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探,等差不多六七成时,就可发动了。”

    万万岁不在,今早朝堂上,大义凛然训斥卓远的吕相,挺直了他衰老的腰背。

    老人在朝中,是前左都督之下的第一人。而今他来统领事物,当仁不让。

    吕相颇有几分“老则老矣,尚善饭”的自得,城内外大大小小皆要过问他口,大权在握的畅快,比一碗神仙药更能让他精神焕发。

    不过老人只当是万万岁予他忠心的赏赐,自觉身体轻松的同时,对手上事情也越发专心起来。

    诸位相公再无朝堂上的政见差别,聚在一起,将整个计划捋过一遍,对照发展,确认没有错误。

    ……东君和国殇义士当然能发现流民体内藏着的污秽,但这两位恐怕猜不出来,那一点污秽,不仅能让流民们射出的箭雨足以威胁东君,还能强化流民们身躯十倍百倍。

    等国殇义士动手时,发现自己竟制服不了他眼中的常人,会是什么神情,吕相恨不得亲眼看看。

    不过,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还是罢了吧。

    按下一个念头,吕相又听到脚步声。

    那指挥同知再次来报:“诸位相公,城下国殇义士差不多有五成了。”

    “那再等个一炷香,便可——”

    一个向来和吕相看不对眼的相公,抢在吕相开口前,道。

    他话音未落,城外遥遥的打杀声,忽然微弱下去。

    匆匆脚步赶来都事堂,这回进来的,是一个穿绿曳撒的指挥佥事。

    他尚未开口,抢了吕相话的那相公就焦急问:“怎么?国殇义士提前发动了?”

    按过往估计,常年驻扎东大封的国殇义士,作战上应显十分保守才是啊?

    “不,不是!”绿曳撒指挥佥事气喘吁吁道,“是北伐大军,北伐大军,已兵临城下!七个城门都叫大军包围了!”

    “什么?”

    “怎会?”

    平京的过往是必须和平交接,也就是说,如果北伐大军当真到来,平京必须大开城门,以迎新主。

    “不,来者必须证明他是新主才行。”吕相还算镇定,“得拿着各州符印前来。这么点时间,国殇义士不可能将江北各州都攻破了。”

    “流民可不知道这个,”与吕相呛声的相公道,“流民不敢与大军动手。”

    反抗身边突然攻击他们的“流民同伴”是一回事,攻击大军又是另一回事。

    “先看情况。”吕相起身道,“扶老夫去外城墙上。”

    再不济,还能拿东君是妖魔,作为不开城门的借口。又或者说准备移交需要时间,按传统,有庆典和仪式要办……

    细算着各种,一行人脚步飞快,被人搀扶着的吕相也脚步飞快,没花多少功夫,就来到外城墙上。

    他们选的也是南城墙,不过不是迎薰门了,而是广安门。

    头刚冒出母墙眺望,相公们就看到,城下三里外,那排列整齐的大军中,一大将出列,骑马挽弓,射出一箭。

    箭矢向高空飞去,下一刻,盘旋空中的东君矫揉做作发出一声惨叫。

    他做出西子捧心的动作,像是受伤一样,龙舟摇晃,赶紧拉着他跑了,全不顾东君作为神君的颜面。

    来到城墙上的相公们:“……”

    不是。

    你们堂堂两位九歌。

    还能演得更假些吗?

    作者有话要说:  相公们:?!!

    相公们:mmp

    第87章 肆日(二十二)

    当然能。

    国殇义士用事实向他们证明,他不仅是九歌之一,还天生戏精上身。

    “击退”“妖魔”后,本质都是国殇义士分.身的大军,那些披坚执锐的士兵,突然抬手,将手中长矛长戟用力敲在地上,整整齐齐大喝三声。

    一时间,似乎有无形震动,以包围七大门的大军为中心扩散开,惊得远处大地震动,飞鸟群起,更近的平京城内,简直要人仰马翻。

    尤其是正面大军的城墙上众人,有好些小兵给吓得心胆俱怂,腿一软就坐下去,手里武器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

    捏着长须眺望的吕相,差点掐断他那几缕保养极好的胡子,多亏有人搀扶着他,才没有表现得更失态。

    乱世已然十多年了。

    现在还好好在大泰朝堂里做官,且没有离开过平京城的贵人们,哪里亲眼见过这种阵仗。

    即便明白平京是不落之城,但那数十万大军刹那间同时爆发出的杀意,那驻守东大封的国殇义士于海上日日夜夜磨练出的杀意,依然让相公们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就是死了吧?

    万万岁会救下他们吗?万万岁……万万岁自己都躲起来了,他……不,不能这么想,实在太不恭敬了!

    对邪神的恐惧让城墙上众人打了个寒颤,勉强从杀意下清醒过来。

    他们是清醒过来了,城墙下的流民没可没有。

    “逃走”的“妖魔”,来到的大军,抢夺武器,争夺进城机会而出现的伤员倒在地上,老幼妇孺虚虚围在混战在边缘,很多人在流血,很多人在哭喊,更多的人眼球充血,疯狂之下已不知自己在作甚么,这般混沌的场面,暂停在了某一刻。

    同时,大军之中,无论是国殇义士化身千万的同袍兄弟们,还是任飞光和卢妙英,都隐隐感觉到了什么。

    那细微的污秽,竟然缠向了他们。

    十来万的大军,每位义士身上,居然都有污秽浮现。

    一时间国殇义士们为污秽增加的速度感到头皮发麻,好在他们灵力自然化为祝术,驱散掉缠过来的污秽。

    任飞光手握上腰侧剑柄,剑鞘中长明剑发出低沉长吟,然后污秽便如一阵青烟消散了。

    卢妙英胸腹中文气一震,她反应一直慢些,片刻后才发现,自己也给污秽找上门。

    这些污秽没有造成任何影响,倒是任飞光解决自己这边后想帮卢妙英,却发现卢妙英身上的污秽反而因为他动手便浓厚几分,并且不为长明剑所动。

    好像不是本人,就无法驱散祓除自己身上的污秽。

    “到底是何种原理?”少女忍不住做出握笔书写的动作,虽然她此刻手中既没有笔也没有纸张,但好像这么做就能帮助她思考,“流民们身上出现污秽,是因为他们服从了平京传来的谕旨,我们可完全没有啊。”

    “硬要说,咱们所作所为,是从根本上违抗平京吧。”

    任飞光同样感到难以理解。

    “至今连这尊邪□□字都没弄明白,便想弄清他权柄何处,只有天眼能做到。”国殇义士说着三岛十洲内部常见的口头禅。

    卢妙英:“天眼……”

    任飞光低声道:“崔嵬师兄……”

    他和东皇太一应当就在城中,甚至可能在宫中,为何不见一点动静闹出来?

    并不知晓李朝霜那边状况,正与他们城外局势息息相关,国殇义士神色一肃,道,“我继续了。”

    一箭叫东君“落荒而逃”的大将回到队伍中,很快,又有一浑身铁甲闪烁寒光,胸前明镜闪烁金光,头盔顶上白缨飞舞,连□□马匹都尤其神俊,同样披挂盔甲的大将军,带着一小将,一文人打扮的谋士,来到阵前。

    这三人当然都是国殇义士。

    大将军出来后,就骑在马上,佁然不动了。右边小将倒是目光反复,来回打量城墙上众人,其中蕴含的威胁不言而喻。

    谋士一派从容模样,摇着羽扇,骄阳之下最凉快的大抵就是他了。

    三人分别三种模样,论演技,东君应当对国殇义士甘拜下风,自愧不如。

    城墙上众人感到牙根发疼,很快见到谋士向前一步,也不拿个小抄,胸有成竹地诵出一篇文章。

    对仗美妙,文采斐然,如果诵出的这篇文章不是劝降书,诵出文章的人不是国殇义士,自认为也算“文士”的相公们,差点抚掌感叹了。

    城墙下的流民们,则在朗诵中,逐渐平静下来。

    他们背后是城墙,身前是大军,如此情形中,他们狰狞的表情一点点收敛,眉目嘴角渐渐透出仓惶和茫然。

    其中少数认得字的人,低声为身边解释谋士的话。

    “是在说……”

    “在说什么?”

    窃窃私语给迷茫的人们带来一点活力。

    “在说,”一个勉强能识文断字的中年人道,“要平京打开城门。”

    “会打开吗?”

    “要打开城门了?!”

    城墙下,欢欣如同蝴蝶飞舞出来。城墙上,气氛也放松了一点。

    既然目的是要开城门,那慢慢与国殇义士扯皮就是了。

    相公们镇定下来,互相推诿来选择去交涉的人选。

    他们并未注意到,城墙下的流民们中,还有许多混在其中的国殇义士。

    那些国殇义士仔细观察着周围的流民,发现他们停下行动,陷入茫然的时候,体内污秽散发丝丝缕缕出来,逐渐逸散了。

    ……如此闹一场的根本目的,只是救下流民们而已。

    目的达成,国殇义士们也松了口气。

    先这么着,和平京僵持吧。

    ***

    清华池,地下水脉中。

    “唔——”

    半晌,李朝霜用手指擦拭唇角,咽下嘴中苦涩腥臭的口水。

    方才他浑身祝具咒具焕发的光辉,压缩到只出他身周一寸的地步,周围冒出密密麻麻厉鬼,卢氏一家也是,重新陷入浑噩中,马上就要攻过来。

    幸好,在他晕过去前,略烫的水中,不知什么原因,逐渐又变得清澈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