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要打,那边也要打,这不是向山长你的要求?但你说要打,给的钱财粮食又只有那么一点?我怎么打?我怎么养兵?!

    陈博达一脚踹飞了倒在地上的案几,喝问:“说什么五粒米教不懂经营?你们这些文士难道又懂得很?制定那么严苛的法律和徭役,却连一点粮食都扣不出来!

    “我能怎么办?只有尸兵才能够不吃饭就上阵!只有尸兵才能够不吃饭就去打仗!”

    他的怒吼,让向玉一时哑口无言。

    不是难以回答的哑口无言,而是能反驳的话太多了,一时间不知道该说哪句的哑口无言。

    拿不出粮食和经营不利没有关系,而是北大封不稳导致的地力减少。

    北大封不稳,有稷下学宫的山长姬天韵病情太重,无力支撑的缘故,也有战乱岁月太长,影响了大封的缘故。

    甚至在二十年前,大泰之所以压制不了各地起义,不也是粮食供给不了?

    在这种情况下,便是谁来,都拿不出那么多粮食的吧?

    而且……

    “今年还在秋收,就不说了。”

    向玉的戒尺,一下一下敲打在掌心,在他严厉的目光下,刚才还嚣张得很的陈博达,又慢慢瑟缩起来。

    “单说昨年吧,楚州全年税收拿到的粮食是——”他说了一个不能算丰收,但相比其他州府,还算不错的数字,“其中多少供给了陈家军,你不可能不清楚。

    “献祭邪神这种事,你绝无可能是今年才做,也就是说,当时你的军队里,至少有一半……三分之二,不,按照这座大营里的情况那么,十分之九都是小看了你吧?昨年给陈家军的那么多的粮食,你根本用不掉,那些粮食,去哪里了?”

    陈博达咬牙,不说话。

    但向玉在过来前,已做了调查。

    他目的明确,没有再受到迷惑,很快找到了隐藏在公文中的真相。

    向玉上前一步,广袖直身若有风吹动般鼓胀起来,手中戒尺上似有文字流动。

    向玉走第二步,道:“你卖给大泰,换成了银子。”

    向玉走第三步,这回换成他咆哮道:“你就算拿粮食去和大泰换军备都好,但你只把银子藏了起来!”

    “不只是我!”陈博达连连后退,“你以为你那些学生们没从中拿钱吗?!”

    “之后我自会清理门户,然后回学宫向姬山长请罪。”向玉举起戒尺,喝道,“但在那之前,你先给我死在这里吧!”

    大帐外,这座军营里,仅剩的几个活人校尉和幕僚,闻言想冲进来救人。

    但他们刚卖出一步,就僵在原地,无法动弹。

    随戒尺挥动的,不是风,而是从离乡人降临不周山以来,一代又一代更换的朝代。

    沉重的历史,向陈博达压下,还想后退的大将军甚至来不及逃开,就给压扁,嵌进了地面。

    向玉喘了一口气。

    那变幻的宫廷虚影,影影绰绰的帝王将相,震动千年历史的名言,随他抬起戒尺而消散。

    向玉转身回头,看向僵在原地的陈家军幕僚,看向那竟然会是他云麓书院出来的畜生,再一次将戒尺抬起。

    然而这回,僵在原地的,是向山长本人。

    一把涂了毒的哑光匕首,从他背后,递进他腰间。

    作者有话要说:  小鸟:唔

    朝霜:唔

    小鸟:我们这一章好像又……

    朝霜:没有出场?

    ——————

    还有一章,12点前更新

    12/6捉虫

    第33章 翌日(十三)

    向玉一开始只感到腰后一热。

    等没有力气抬手,视线突然眩晕,他才察觉到发生了什么。

    青蓝直身上,猩红色大片渲染开。云麓书院的山长一手捂住不停流血的伤口,一手握紧戒尺,回头看到一个穿靛蓝曳撒,头戴黑纱垂到肩上的竹编幕篱的年轻男子,抽出匕首,退到阴影中。

    “飞鲤卫……”

    感到冰冷在身体内迅速蔓延,向玉咬紧槽牙,恨恨道:“这件事里,果然也有你们的手笔……”

    大泰今上一门心思游戏玩乐,大泰左都督,同时也是稷下学宫讲师的卓远卓迢渺,作为权臣把持了朝政。

    卓远本是姬天韵的入室弟子,向玉该称他一声师兄。但这位稷下学宫的大师兄,却在姬天韵病倒后,逐渐架空了他的老师。

    稷下学宫内的儒派现在完全受他掌控,正是因为他带着儒派坚定不移支持已然衰落的大泰,不选择新龙,才有现在稷下学宫其他派系,在大陆上打成一堆打出脑子的事态。

    也是理所当然……

    向玉想。

    若非稷下学宫有人插手,陈家军搞出这种淫祀邪神的事,他不至于完全收不到消息。

    而现实就是,向玉给人蒙得像个瞎子聋子。

    他看到有人掀开大帐门帘,走进来。

    果不其然是卓远。

    毒在弥漫,向玉已经站不稳了,噗通一声,跪在卓远身前。

    他得用手支撑,才能不彻底倒下。

    云麓书院的山长抬起头,看向那张宛若年轻人的面孔,看向虽是文士却穿曳撒戴玛瑙金顶大帽,做武将打扮的卓远。

    他声音已气若游丝,说话哽咽:

    “你……动摇大……大封……姬山长……早晚会……”

    卓远冷笑一声,打断他道:

    “便是天眼,也看不到这片天地的未来了。为什么有些蠢货还觉得,可以继续用这几千年重复的套路糊弄三灾?

    “如今已是革新之时,璞石啊,你根本不是玉,只是一块烂石头,就乖乖当垫脚石吧。”

    向玉没能听完这段话,他失去了最后一丝力气,倒下。

    就算没有呼吸,他也在瞪大眼睛看卓远。

    虽然先前想冲上来救陈博达,但那几个幕僚看到向玉死去,也露出了不忍的神色。

    卓远瞥了他们一眼,翘起的嘴角缀上冷意。

    向玉培养出来的学生,比向玉本人还不堪用。

    卓远并没有说出来,只道:“之后会献祭掉他的魂灵和尸体,免得三岛十洲那边找到痕迹。你们打扫干净点,我的人绝不会留下什么,要是出事,就是你们的错。”

    几个校尉和幕僚先是哽住,又不敢露出恼怒,连忙低头称是。

    卓远不再看他们,转身离开了大帐。

    他向西望去,隐隐能感觉到地面震动,这里距离尸兵们围攻李朝霜的地方并不远。

    “明明已经叫元帅小心谨慎,面对公子朝霜务必一击得胜,结果他却搞出这样的大阵仗,还拖延时间到现在……”

    卓远咂了咂舌。

    就他所知的各方情报,现在这种僵持的情况,竟然是偶然导致的。

    陈家军抓的壮丁里,有一百来人,发现了军营里都是尸兵的真相,并有一个人知晓了万万兵马大元帅的真名,带其他兄弟在献祭前逃出。

    他们直接变成匪寇,于逃亡的路上洗劫一个庄子,然后知晓了万万兵马大元帅的那人,想要独占抢来的钱粮和女人,又将一起逃亡的兄弟们献祭。

    结果,东皇太一和公子朝霜在江边救下了那个庄子逃出来的幸存者,大概是无事可干于是打算行侠仗义,他们两人直接闯入了淫祀现场,目睹了万万兵马大元帅座下的白骨将军。

    只是巧合。

    “巧合吗……”

    便是并不把公子朝霜当一回事的卓远,心里也有阴影闪过。

    “事态到如今,就算是天眼也阻止不了了,但以防万一,还是……”

    穿暗红曳撒,戴玛瑙金顶大帽的大泰左都督,身影从这座军营里消失。

    便是他离开后不久,忽有滚滚黑云在空中奔腾,自天星城而起,经过空荡荡的军营,涌向拿出尸兵们围攻的战场。

    ***

    湘江之畔,马氏突然低叫了一声。

    一枚流矢射中了她肩膀。

    李朝霜已经没力气念叨了,但还是强撑着抬手。

    王慧过来,用力拔出了那有着倒勾的箭矢,带出了长条血肉。但马氏咬牙没有再叫出来,等李朝霜抬手捂住那伤口一会儿,一阵瘙痒后,这个伤口就愈合如初。

    其实李朝霜并不用动手去捂。

    随他的喘息越发急促,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后,他身上的黄金咒具——耳环、颈环、胸前璎珞、腰环,到手镯脚镯,再一次焕发出昨晚那样的光亮,带着嵌入他身体的金丝燃起。

    点点金芒若夜里的萤火虫,在这江畔温柔闪烁着,让顾家庄的女人们和孩子加一条狗,就算受伤也不会出事。

    但李朝霜自己看上去像是要出事了。

    从小鸟儿离开后一直在忍耐的呕吐感,终于突破了极限。但或许是强行忍耐太久,他干呕一阵,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有控制不住的泪水一直在落。

    自身难保的女人们担忧地看着他,双方脸上一样苍白。

    便是李朝霜即将晕厥前那一刻,无论是陆地上前赴后继试图突围的尸兵,还是在船上射箭的尸兵,都慢慢停下了动作。

    滚滚黑云从南边压来,从大司命那里得了消息,天星城巫庙的大司命主祭,一身披黑纱氅衣的中年男子,站在黑云之首,已然赶到。

    至于大司命本人……

    大司命并非云中君,速度没有那么快的。

    同时,湘江之上水声哗啦,翻起高浪,让平稳行驶的十来艘方头战船,像是放在同一个罐子里的鸡蛋,摇晃互相撞击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