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婆默然无语半晌,石青瞪着她,哪怕自己给她污蔑成九千九生生怨母的化身,也不敢相信这位待她善意的巫庙主祭,竟然一直在帮助邪神。

    满庭院小鬼们则冲杨婆呲牙,又在杨婆开口时,躲到石青身后。

    苍老的巫庙主祭视线从她们青黑的面孔上滑过,突然道:

    “乘风太保闯进来时,我正在为石将军的六夫人怀中那胎,占卜阴阳。”

    李朝霜闻言摸了摸眼角。

    “给胎儿占卜男女这种事,一千年前就下令禁止了吧。”

    杨婆道:

    “但何必让那些可怜的女子出生?我看着她们在红尘中滚得一身是伤,恨不得自己的父母在她刚诞生的时候就掐死自己。”

    石青闻言,忍不住嗤笑一声。

    杨婆的眼珠转向她,道:“你在笑,但你不知道,那正是你母亲所想。”

    “哈!她想死就掐死她自己好了!凭什么掐我呢!”石青骂道。

    “唔,我有时候也会这么想,要是没诞生过就好了。”李朝霜则道。

    “异人老爷?!”以为他是友军的石青叫道。

    李朝霜回头,朝她笑了笑,道:“但仔细寻思,我并不后悔来到这世间,我只是渴望……”

    后面半句话他没说,顿了顿后,突兀转到了另一个话题。

    “主祭你这番言语,说明你早已不主祭少司命了啊,你主祭的是九千九生生怨母。

    “莫非我运气这么好,走进的这座神殿,是供奉九千九生生怨母真身的神殿吗?”

    话音落,石青瞪大眼睛,就看到神龛中泥塑的神像,突然换了一副相貌!

    她,不,他虽是男子,却穿着裙杉,怀中抱着襁褓,襁褓里是一具白骨婴儿。

    他眼角垂泪,似在同情,血色嘴唇却翘起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血河环绕他脚边,里面的一条条鱼儿,仔细看,就能发现,那其实是一具具女子尸体!而他脚踩这些尸体上!

    虚空之中,传来一声声歌唱。

    “问耶娘,问耶娘。

    “女何在?女何在?

    庭院里,只想躲在石青身后的小鬼们,眼里忽然失了神采。

    叮铃叮铃声里,她们身上的镣铐浮现出来,牵引着她们,一步步向李朝霜走来,生出血迹斑斑的利爪。

    她们唱道:

    “女是郁郁庭前树……

    “女是霜霜桥下骨!”

    周围景色一变,已是一片血色。

    “李家人,你进入了我的神殿!”

    这泥塑的神像,竟然开口说话了,“君上已至,而我真身在此,你不是九歌,别说降神,连通灵都不可能做到!”

    “无法通灵啊……”李朝霜似在感叹。

    九千九生生怨母感受到自己化身给打得灰飞烟灭,而君上马上要降临在他真身中,又肉疼,又高兴,又咬牙,又狂笑。

    他喊道:“不能通灵的李家人和凡人有什么区别?你已在我笼中!别想挣扎了!”

    “那真是抱歉啊,”李朝霜说,调整着呼吸,再次向前一步,与神龛只有一尺之遥。

    “我是个废物,不是个合格的李家人,别说降神,就算是通灵,我也不会半点……”

    九千九生生怨母闻言茫然,还有不会通灵的李家人?

    却见这个一直闭着眼的李家人,对着他睁开了眼睛。

    他和刚刚降临而来的君上就看到,那双金眸周围一圈陡然璀璨,中央漆黑的两个小点,却幽暗无比,似乎通往……

    通往剑鞘深不见底处。

    然后,从这深不见底的幽暗中,迸出了一丝无色剑光!

    第18章 首日(十四)

    只有一剑。

    收住,收住,收住。

    不用全放出来,不用。

    一丝就好,给我一丝,杀他只需用一丝。

    不管如何,至少,现在,此刻……

    我绝不能死在这里!

    ***

    九千九生生怨母殿前,剑吟激越之时——

    三岛十洲向东三百里。

    东大封,归墟。

    此地封印三灾之水灾,需大司命亲自镇守,更有国殇义士所组天军,驻守大壑边,与从归墟下爬出的妖魔交战,一年四季不断。

    因大陆上的动乱,天地平衡岌岌可危,义士们面对的压力也越发大了。

    此黄昏之时,归墟之上只见海水倒卷,电闪雷鸣,忽然间,像是底下有个大火炉一样,整片海域的水都沸腾了起来,里面游动的妖魔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就给煮得通红。

    义士们慌张升空,望向以滚滚黑云压在归墟上方的大司命。

    大司命睁开眼睛,往下一扫,感到奇怪。

    “水灾,变虚弱了……?”

    ***

    同在剑吟激越之时——

    南桂城向北近两千里,蜀道。

    连绵山脉环绕整个蜀州,想要进出只能通过蜀道和水路。

    那是沿着峭壁而行的悬道,却有不少马队,还有力夫挑着担子,推着板车,在上面行走。

    这些悬道嵌入柱子和支撑的地方,可见明显的剑痕。

    而悬道上方百尺处,云雾缭绕间,隐约有铁索在晃荡。

    五六个剑阁弟子,刚刚做完修缮蜀道的修行,排成长队在铁索上行走,突然感到手中长剑在鞘中震动。

    有四个剑阁弟子,因此分心看剑,脚下动作一缓,顿时给狂风中震震的铁索给抖了下去,只在缭绕云雾间,留下数声惨叫。

    而剩下两个在铁索上站稳了的剑阁弟子,一边为同伴的遭遇心悸不已,一边握紧长剑,加快速度,连连跳跃。

    然后又掉下去一个。

    铁索上仅剩的剑阁弟子战战兢兢,总算抵达了一处虽在风中摇晃,但比铁索安全不少的平台。

    那里已有几个师兄弟,看到他过来,站得更紧密了一些,给他凑出能站立的空位。

    他们互相交换眼神,都猜出对方也有几个同伴掉下去了,便一起默哀了一番。

    片刻,最后一个来到这座平台的剑阁弟子,被诸多师兄弟称为长明剑的任飞光,低声询问道:

    “刚才,你们的剑有莫名震动吗?”

    “当然震了!”其他几个师兄弟早就想讨论这件事,“大家的剑都震了!”

    他们交换的眼神里犹带兴奋,压低声音交谈:

    “是哪位道主拔了剑?”

    “我猜是金牛道主,这里距离金牛道最近。”

    “不不不,这回的震动短而急促,分明是荔枝道主的剑意!”

    “相似的还有连云道主吧,我倾慕她剑意很久了……”

    任飞光摸着下巴,参与进讨论,道:“有没有可能是剑主的剑意呢?”

    他的师兄弟们有理有据地反驳他:

    “怎么可能是剑主的剑意?”

    “虽然剑主已几十年不曾全力拔剑,我们这一代剑阁弟子只能在剑门关的城墙上感受他过去留下的剑意,但他的剑意绝不会这样短——”

    “会吗?”任飞光仔细回忆他从自己手中剑震动中感受到的讯息,“方才那道剑意,与其说短,不如说快,快到了我们的剑都反应不过来,而且,出剑之人保留了许多……”

    很可能剑都不曾完全出鞘,只拔出了半截,不,大概只有两寸?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一个师兄摆了摆手,“保留出手,还能引得我们的剑跟着震动?你真的以为是剑主出剑吗?”

    “是长明太想见到剑主出剑了吧?”另一位师弟悠然神往道,“我也想感悟一番剑主的剑意啊。”

    “可惜,想要剑主全力出剑,只有西大封破这一个可能吧,哎。”

    几个剑阁弟子纷纷感叹,却不知,继续沿铁索继续向上,甚至越过了他们平日居住的剑阁——秦岭最高峰,太白。

    这座最为秀杰,冬夏积雪,望之皓然1的雪峰上,他们方才讨论的大人物们,也在“说”同一件事。

    十来道剑意交汇于此,变化不休,以此相隔数里数十里交谈。

    这十来道剑意,正来自蜀道剑阁中的金牛道主、子午道主、连云道主、荔枝道主2等人。

    “方才是谁?”

    “老牛不是你?”

    “他娘的明显不是老子好吧?你眼瞎啊!”

    “我怎么感觉有点像公子朝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