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托盘放在项斐的桌子上,几瓶罐头摆的整整齐齐,他恭敬道,“少将,您还要其他的东西吗?”

    项斐沉吟了一下,钢笔在手里下意识地转了三百六十度,“再拿几瓶红酒。”

    “甜品……也来一些。”

    洛兰点头应下,他悄无声息地离开,轻轻掩上了门。

    房间里归于沉寂。

    项斐把几瓶罐头放在了书桌下的柜子里,柜门关上,一排罐头整齐地被掩在里面。

    有一声浅浅的叹息,消散在房间里。

    *

    人鱼的先祖刻在石壁上的文字看上去更像是音符,被一笔一画雕刻在石壁上,远远的望去十分震撼人心。

    随着鱼鳞的蜕变,他会变得越来越虚弱。而须肥正在恢复中,如果那时的池鱼和须肥撞上,谁胜谁负不好说。

    最下面一行的是先祖给出的解决方法,二选一,但在池鱼这里只有一种解决方法,他也不得不选择其中的一种——拿到海神之泪,尽快度过这段时间。

    池鱼的深蓝色鱼尾摇曳,向其他的地方游去。宫殿越来越远,在他的身后聚成一个看不见的小点。

    脸上恢复平静,倒是看不出刚才发生了什么。

    池鱼的鳞片掉落,像一片轻轻地羽毛,无声息地落在大海深处。

    他察觉到了,鱼尾微不可查的一顿,继续向前游动。

    在越来越往上时,有一个阴影沉沉的破开水面,朝着远方驶去。

    是“阿贝卡号”。

    项斐把手中的酒杯放在桌子上,面上染上一层浅浅的薄粉。呼吸的吞吐间带着浅浅的酒气。

    酒杯中只剩下杯底的一层红,他喝光了。

    项斐的手摸了摸桌子上的小人鱼台灯,他的眼里闪过一丝罕见的迷茫,亦或者是挣扎。

    在海上一天的时间变得格外漫长,但有时又变得十分短暂。

    项斐再次睁开眼睛已经是晚上了,房间里没开灯,窗户没关,窗帘随着风微微的晃动,吹进来潮湿的海风。

    然后他顿住了——

    在他的床边,坐着一个人,不,是人鱼。

    他正打量着他,像是猎物一样,有杀意……

    项斐的心脏猛地一跳,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随后,他感受到了自己的手臂,被一个锋利尖锐的东西抵住。

    是人鱼的指甲,他不动声色地想。

    指甲划过他的皮肤,惊起项斐的颤栗。池鱼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他的声音很低,还带着某种的磁性。

    在项斐听过的所有声音中,池鱼的声音是最特别的。

    “项斐。”他喊道。

    他凑到了项斐的面前,眼睛似乎有什么神奇的魔力,流转着淡淡的光辉。

    池鱼贴近他的耳廓,细小的气流拂过项斐的耳边。

    项斐看不见,他不知道自己的耳朵红了。但是池鱼知道。

    耳朵红的要滴血。

    池鱼笑了笑,他的鱼尾还是湿嗒嗒的,一颗颗水珠顺着细密的鳞片滚下。潮湿的鱼尾似乎还带着大海的水汽,从劲瘦的腰腹往下,鱼尾闪烁着粼粼的光。

    项斐的呼吸都暂停了,这一刻过得格外漫长。

    一秒,两秒……

    池鱼的嘴唇不经意擦过他的耳垂,呼出的热气在项斐的心头颤动。

    “项斐,你醒了。”昏暗的光线里,池鱼淡银色的眼睛在看着他,被人鱼注视的感觉有些奇怪,尤其是里面的复杂情绪……

    项斐“嗯”了一声,他的睫羽不自觉垂下,尾音还有些颤。

    他还有一些微醺的醉意,很浅,但足够醉人。项斐往前靠了靠,他的脸颊不小心蹭到了池鱼放在床上的手臂。

    “我醒了。”他说。

    池鱼开了灯。

    他的指尖还有些潮湿,苍白的指尖上指甲被收起来,和人类无异的手掌摸上项斐的额头。

    “你今天喝酒了?”池鱼漫不经心地问,从他的皮肤上离开,毫无留恋。

    项斐觉得池鱼像是发生了什么改变一样,和昨天……不太一样了。

    奇怪。项斐皱了皱眉。

    有什么让池鱼转变的契机吗?

    他沉浸在思绪里,脸颊又被触碰,冰凉的指尖顺着脸颊向下,人鱼的手碰到他的脖颈。

    项斐不适地往后,命脉被压住的感觉不太舒服。

    然后又被按住,池鱼垂眸。他的手正贴在项斐的脖颈上,扣子解开露出的喉结上下隐忍的滚动,温热的血管在流动。他的指甲如果探出来,可以轻而易举地划破他的皮肤,鲜红的血液留出,这个人类死在这里,谁也不知道。

    池鱼的尾鳍翘起,他的手不禁加重了力气,项斐的脖子上很快蔓延出一块红痕。

    项斐垂下眼帘,他的手掌压在池鱼放在他脖颈上的那只手上。

    力道很浅。

    他顺着池鱼的力起身,碎发贴在耳边,人鱼的手按在他的脖子上,他按在人鱼的手上。

    弥漫着危险的气息。

    项斐开口,打破房间里的沉寂,他的表情看上去很冷静。

    “我的房间里有罐头,你吃吗?”

    池鱼笑了笑,“要是我不想吃呢?”

    “啊不,我想吃你给我烤的鱼。”他改口,挑起一个戏谑的笑,想看看项斐的反应。

    项斐眨了眨眼睛,“那我给你烤。”

    “好。”池鱼的指尖顺着项斐的脖子滑下,经过他砰砰跳动的心脏,按在了他的另一只手臂上。

    他的反应让项斐松了一口气。

    他不动声色地道,“那我出去给你做。”黑如曜石的眼睛一动不动,在紧紧盯着池鱼的反应。

    池鱼说:“好。”

    他感受到项斐很紧张,像一只灵敏谨慎地竖起了自己耳朵的兔子,随着准备跑路。

    逗弄这样的一个人类很有趣。池鱼愉悦地想,他一扫之前因为那些记载而不高兴的心情,拉过项斐柔软的被子盖在鱼尾上。

    项斐出去了,他轻轻关上了门。

    池鱼的目光不经意掠过窗外,他发现外面的雾气已经很厚了,从早上就开始起雾,太阳出现时散去了一会,能看到一些海面的情况,雪白的浪花翻涌。

    而现在,随着太阳的消失,雾气累积的越来越浓厚,至少,现在如果有什么怪物出现,船上的人也是察觉不到的。

    池鱼的耳鳍微动,他闭上眼睛,怪物的声波在深海里传递,也到达了他的耳鳍中。

    周围的生物皆避之不及,纷纷惊恐地避开,躲闪不及的立刻被吞入蛇腹。

    船上的人类还没有发现它,但它早已把目标盯准这艘轮船。

    项斐出来时才发现自己的脸颊很烫,他微凉的手心拍了拍脸颊,往餐厅的方向走去。

    中途遇见了从实验室出来的二皇子,他文质彬彬地带着一副护目镜,脸上有一些倦意,看起来是刚做完实验。

    见项斐走过去,他扬眉道,“少将那么晚了去哪里?”

    “去烤鱼。”项斐言简意赅。

    二皇子愣了一下,他惊诧道,“烤什么?”他怀疑自己听错了,少将大晚上的烤鱼?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清晰得不能再清晰的回答,“去餐厅,烤鱼,二皇子有什么看法吗?”

    “或者你想和我一起去?”项斐淡淡反问。

    “不了不了。”二皇子疯狂摆手,他想吃什么一声令下其他人早给他送来了,哪用费什么力气亲自去烤鱼。

    不过,少将怎么想的,大晚上的烤鱼?莫非是从暮色岛回来之后形成习惯了,不烤鱼难受?

    二皇子正疑惑的时间,项斐已经走远了。

    他似乎很愉悦。

    二皇子哪里知道,项斐少将大半夜的烤鱼,是为了某个等待在房间里的人鱼呢。

    船底有一个黑影在徘徊,要说它是海蛇,但在人类的世界里完全没有那么巨大的海蛇。它的体积远远超出了人类世界的记载,灵活聪明的一看就是暮色之海独有的产出。

    它一开始在向上游动,但随着距离越来越近,它感受到船上若隐若现传来的威胁,让他瑟瑟发抖,忍不住僵住了身体,蛇尾不敢动一下。

    船上的生物是谁,怎么那么可怕。它的心里涌上一股恐惧,在海蛇肉痛地准备放弃这艘船时,船上的威胁突然消失了。

    它静静地跟在船只的后面,黑色的鳞片密集,嘴里还有一排锯齿,身躯灵活多变。以它的速度跟上船只绰绰有余,但它还是谨慎地跟在船的后面,先观察情况。

    它的声波透过人类听不见的频率向外传播,它在呼唤自己的同伴……

    项斐专门挑了活鱼宰杀,还是池鱼在暮色岛上吃的最多的那一种鱼,鱼的肉质鲜嫩,味道鲜美,单单是生吃就很好吃。

    项斐把鱼翻了一个面,被烤制的金黄的鱼面正滋啦滋啦滴着油,香气弥漫,他拿过旁边的调料,只撒了一点上去。

    太多的调料会破坏鱼本身的鲜味,项斐的脑海里出现了食谱的解说,他正耐心等待,再翻个面,这只鱼就烤好了。

    突然间,轮船猛烈地晃动了一下,海面上涌起巨大的波浪,项斐把手中的烤鱼护在一边,他刚放下,有一个士兵急匆匆地赶过来,气喘吁吁道,“少将,二皇子让我来找您,事发突然,我们的船被一个不明生物攻击了。”

    项斐和士兵一齐出去,在船舱的通道上全是急匆匆拿着武器向外的士兵,过道响起红色的应急警戒,

    “砰——”它又在撞击,船舱剧烈地震动。项斐旁边的士兵一个踉跄,连忙扶住了墙壁。

    项斐去了轮船控制室。二皇子站在原地,一脸的凝重。

    看见项斐来了,二皇子像是找到主心骨一样,松了一口气。

    “少将,你快过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