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很奇怪啊,”阿晕疑惑说,空出一只手,开始往他家配偶碗里夹菜,“从昨天开始她就各种帮忙,说是讨好吧,我们马上就走,能帮她什么?”

    刚才离开的妇人,是昨天让阿晕带着李朝霜上驴车,到城门口后帮他们找客舍,今早又送他们一辆驴车的老夫人。

    说是老夫人,她其实保养得体,不到三十的年纪,比李朝霜还小些。

    只是她长子已接过王家钱庄,这位妇人退居幕后,从平京回到老家却月城,被周围人称一声老夫人。

    没错,就连李朝霜也不得不惊异于这个运气了。在进城和王家钱庄的彩券打交道前,他们竟然已先认识了一手将王家钱庄发展到这般规模的能人。

    哪怕退居幕后,王老夫人的眼光也不减锐利,只是偶遇,就直接将阿晕和李朝霜从路边挑了出来。

    可以说她今天一直有帮着忙前忙后,在李朝霜和阿晕抵达清风楼才知道这酒楼不预约竟然不能进时,王老夫人都能恰到好处地冒出来,请他们进王家在清风楼里专属的厢房。

    若非李朝霜一定要自己出钱——或者说自己借彩券,他可能钱都不用花一份,厢房什么都他准备好了。

    “这般手段,加上背后有人,能将王家钱庄发展到遍布整个江北,好像不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

    李朝霜评价。

    “所以她到底想作甚?九歌从来不是有求必应,供奉我我也不会帮她的啊,毕竟她可是王家钱庄的人。”

    阿晕问,并且动作飞快给李朝霜装了满满一碗菜。

    “……”这个沉甸甸的分量,绝非少食多餐的李朝霜能等闲视之。

    但他抬眼与小鸟儿殷切目光对视片刻,回过神来就已经拿起筷子试吃了第一口。

    李朝霜没能尝出这道鄂州名菜是什么味道,虚弱的身体早就让他分辨不出美味和难吃的区别。但在阿晕的注视下,他舌尖渐渐泛起一点带苦的甜味。

    看黑发青年好好地咽下这一口,阿晕才开心起来。

    李朝霜喝一口茶水,清了清口腔,接着之前的话题继续道:

    “王家钱庄,大概要倒了吧。”

    早就饿了的阿晕正给自己盛菜,闻言点点头。

    “原来如此。”

    他拆下鸡腿上的肉,要给李朝霜碗里已经冒尖的饭菜再添一个塔顶,仔细分离完了,才猛地反应过来。

    “等等?要倒了?”

    怎么可能?就他们一下午在城中走动所见所闻,却月城里哪个产业哪个行当与王家钱庄没关系?

    买完香糖果子,阿晕和朝霜没有继续行进在大道上,他们并未与对方讲述目的地,却默契地随意选了一条小道走进。

    这种小巷人流不多,自然不会有什么铺子。不过有些人家白日不会关大门,李朝霜挑了个抱着娃儿站在门口,与邻居聊天的老翁,直接操着外地口音,打听想在这条街上置办院子多少钱。

    老翁替他们唤来牙郎,牙郎兴高采烈给他们介绍院子。

    李朝霜看都没看,甚至不管对方简直是宰人的价格,当场就拍板租下。

    对,是租下。

    牙郎介绍,这条街上的院子都在某家某某家手中,若不是用彩券数年的老客人,他们是不会将院子出手的。

    李朝霜毫无异议,只抬手签名。

    然后他们在衣食住行各个行当上如法炮制,这才造成八千手救难观音手上剑意契单收个不停。

    如今李朝霜身上加了一件夹棉的披风,脚上鞋子也换成更适合在外行走的靴履,看上去似乎没有之前那样显眼。

    乃至其他登山要用的物什,全都一起置办好了。

    同时,这却月城中的情况,也一并探明。

    “可怕,可怕,人身买卖禁了有几百年了吧?”阿晕感叹,“若却月城中这样,百姓分明有钱买卖,商家却强求他们借债,不得不为一饭一衣一屋欠下债来。

    “分明算着欠债买是便宜些,可各种债欠得久了,不知怎么就还不上了,接下来就与卖身无异。与之相比——”

    他顿了顿,不明所以道:“真金白银都落到这些钱庄手里了吧,他们还会倒闭……啊。”

    阿晕倒抽一口气,他忘记将拆下来的鸡腿肉放进朝霜碗里,而朝霜,竟然放着满碗饭菜不出,俯下身,从他筷子上叼走了那块肉。

    “唔,”用力吞咽下去,李朝霜好笑看小鸟儿烧红的耳朵尖,道,“真金白银落不到钱庄手里,肯定是当做孝敬送上去了。时局又紧张,只要哪里稍稍出了差错,窟窿眼怕是会大得卖了王家钱庄也填补不上。”

    全城的产业拿到手,百姓都用彩券,拿到的银钱孝敬上去,就没有流下来过。

    这么多年过去,想像过去那般,不花多少就撬走别人祖产,已经不可能了。

    因为没有谁家还留着祖产。

    李朝霜眉目间一点笑意转淡。

    他道:“产业是产业,钱是钱,彩券是彩券。”

    钱庄没以前能赚了,但头顶贵人的胃口并不会变小。不用僵持多久,王家钱庄离倒闭不远。

    这种情况下,王老夫人看出他出自三秘境,想换个大腿抱,是常人之情。

    阿晕努力思考。

    他道:“虽然我不喜欢她家,但钱庄若倒闭,城里怕是要大乱吧。”

    “嗯,而且,在江北布下这天罗地网的人,想要的就是这场大乱。”

    李朝霜说,看着他,又吃下一口菜。

    “哈?”

    阿郁又听不懂了。

    “背上高利贷,还清欠债之日一辈子到头可能都见不到,只能当牛做马,可这依然是能活下去的,恩公。”

    李朝霜慢慢道:“说到底,欠债能换来衣食住行,比欠债也换不来衣食住行好。”

    但布局之人,是为给他们提供衣食住行来的吗?

    他是为覆灭人心来的。

    所以他编织笼罩江北的这张天罗地网,就是为有朝一日捅破它,剪断它,烧掉它。

    好让所有不得不居住在网上的人,坠入深渊啊。

    阿晕和李朝霜对上视线。

    黑发青年用新买的夹棉披风,遮掩住身上显眼的金饰。

    但这些金饰就算露出来,也比不上此刻他那双眼眸粲然。

    李朝霜眼里,沉浮金粉闪烁间仿佛荡起了粼粼微波,看得阿晕愣住刹那。

    金眸,非人之族中常见。

    但最有名的金眸,却是离乡人中,某个有名的……

    没能细想,下一刻阿晕清醒过来,突然转头,看向却月城巫庙的方向。

    一道剑光,自那处,冲天而起。

    作者有话要说:  八千手救难观音:我勤勤恳恳工作这么多年……

    八千手救难观音:是为了白给???

    第59章 叁日(二十)

    八千手救难观音找到了那条生路。

    “是天眼让我来见你!”她喊出来。

    但迎着她这句话而上的,并非她想要的剑光,而是一道浓黑如夜的墨痕。

    卓远大概是听到“天”这个字眼时,就果断动手了。

    公子朝霜在城中,事态至此,绝对有他的手笔。

    自昨日做过那一场后,卓远嘴里说着不用担心,实则对这位过去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天眼,已提起一百个心眼。

    少年模样的画影广袖一振,早就准备好的狼毫毛笔就转出。

    这只狼毫吸饱墨汁,甩动时却没有墨点甩下,凝在笔尖,违和地将滴未滴。直到卓远一笔点向八千手救难观音,墨痕才挥毫而上,一笔画出一道蜿蜒长城!

    在大荒之北,至今还能见着上古之时修筑,为阻拦妖魔的城墙。可惜现在妖魔藏匿深山老林,古之城墙也只剩下了断壁残垣。

    但卓远这一笔唤起的,却不是今人所见废墟,而是刚修建起的、泥砖累得整整齐齐的、崭新的级级台阶、城墙、烽火台。

    长有万里,迤逦随广阔山脊起伏。

    史传中曾记载,离乡人与妖魔围绕着这道长城的战争,延续两百余年。它称不上坚不可摧固若金汤,却是为抵达这片大陆不久的离乡人,争取到最关键的喘息之机。

    此刻这道长城降临此地,赫然在巫庙之中化为天堑,与森峰列岫一起,遥遥隔开八千手救难观音与任飞光。

    也隔开任飞光手中陡然亮起的剑光。

    便见有若怒涛的剑影去势一凝,卓远所需的一息之机已握在手中。

    他的笔尖尤带长城介立之意,抬起时却诡谲地发出了钥匙叮铃相击的清脆声音。

    滴落的墨珠悬在半空,下一刻随笔锋抹开,成一道漆黑的锁孔。

    这锁孔正对着八千手救难观音。

    八千手救难观音心头掠过浓重的阴云,好像站在绝壁边向上眺望,忍不住为之高远战栗。

    但她并未慌乱,前左都督在听到“天”字时就动手,的确果断,可要说最先动手的人,是她这个猜得到说出那句话后会激起什么变化,但依然说出来的邪神。

    开口时八千手救难观音就做好准备,水墨长城霍然展开时,她先一步抬手。

    “——!”

    避在后方的卢妙英突然听到老婆婆主祭大喝一声。

    好像大喝了一声,卢妙英见到老人背脊紧绷,胸膛也因为喝声嗡嗡沉闷一瞬。

    可偏偏,她耳朵没听到那大喝声。

    在大喝的同时,老人跳起,落下,踩着节奏,卢妙英曾见过的奇异韵律,再一次出现在老人脚下。

    冥河涛涛,水浪汤汤,卓远的狼毫刚要插入锁孔中,突然不受控制地猛咳。

    狼毫落点出错,通往虚空的漆黑锁孔涂抹成一团乱糟。

    他眼角瞥见那老主祭姿态,细眯起的眼睛向上翻起,眼白几乎占据了整个眼眶,便知是八千手救难观音控制了巫庙主祭,让她施展咒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