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简昧的一长串的下面,居然还有一个未听的语音,在点开之前,陆星妄有些犹豫,那个咋咋呼呼的孩子不知道又会说出什么惊人之语了,他可以选择不听,毕竟只是个生命里转瞬即逝的过客而已,信息屏上还闪着一长串简昧有些掏心窝子的话,莫名让陆星妄准备叉掉的手点不下去。

    最后

    修长的指尖还是点了确认收听,几乎是同时的,清脆的,含着点雀跃的声音便在安静的室内响起:

    “不管你是因为什么原因不上学的,可能是遇到困难了,也可能是有别的原因,但你好聪明好厉害,可以那么快的学会好难的知识,我觉得你以后一定可以渡过难关,成为很厉害的人物。”

    他像是第一次安慰人,有些笨拙,但声音却软软的像是云朵落在人的心上:“你说的话我看到了,你放心我以后一定会学着细心一点的,你都教我了,我更要努力不能让你失望了。”

    陆星妄的眸子微动,语音那边少年的话顿了顿落入尾声,此刻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认真:“谢谢你。”

    像是一直被冷落的孩子忽然被发了一颗糖,拿着糖果有些不知所措和反应过度到让人觉得有些大惊小怪的心酸。

    “我真的很开心”

    他轻轻的说。

    第8章 我的神 我和我的神

    语音结束,室内又恢复了一片安静,但坐在案桌边的人却依旧没动。

    时值斯坦星的春季,掌管绿植的神官们早已让宫中开遍了茂盛的绿植,有风从窗口吹拂进来,窗畔的贝壳风铃摇了摇,发出清脆悦耳的音响,但陆星妄的耳畔回响的却还是那软言软语的话,而简昧的声音好似比清风更怡人,吹散太多人心中盘踞的太多忧愁,他不自觉的松了神色。

    “殿下”

    门口传来侍从的声音。

    陆星妄回神,将信息面板关掉,看向侍女阿若:“进来。”

    侍女早早便在殿门口等候,进来后行礼才说:“今天是每个月的祭神日,主殿那边刚刚已经派人来请了,殿下要过去吗?”

    斯坦星是受神明庇佑的国度,每个人都是神的信徒,而祭神日更是一个月一次的大日子,寻常百姓只能在家中拜神像,拥有神力的贵族们可去教堂祈祷供奉,斯坦星的皇室一脉则是可以进入神殿中虔诚祈祷祭拜,以求神佑苍生。

    陆星妄:“去。”

    阿若面露担忧:“殿下的身子还没完全调理好,神殿又路途遥远,如果出了什么意外就不好了,到时候如果让陛下看见了,也会……”

    未尽之言她就说不出口了。

    当然就算她不说,陆星妄也是猜的到了,不过就是怕他父亲看到这个曾经应以为傲的儿子如今有多么废,更加放弃他吗?

    陆星妄淡声:“如果我不去父皇就不会知道吗?”

    阿若:“这……”

    “等身子调理好?”陆星妄坐在桌案边,脸庞英俊的一面如玉如搓,而另一面的红色斑痕延绵可怖,勾唇笑:“用我剩余的三年来调理吗?”

    阿若心中一沉,有些疼痛:“殿下别这么说。”

    陆星妄的脸上看不出情绪,声音陈定:“事实而已。”

    阿若并不了解,也不能想象一个刚满14岁的孩子要经历多少的疼痛才能这般坦然的面对死亡,如何忍耐每日毒发生不如死的折磨还能如此平静,反正,她是从来都没有见过陆星妄失态崩溃的模样的,殿下自幼便十分要强,万事从不愿意示弱与人,但越是如此她反而越是担忧,人如果一直压抑着自己,总有一天会垮的。

    但她什么都没法做,她的身份甚至连一句安慰的话都没法说出口,只能走过来:“殿下的衣裳我昨日慰贴过了,就在后头的衣帽间。”

    “嗯。”陆星妄对于这个一直照顾自己的乳母还是很尊重的:“多谢。”

    阿若笑了笑:“我来帮殿下把桌子收拾了,您先去吧。”

    陆星妄点点头起身,阿若的目光则是落在桌面的一些草稿纸上,那都是陆星妄得了空看网课学数学时留下的一些手书,此刻被随意的放着,像是不要的废纸一般,而事实上陆星妄原本也的确是准备丢掉以后不会再用的。

    阿若顺口问了一句:“这些要帮殿下扔掉吗?”

    陆星妄的步伐一顿,他回头看着桌面上的纸张,到嘴边的话居然怎么都没能说出口,脑海中浮现的是简昧那一连串的信息和有些笨拙认真的声音,说不上是心软还是动容,少年站在原地片刻,终于还是别过脸:“留着。”

    阿若感觉有些怪异,但还是应着:“是。”

    ……

    斯坦星-伽若山

    伽若山被誉为众神山,山上常年神光普照,周围百里绿植茂盛,奇珍异兽数不胜数,如此的宝地也是众神殿所在,被用来供奉斯坦星的神明们久盛不衰,今日的祭神日,皇室出行声势浩大,天空中洁白羽翼的象征着帝王标识的金色飞鸟拉着蓬车飞驶而过,在空中留下代表力量的云痕。

    离神殿近了金马需要降落,众人步行而上以示尊重。

    为首的仪仗停了,从中下来一位穿着金白华服的男人,他的锦袍以白色为主调,肩膀挂着金色的流苏绣着祥云,面容威仪姿态庄重,在他的后面几匹乳白色的天马也降落,从中下来几个身影,穿着白色骑装的皇子们走上前规矩半膝着地行礼:“见过父皇。”

    皇帝的目光落在孩子们的身上:“免礼。”

    三个孩子起身,他们的年龄实际上相差并不大,就连最大的太子今年也不过17出头,最小的儿子今年刚满14,而在这群人中,皇帝的视线不自觉在陆星妄的身上停留更久,尽管这是他最小的孩子,但无论是在哪里,陆星妄直直的单膝跪在那里,挺直的脊梁,坚毅又如雪山一般的气度,就让人第一眼会落在他的身上。

    “星妄。”皇帝启唇:“身子还受的住吗?”

    陆星妄头微抬,又很快垂眸:“多谢父亲担心,没有大碍。”

    皇帝点头:“那就好。”

    一旁的太子像是恨不得处处找存在感,陆威别过脸说:“今日的山上风大,三弟你的身子如今不如以往了,神官嘱咐说要好好生养,否则容易出事,你可得小心别着凉了,我让人给您拿件披风来?”

    就像是生怕皇帝不知道陆星妄现在身体状况有多糟糕一般,也像是怕所有人不知道这个好大哥有多照顾弟弟一样,只有当事人才知道彼此存的什么心。

    陆星妄抬头看向陆威,刚好对上那人得意的神色,淡声:“昔日杨王为苍生赤足登伽若山,三步一跪,滴水不沾,赤诚之心感动众神,为斯坦星降下福泽,如当年扬王即使濒临油灯耗尽亦能如此,多谢大哥美意,但我断然不敢在神明面前披衣享贵。”

    一番话让陆威脸色铁青。

    他本意是想让陆星妄难看,谁知道陆星妄三言两语拨开,不但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又用当年扬王压自己,这不是在暗示自己矫揉造作,对神明不敬吗?

    果然,皇帝有些不认同的看向他:“星妄说的对,我们斯坦星能有今日,不可忘记先祖的精神和教诲,对神明就是要有这样敬畏和虔诚的心。”

    太子的冷汗都要下来了:“是,孩儿知错。”

    站在旁侧的皇后看到自己的儿子被责罚,心中又心疼又无奈,带着些怨恨的看了一眼陆星妄,她连忙上前抬笑打圆场:“陛下,该登山了,时间不早了,一会再错过了祭拜的时间就不好了。”

    皇帝点了点头:“走吧。”

    一群人安静的上山,控制自然绿植的神官会在前面开路,让枝桠藤蔓绕开,能与野兽抗衡的神官则是让大型猛禽避道而行,身披神服的众人穿过小道终于来到了山顶,在那伫立着一座高耸巍峨的神殿,这就是当年神降下神迹之处。

    从里面走出来穿着黑色袍子的祭司:“尊贵的皇帝陛下,欢迎您来。”

    皇帝合起掌心回礼。

    有人从里面端着皙白透明的珠子出来,这是用来净化人周身能量所用的清静珠,在祭拜神明之前都要用来洗净一身的负能量磁场,用平静祥和的心祭拜神明。

    皇帝第一个上前,将掌心放上去,珠子便亮起了盛黄的光芒,转悠一圈才暗下,祭司冲着他鞠躬:“您请进。”

    接下来是其他人。

    皇后是淡紫色,太子是艳红色,二皇子是水蓝色,一派人都走过后,神官将清净珠端到陆星妄的面前,举起:“三殿下请用。”

    陆星妄抬起手放置与上,水晶珠子有些冰凉,在他的手底下没有任何的动静,也没有光芒亮起,安静的仿佛像个死物。

    众人也注意到这边,纷纷回过头来。

    神官迟疑片刻,这才解释说:“殿下没了神力,清静珠检测不到能量,所以没法正常运作。”

    陆星妄的眸子微动,缓缓将手半蜷收回来。

    皇后离的比较近,听的最真切,她本就对陆星妄怀恨在心,此刻抓住这样好的机会当即心里暗喜,但面上却不显,只是做担忧状:“神官大人,我们星妄前不久突遭变故,用了洗髓丹后神力的确没了,不能用清净柱的话还能有别的办法吗?”

    神官将珠子收回:“回皇后娘娘的话,清静珠是世间最纯净,吸收暗能量最好的宝物了。”

    二皇子陆静词天性单纯:“那三弟怎么拜神?”

    “这……”神官也很为难:“如果不洗尽能量场的话,恐怕会对神明不敬。”

    众人听完后神情各异,都不约而同的看向了皇帝。

    皇帝站在神殿的门前,众人看着他,他却安静的看着陆星妄,这是一个令人心思猜不透的帝王,看着这个几乎等同于废了的儿子面前,目光深沉凝重,并未第一时间开口。

    倒是皇后轻轻说了一句:“陛下,拜神的吉时快到了。”

    皇帝并不看她,而是继续看着眼前的孩子。

    陆星妄站在神官的面前,有些凌冽的山风吹拂过少年的衣摆,事情发生不到一个月的事情,陆星妄活脱脱瘦了一大圈,母亲骤然离世,神力一夕之间全无,回执的人来禀报说,三皇子的寝殿也一直都很安静,神官说毒发很痛苦,常人一般忍耐不住,可以适当为他开一些止痛麻痹用的药水,但治愈神殿从来没有接到过一笔申请药水的召令。

    太子有些惋惜的说:“三弟好不容易来了一趟,没想到却……”

    山上的风很大,少年衣着单薄的站在原地,从刚才起他就没有说一句话,平静的接受了所有人的打量和幸灾乐祸的话语,有一瞬间,那黝黑沉静的目光好似和皇帝的如出一辙。

    接着

    像是注意到了皇帝的目光,他上前一步,站定在神殿前,直直的跪下,没有丝毫的犹豫。

    皇帝的目光微动。

    陆星妄沉声:“没有洗净能量的人不能进殿叨扰神明,就在外面诚心祷告,以示赤城之心,父亲和哥哥们快进去吧,不要耽误了时候。”

    一番话得体有度,令人叹服。

    太子的脸色变了变,皇帝的眼底划过一抹赞赏,沉声点头:“也好。”

    皇后最是了解皇帝的人,看到这一抹心中又升腾起了火气,陆星妄真不亏是兰贵妃那个小蹄子养出来的好儿子,就算没了神力也能处处压她们一头,好在也就只有几年好活了,不然真是陆威登基路上最大的绊脚石。

    ……

    一行人进去后,外面只余下守卫的士兵,以及在殿门前看守的神官。

    他们久居与山上,鲜少有外界的消息,此刻看到陆星妄的模样都有些疑惑和惊奇,要知道这位殿下每次来拜神,清静球上亮的可都是千百年难得一见的金光,都连当今皇帝都只是橙色而已啊!

    可就是这样的一位天之骄子,此刻却孤身一人跪在殿外,他的脸色异常的苍白,寒气加重了体能毒素的发作,有冷汗从清冷的脸颊滑落,即使如此境地,他依旧跪的笔直,丝毫没有弯了脊梁。

    周围的目光或者怜悯或是奚落的落下,像是无形的利刃。

    明明站着那么多的人,但他跪在那里,天地间却仿佛只有那一个人一般,孤独而寂寥,或许他在等神的救赎,又没等。

    傍晚

    拜神结束,一行人回到宫中。

    这永远是最为宫人津津乐道的话题,拜神时 获得了神的祝福,哪个皇子被陛下表扬了都是议论点:

    “听说太子这次得到神的庇佑,神力都增涨了呢。”

    “看来太子殿下果然是天选之子,可堪重任的人呀。”

    “可不是吗,二皇子好像也增涨了不少神力。”

    “我偷偷跟你说啊,三殿下这次连殿门都没进去……”

    一行人碎嘴说着话,后面传来了厉声:“你们在干什么?”

    阿若面色如寒霜:“陛下严格禁止在宫中议论神殿,我看你们是不想活了吗?”

    虽然明令禁止,但大多数的人私下都会议论,可是如今却不小心的撞到枪口上,几个小宫女们慌了神,连忙求饶:“姑娘,我们错了,再也不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