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军的消息,是每家主妇最关心的消息,前线的一点传闻,女人每夜待在织机边,都要反复咀嚼。

    多毛头目只是大笑。

    青色炊烟升入苍穹,一时之间,天色都昏暗下来。

    多毛头目好像感觉到了什么,他声音尖利地颤抖起来。

    “都献给您,都献给您,万万兵马大元帅,万万兵马大元帅啊!让我成为您麾下的十人长,请让我成为您麾下的十人长!”

    嚓——叮——

    篝火陡然扩大,扩大到比人还高。女人们眼睁睁看到,一具披坚执锐的白骨骷髅,从青色火焰中跨出,像是跨过一道门槛,出现在这已经给青蓝色烟气笼罩的河边。

    “本将乃是万万兵马大元帅座下右先锋”这具白骨将军出来便问,“就是你,向大元帅献忠?”

    “是我!是小人我!”多毛头目立刻回答。

    白骨将军扫一眼周围,似乎对这一批祭品的成色很满意。

    “不错,你有资格当这个十人长。”

    “这是小人的荣幸!”

    多毛头目的声音更尖利了。

    白骨将军那黑洞洞跳跃红色火焰的眼眶,看向船舱里的女人们。

    以为自己以成功的多毛头目才要松口气,突然听到白骨将军问:

    “那些呢,你不向大元帅献上吗?”

    多毛头目留下这些女人,可是打算自己单独享用的,闻言就是一愣。

    他迟疑了一下,就得到白骨将军一声拉长的“嗯——?”

    多毛头目心一横,想到只要成功,想要什么女人没有,道:“当然是献给——”

    “是这里吗?”

    清越嗓音,如太阳刺破乌云一样,刺破了这片愈加浓郁的青色烟霭。

    多毛头目诧异抬头望去,首先听到了汪汪狗叫。

    一微高一稍矮两个身影,带一个孩子,和一只细犬,走进这雾霭中。

    不,不能叫走进,他们只是靠近,就叫雾霭消融,向两边退避。

    他们出现,逼退这雾霭。

    “你们是谁?”多毛头目喊道,接着认出那个孩子,“你是昨晚逃掉的那个小鬼?你带两个人回来送死——”

    他话没说完,刚才还和他说得好好的白骨将军,突然向前一步,抽出长剑,抹了他的脖子。

    多毛头目不敢置信倒在火堆里,就和他那些不敢置信被下药的兄弟们一样。

    篝火猛涨,看到阿晕和李朝霜的白骨将军,一步跨过篝火,直接跑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鸟:……?

    朝霜:……?

    ——————

    11/26捉虫

    第24章 翌日(四)

    阿晕:“……?”

    李朝霜:“……嘶。”

    无论是灭口还是逃跑,这只白骨将军都做得太果断了。别说船舱里的女人们,就连阿晕和李朝霜都没反应过来。

    青色烟霭消散,一同消散的,是近百个大锅边躺倒土匪的性命。

    在白骨将军从火中出现之时,他们的魂灵就作为献祭的代价,收取掉了。

    再加多毛头目叫白骨将军灭口,一时之间,除了刚来到的两人一鸟一狗,水寨里竟然只有任人宰割的女人们还活着。

    顾家庄的女人们,虽然常去九歌庙参拜,亲人逝去也会请巫祝主持,但哪里见过如此神异之事。

    她们既不敢相信所有土匪就这么死了,也不愿相信自己刚才看到白骨鬼魅是真实存在的。有人觉得是自己打击太大,已分不清现实和梦幻。更有甚者,将那白骨将军看成接自己去往幽冥的渡船使者。

    更多女人呢喃着从军的丈夫,只有顾王氏被呼喊唤醒。

    “娘!娘!”

    顾泉大喊着,就跌跌撞撞往船舱底部冲。但就在他马上就能钻进黑暗的船舱底部时,走在最后的李朝霜突然拉了他一下。

    然后男孩没事,但李朝霜自己摔倒了。

    好在阿晕虽然走在前面,余光却一直看着他,伸手一扶,才让李朝霜没有面朝地。

    下一刻他反应过来为何朝霜要拉住顾泉,另一只手打了个响指。

    他衣领上还别着那支刚刚救了顾泉和秃毛细犬一命的雪白芦苇,响指之下,芦花飞絮纷扬飘落,片刻就在船舱破洞处长出绿油油的一大丛,挡住外面可能的目光。

    “怎、怎么了?”顾泉停住脚步,看向挡住入口的芦苇丛,脸色变得极为可怕,“我娘怎么了?”

    叫蠢蛋的秃毛细犬好像很通人性,在李朝霜拉住顾泉时,就自觉放缓了脚步。

    它甚至在李朝霜要摔倒时,钻到他身下,想替李朝霜当肉垫。

    叫一鸟一狗搀扶住的李朝霜重新站稳,才柔着嗓子,开口朝船舱底部问:“夫人们,需要我们进去吗?”

    阿晕和顾泉睁大眼睛看他,刚才李朝霜发出的声音,完全是个女子。

    过了好几个呼吸,破洞里面才传出声音:

    “不……不用,麻烦借我们几身……六身衣服。”

    那是顾王氏的声音,顾泉立刻眼睛一亮,接着又暗下去。

    他虽然才八岁,但在父亲离家从军后,他就迅速懂事,此刻终于反应过来船舱内可能的样子。

    男孩死死咬住嘴唇,阿晕则从袖里乾坤里掏出六件一模一样的深蓝棉布直身,手穿过芦苇丛,递进去。

    有人在芦苇丛后接过衣服,他们在外面等了许久,才有狼狈不堪的女人们从芦苇丛后走出。

    顾王氏一把抱住顾泉,眨着干涩的眼睛,从醒来到现在,第一次哭了出来。

    其他顾家庄的女人则围着阿晕和李朝霜询问,询问他们有没有多救起几个人,比如说她的女儿,她的儿子,她的妹妹,她的弟弟。

    她们没有问老人。

    顾家庄遇袭时,所有老人都冲上去,拖延土匪脚步了。

    阿晕带着李朝霜加顾泉加蠢蛋一路过来时,就已经仔细搜寻过。但面对这些围着他的女人,有些话却不是那么容易说出口。

    但哪怕不说,他的表情也已出卖了真实情况。

    眼看这些女人一个个低下了头,他的尾巴毛也跟着垂了下去。

    李朝霜摸了摸他的后脑勺,上前问:“接下来我们要往天星城去,拜访长径先生。几位夫人是……”

    “我们去天星城!”已从顾泉嘴里,问出所有事的顾王氏立刻道。

    多毛头目说的话实在让她心生不祥,一想到丈夫从军这几年,虽然没传回死讯,但也没传回任何别的消息,她就十分不安。

    过去她只当是前线不便,路途遥远,又有战乱,丈夫才没有寄回信。再说她每年托人捎了好几次衣服被褥银钱,并没有退回来,那肯定是……

    肯定是什么呢?

    就算丈夫常常寄信回来,待在前线,哪能说是平安?

    她在搀扶中行了个万福,道:“多谢两位大人救妾与子两命!再麻烦您们真不好意思,但请两位送我们到天星城!外子定有重酬相报!”

    其他女人立刻也道谢,并许下报恩的诺言,又提到她们在军营里的丈夫。

    阿晕因为只从河里救起了一个人,十分愧疚,立刻道:

    “这只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哪里需要什么重酬啊,你们……你们先上船?放心好了,以我的速度,很快就能到天星城的。”

    “等等。”

    李朝霜道。

    所有人都看向他,李朝霜对她们安抚地笑笑,问:“我知道这很唐突,但还是希望几位夫人回忆一下方才发生的事,对,就是那个淫祀邪神的男人死前发生的事。”

    女人们对视一眼,但她们间能说出什么的人其实很少。

    最后还是顾王氏再次上前万福,将她们关进船舱底部后发生的事一一道来。

    “土匪头子给自己全部手下下药,然后淫祀中向一个叫万万兵马大元帅的邪神献祭,并向这位邪神祈求当上十人长?”

    阿晕露出怀疑自己的神色:“真的是我在山里待太久了吗?为什么和九千九生生怨母一样,这啥啥兵马大元帅,我从未听说过啊?”

    “我也没有,”李朝霜摸摸眼角,“不过,万万兵马大元帅这个名字,听着像是和九千九生生怨母一个模子做出来的。”

    阿晕没听李朝霜说,九千九生生怨母可能是人造的邪神,因此没有多想。倒是女人们再次对视,另一个年长写的妇人道:

    “其实妾等也不曾听闻过这邪神……总归都不是九歌神下,听到都脏耳朵。”

    “确实不曾听过。”

    “闻所未闻也。”

    其他女人也附和道。

    这倒是和九千九生生怨母不太像了,那伪装成女人的邪神,大名可是从平民到权贵皆知。

    李朝霜又问了几句,发现顾王氏面上已隐约有恍惚迹象,立刻停下,道:“好了,走吧,对了,这些土匪身边应该有些财物,小泉,你去打扫一下下看看。至于我们——”

    当然是去渡口解船。

    只穿了一件直身的女人们,脚上蹬着土匪的靴子,互相搀扶,一瘸一拐地上船。

    她们还拿了土匪的长刀匕首,并不会用,只是拿来安心。

    李朝霜递给她们一人一杯茶,阿晕拿起船桨一撑,船荡入河中,又沿着河道驶入湘江。

    阿晕重新折了一只芦草,插在船尾,然后这只小船就像是狂风托着一样,飞速向下游驶去。

    本来就是湘江边长大的女人们,很快看到了熟悉的景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