了一些薄汗。

    一行人本以为就这样可以到达目的地,进入树林一探究竟。但是面前突兀地出现了一大片空地,空地从边缘向内凹陷,形成了一个大坑。

    项斐停下脚步,他作了一个手势,身后的士兵拿木仓,谨慎地望向四周。

    前面的场景几乎让他们失语。无数只鸟类的尸体填满了这个大坑,中间的地方被尸体堆成一个山丘,这里有成千上万只鸟类死在这里。腐烂的臭味漫入鼻腔,几乎让后面的士兵捂住鼻子。

    项斐皱了皱眉,他的脚边正是一只死去的鸟类,翅上覆盖的羽毛是灰色,尾羽泛白,眼睛睁着正好望向项斐的方向,是一只已经成年的海鸥。项斐蹲下身,轻轻触上鸟类的羽毛,没有僵硬,十分柔顺。再往下摸,触上海鸥的腹部,很柔软,仿佛还有余热一样,是一只刚刚死去的海鸥。

    外表没有任何伤痕,项斐单手把海鸥的尸体捞起来,扒开了它的鸟喙,红色的鸟嘴处有一些花汁,项斐的手摸上去蹭到了一些绯红色的汁水。

    黎克还有其他的四人被这副场景有些吓到了,他们的吞咽声在空旷的空地上异常清晰,黎克的声音有些颤抖道,“少将,先离开这里去前面看看吧。”

    再往前走,是密不透风的树林,高大的树木像沉默的士兵,阻碍了他们的进入。

    项斐微微皱眉,这些树木仿佛在遮挡什么,看不透里面的场景。心急的黎克想上前,却被项斐制止,他摇了摇头,“我们回去。”

    “可是……少将。”黎克擦了一把面上的汗珠,手上刚才被什么东西划出的伤口沾到汗水被刺得一疼,一个瑟缩,没有在意地把手放下。

    黎克脸被晒得通红,“那个树林里一定有古怪,我们不进去看看再走吗?”

    他只要想想那些死去的鸟类,眼睛似乎在看着他,盯着他,黎克的心中就不寒而栗。不如赶紧把这里探测完毕,也能让他安心些,赶快回到“阿贝卡号”上。

    “有古怪也不能再往前进。”项斐瞥了他一眼,强大的压迫感让黎克哆嗦了一下,“黎克,你太紧张了。你没有发现自己都快脱水了吗?”

    黎克不是他一手带过来的士兵,而是皇帝指派的,项斐可有可无地应了,随手扔了一个副官的位置给他,不上不下,项斐前几天用的还行,这次也就顺手带过来了。

    没想到,啧,他在心里轻嗤了一声,还是不行。实战见真招。

    被项斐这么一说,黎克才发现自己的汗已经把衣服浸湿,嘴唇干涩,头还微微有些眩晕。

    “是,少将。”黎克舔了舔干涩的唇,问道,“我们返回营地?”

    “跟上。”项斐眯起眼,他率先转身大步走了回去。

    池鱼在岸边的礁石后面,饶有兴趣地看着在营地的两个人类捡柴,生火,然后把自己的背包打开,开了几罐肉罐头。

    昨天出现的小章鱼在池鱼的身后出现,依旧是一只触手一只鱼,它学聪明了,这次捕捞的鱼类都是个头又大又鲜美的,比上次的个头大很多。

    池鱼耳鳍的尖尖颤动了一下,【吃……鱼……】小章鱼的断断续续的声音顺着人类捕捉不到的声波传到池鱼的耳中。

    他停止自己观察的目光,转过身,缩起尖锐指甲的手指点了点小章鱼的脑袋,“不是让你别过来了吗?”

    “暮色岛”上的味道很臭,腐烂的味道任何一个海洋生物都不会喜欢,它们往往敬而远之,任由这座小岛在暮色之海的中心发烂发臭,反正味道传不到海底,还会帮暮色之海清理垃圾。池鱼要不是为了丑鱼的嘴中可能存在的“海神之泪,”恐怕也不会来到这里。

    他翻了那么多生物的老巢,只有丑鱼的嘴里还有一些线索,而且说不准还真有可能在这里。

    【吃……鱼……】小章鱼传过来的话依旧是这两个字。

    它快活地摇了摇自己的触手,上面缠绕着一只活蹦乱跳的大鱼,身体正在一挺一挺地挣扎,企图摆脱触手的束缚。

    池鱼叹了口气,“去其他地方,我喂你吃。”没想到昨天放走的章鱼,今天还会回来。

    【你……你……吃……】章鱼固执道,他坚持把东西递到池鱼的手边。

    池鱼甩了甩尾巴,淡银色的眼睛眨了眨,看看天色,一行人应该没有那么快回来。

    池鱼道:“我去喂你,小章鱼,走吧。”他不想吃这些东西。

    池鱼的声音即使转化成了另一种人类听不见的声波,传入章鱼的耳中也十分美妙,它高兴地把眼睁大,随着池鱼的身影向远处游去。

    对此,丑鱼只能在心里委屈地呜咽,傻鱼有傻福。他就享受不到这样的待遇,还要经常被池鱼的尾巴抽。

    同样是鱼,一个章鱼,一个丑鱼,咋差别那么大,丑鱼想哭。

    *

    相对于深海里动不动就随便长长,反正也没有人看,于是长得奇形怪状,身形巨大的怪物来说,须肥还是有些清秀的。

    他的身形并不巨大,外表有些类似乌贼,外面的一层黑色的鳞片又给他增加了很好的防护,可乍一看上去鳞片似乎是不齐的,缺了几块,露出雪白的皮肉。

    须肥的眼睛一直闭着,偶尔有动静时才颤颤巍巍睁开眼,这时才会发现他的眼珠是缺了一个,只留下黑不隆冬的眼眶。

    是在很多年前,被池鱼一爪剜出去的。

    听见海怪凄惨的哭诉,须肥的触手伸出去,扼住了海怪的鱼身,“废物!”

    他的眼神怨毒,池鱼,池鱼!要不是你,我何必沦落到如此下场。

    第8章

    项斐慢慢屏住了呼吸,他下意识的按灭了手电筒,强光熄灭,怕惊扰了面前的生物。

    暮色之海的天色变化和外面不一样,摸不着什么规律。明明是夏天,还不到下午六点,天色完全黑了下去。

    跟着项斐来到暮色之海的几个人身心俱疲,项斐的情况比他们好一点,主动承担了第一波守夜。

    第一天登岛时遇到的古怪被其余四人抛之脑后,他们吃过晚饭就钻进了帐篷,迎接第二天的到来。

    项斐的军靴踩在微软的沙子里,他本以为守夜会毫无波澜地结束,却没想到遇到了一只仅在传说中出现的——人鱼。

    池鱼懒洋洋地坐在海边的礁石上,晚上的海风比白天的大一些,吹着他的头发。池鱼有一些蔫蔫的,被味道熏得不舒服,在海边等的时间太长,迟迟不见项斐的出现,好像嗅觉都失灵了一样。

    他嫌弃地蹙起眉,好像自己身上都被染了这种难闻的味道一样。

    池鱼抬眼望向了项斐所在的地方,他有点累。

    下午的时候小章鱼过来找池鱼,池鱼在旁边的海域喂完了小章鱼,章鱼被撑的肚皮微微鼓起。

    池鱼本来准备要过来看看,谁知道小章鱼愣是勾着池鱼的手臂不让他走,头顶一圈圈抽象的花纹看起来都变得十分低落。

    池鱼对幼崽比对海怪有耐心,他看了一眼天色,不算太晚,于是又陪章鱼玩了一会。等天色昏沉才游过来,知道军官是第一波守夜,所幸不是最后,不然池鱼还要熬个夜。

    好不容易等来了要等的人,结果项斐却只是在不远处静悄悄地望着,身体被阴影挡住隐藏在黑暗中,放缓了呼吸。

    一点想出现的意图都没有。

    池鱼观察到项斐换了一身新的衣服,还是方便活动的混色迷彩,不过解开了上面的扣子。

    人鱼似乎很困,好像没有睡醒一样,眼皮耷拉着,就那样半坐在礁石上,斜倚着,手臂支起来,撑着下巴。

    那只人鱼似乎看见他了,歪头对他懒洋洋的扯起一个笑容。

    月光静静地照在他的身上,漂亮的银发像绸缎一样,闪着淡淡的光华。上半身赤/裸/着,下半身是深蓝色鱼尾,轻轻拍打着礁石。

    一下又一下,也轻轻拍打在项斐的身上,让他确定今晚发生的这一幕场景不是幻觉。

    项斐的呼吸一顿,他不清楚面前的生物到底有没有危险性,晚上出现在海边,还是以这样的方式……

    项斐的眼里闪过一丝犹豫,他的手按在手电筒的开关上,又松了手,转身向营地的方向走去。

    即使第六感告诉他面前的人鱼对他没有敌意,但项斐并不想下赌注,他所在的地方是蕴藏极大危险的暮色之海,而且人鱼……这种传说中的生物……居然真的存在。

    池鱼这辈子没那么无语过,眼睁睁看着项斐的身影渐渐远去,到最后只剩下一个冷酷无情的钻进了帐篷的背影。

    池鱼:……

    就这?

    他气馁地拍了拍尾巴,把旁边的礁石一下子拍碎。

    大晚上的吹着冷风,闻着臭味为了等到项斐,实现自己登岛的目的,池鱼今天晚上心很累,付出了那么多,什么回报都没有。

    甚至,项斐就看了他一样,然后转身走了。

    池鱼不信邪,他准备第二天再过来看看。

    第二天晚上还是同样的地点。

    池鱼皱着眉,用从海底找来的露出尖锐一角的石头,对准了自己漂亮的尾巴。

    比划了半天,他下不去手,然后又盯上了自己白皙的手臂,青蓝色的血管隐约可见,还有淡淡的鳞片。

    在沉睡之前,池鱼受过很多次伤,大多数都是和须肥打架打的。他不怕疼痛,石头的一角很锋利,池鱼抬起石头,对准手臂用力划下去,胳膊丝毫没有感觉。

    ——石头碎了。和昨天被拍碎的礁石一样,碎成粉末末。

    最后池鱼潜进了海底,循着记忆在往最深处的地方去,找到他一开始醒来的地方。

    那个硕大的贝壳还躺在原地,合的严严实实,表面莹白如玉,一丝污垢都没有。

    池鱼把里面的贝壳打开,在正中间静静躺着几块淡蓝色无瑕的鳞片。

    这是池鱼在沉睡期间褪下的鳞片。他在刚出生时是纯白无瑕的,随着时间变化池鱼慢慢的长大,鱼尾从纯白色变成了淡蓝色,直到现在变成了深蓝色,鳞片也随着一次又一次的蜕变变得越来越坚硬。

    然而鱼尾的颜色还是不够深,等到池鱼完全变成成年期的人鱼,尾巴的颜色会更深邃。

    池鱼在贝壳上拿起了一片自己的鳞片。大约四分之一的手掌大小。本来可以用自己的指甲划的,但是池鱼不准备比较自己身上到底是指甲硬还是胳膊上的鳞片硬。

    万一指甲损坏,他哭都没有地方哭,还是用鳞片试试比较保险。

    这里的任何一片鳞片拿出去都可以在拍卖会上拍卖出高价。漂亮的鳞片里面似乎蕴藏着大海的光芒,像是在流淌着水一样。鳞片的侧边闪出凛凛的寒光,池鱼抬起右手,对着自己的胳膊一划。蓝色的血液瞬间从胳膊冒了出来。

    人鱼的对于痛觉很敏感,刚下手,下一秒痛觉就传入了大脑。但池鱼却松开了一直蹙着的眉头,他摇着尾巴往暮色岛的方向去,趁着伤口还没有愈合,要赶快在项斐面前装装样子。

    军官看起来很正义,嗯,应该会帮他的吧,池鱼不确定的想。

    在他游离着片区域之后,几只被香气吸引的海怪飞速的窜过来。张大嘴巴吸着被蓝色血液晕染的海水。

    好香……好香……

    他们今天的进展和昨天差不多,始终在外围打转,绕过了充斥着鸟类的大坑,项斐敏锐地发现在地上又多了几只新鲜的鸟类尸体,黑嘴信天翁,海雀……

    它们的鸟喙处都有鲜红的花汁。

    项斐垂下眼睛,他正在心里复盘,突然间脑海里闪过昨晚见到的人鱼,那条漂亮的鱼尾……

    旁边的士兵喊了他好几声“少将,”在熠熠火光下项斐的眉眼显得异常凌厉,在士兵喊到第三声时项斐抬起头问,“怎么了?”

    士兵摇了摇头,他的脸上还有一条血痕,是穿过荒地时被藤蔓勾到的。士兵疑问道,“少将今天晚上看着心不在焉的。”

    项斐垂着眸,把手里的枯枝添到篝火里。“只是在复盘,想一些事情,要是没事的话你们就去休息吧,明天还要去腹地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