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未曾料想到不周山中还有这东西,但看姬天韵还没失血死去,却气死了的表情,稷下学宫的山长肯定知晓此事。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

    姬天韵之所以将炉鼎设在不周山,就是为了利用神鸟鸿鹄这最后一滴血。

    他是如何查出此事,又具体要如何用这滴血转化离乡人,李朝霜懒得去想。

    黑发青年辛苦跨越千万里,来到这里,所为之事,已经达成。

    他眨了眨眼,眼前泛起血色,不是血雨落进眼里,而是身体几近崩溃下,鲜血化为泪从眼睑下涌出。

    甚至支撑不了他跪在雪坡上,随山体倾斜的惯性,他向一边伏倒在地。

    “你做了什么啊!”

    姬天韵发出临死前最后的嘶吼。

    这一声喊出,老人急怒攻心下没了气息。而李朝霜充耳不闻,用尽最后的力气,在雪坡上翻了个身。

    之前炸开的雪粉很快给高空狂风吹开,哪怕不周山还在继续塌落,此刻也能清晰可见——

    当不周山下沉时,那天穹之上,露出了一个洞。

    黝黑的,破碎的,不知通往何处的洞。

    不周山的峰顶,不在大荒的天地内。

    若将天地比作鸡卵,那不周山是从鸡卵外直插.入鸡卵内的铁钉。

    它尖锐的那头,插.入鸡卵后,埋入底部,直抵鸡卵的另一端。而它粗大的钉头,因为铁钉长度比鸡卵一端到另一端更长,无法进入,只能露在卵壳外面。

    故而大荒天地其实有一个巨大的破口,只是给不周山给堵住了,以稳定此方天地。

    离乡人初次进入大荒,是在不周山峰顶降下。

    而后再也没有离乡人抵达过不周山峰顶,因为离乡人无法离开大荒。

    但此刻,不周山塌落,它堵住的天外破口,显露出来。

    “……如何终结苦难的轮回?”李朝霜视线朦胧,轻声呢喃,“说到底,在大荒上求生,本不是离乡人的目的啊。”

    他们是离开家乡的旅人,有他们要前往的方向。

    无论是继续旅途,还是返回那个真正的家乡,都可以。

    大荒,不过是某次停歇。

    只是,这次停歇,未免太久,太久了。

    “……能打开这天外通道,我这一生,也能说无悔了吧?”

    应该对得起,这些年用在他身上的耗费了吧?

    通道都打开了,好想去看看天外是什么模样。

    真正离开大荒这个巨大的牢笼——

    眼前逐渐黑暗,黑发青年的神智越发昏沉。

    但就在此刻,一抹金光跳跃着,吸引了他的目光。

    李朝霜定睛看了好一会儿,才惊讶发现,金光来自他向天外破洞举起的手,是缠在他手腕上,呼吸般一明一灭的鹓雏尾羽。

    “啊,”他恍然神醒,怎么能说一生无悔,“我还是个处……”

    不知何处涌现的力气,让李朝霜清醒了一点。

    他用劲眨眼,挤出眼眶里的血,能看得更清了一些。

    于是黑发青年立刻将没睡到鹓雏的遗憾抛之脑后,映入他眼帘的,是岩浆化为的巨手,伸向挂在天际,黝黑却好似太阳的天外破洞;水不知从何处涌现,狂笑着狠狠向他拍打下;风在高歌,风长出了一只嘴,吐出寒气,放声高歌。

    ……奇异的即视感,好像十分熟悉。

    这样的即视感和熟悉,伴随李朝霜清醒的二十年人生。

    不用思索,他立即知晓,他曾在梦中见过这一幕。

    斩断不周山,动荡下,竟然叫三灾真身出现在了这里!

    难道是错招吗?除了瞄准他的水灾外,天灾地灾都试图填补上破洞。

    当年三灾的贪婪,让他们与鸿鹄开战。

    这份贪婪至今不改,三灾不想放过任何一个离乡人逃脱!

    李朝霜抬起的手猛地握住。

    “……啊,啊——”

    一剑,只要一剑。

    可无回剑,没有第三剑了。

    算是第三剑吗?杀姬天韵用不了李朝霜一剑,但他确实是先杀了姬天韵,然后借未用尽的余力,重新运剑,斩断不周山。

    在这生命最后时刻,竟在心剑上有了突破。若非大愿得偿,李朝霜定会为此欣喜不已。

    但在此刻,他心中只有后悔。

    “再给我……”

    再给我一剑,我要斩开这天地。

    不周山还在倾倒,歪斜的程度,已不足李朝霜躺在雪坡上。

    他先是翻滚,接着离地悬空,径直向下掉。

    天外破洞,霎时离他越来越远。

    好像做不到——

    颓废想法尚未完全冒头,就给一个声音压下去。

    “我说,你这骗子。

    “怎么还没学会飞?”

    作者有话要说:  朝霜:飞对我这种没灵力的人还是有点难的……

    小鸟:你又不是人。

    7/26捉虫

    第101章 柒日(四)

    李朝霜眼神一亮。

    阿晕瞧见了他的眼神,好像雪原刹那间盛开了春华,满满倒映年轻鹓雏的身影。

    鹓雏不由在心里啧了一声。

    如果不是这种眼神……如果不是之前四天里,李朝霜每次看向他时,都会露出这种眼神,他们两只鸟间的纠葛,分明可以痛快解决。

    那样的话,就不必像如今这样,与他纠缠不清了。

    少年又在心里啧了一声,白玉琼花枝挥出,春风倒卷,带着落英,将水灾拍打过来的浪墙直接推开。

    点点水沫弥漫,又有不周山散落下的雪粉冰晶。以双翼少年形象出现的鹓雏,金发和羽翼都散发着犹如朝阳的和煦辉光,几经水沫冰晶折射,与他背后形成一道浑圆的虹光。

    此时,此刻,即便阿晕没有化身为东皇太一,他依然像一位神君。

    哪怕身上狼狈不堪。

    那头很有巫祝传统,长到腿肚的融金马尾,短了老长一截,而今只到后腰;衣着倒是完好,但露出来的手上脸上,是大片小片的通红灼伤。

    拍打的五彩双翼,细看还能见到上面燃着点点火星,更别提只是靠近,滚滚热浪就向李朝霜扑来,使得他浑身的麻木冻伤,突然又痛又痒起来。

    “你,”即便是李氏的天眼,也大吃一惊,“是从北大封直接过来的啊?”

    深入北大封,在地下与岩浆共舞,顺着岩浆一路向西,才能在不周山倒,地灾于这西北极寒之地出现时,随岩浆从地下冲出。

    “竟没迷路,”李朝霜全不顾自己还在往下掉,笑起来,“恩公,好厉害。”

    这不是身份暴露后,李朝霜那讨人厌的腔调,而是他们相见于山崖上后,属于“朝霜”的柔软带笑语气。

    阿晕在心里啧了第三下。

    “没迷路是因为卢姑娘借了我《祖氏缀算经》。”那枚玉简就漂浮在他一边,以算力确保阿晕在地下也能找准方向,就像《大荒山水图》漂浮在李朝霜身边,绘制新图。

    “倒是你,”阿晕道,“就不努力飞一下?”

    一人一鸟说话间,还在笔直下坠。

    阿晕展开双翼,为李朝霜挡下砸过来的碎石与冰块。

    黑发青年双眼微微瞪大,然后弯着眯起。

    “我吗……”方才他那股再给他一剑斩断天地的气势,已不知去了何处,反而像泄了意志般,精神气散去,“接下来,交给你了,当年神鸟鸿鹄带离乡人来到这里,你也可以带离乡人飞出去吧……”

    “我做不到。”阿晕道。

    这回是彩翼少年目光灼灼看着李朝霜。

    “即便是我,也想不到,你竟能……”

    斩断不周山。

    不是说上下千年里,没有剑客能企及李朝霜的境界。阿晕因为潜入西大封,曾亲眼目睹谢峥嵘的心剑,并不觉得那位剑主会输给自己儿子。但纵观大荒古今,没有哪个剑客,会以“斩断不周山”为目标,打磨自己的心剑。

    神鸟脊柱稳定天地,就算知道斩断不周山就能逃出大荒,谁人敢动?

    只有一双天眼的李朝霜,才敢如此莽撞地出剑吧。

    莽撞,真是和这个骗子不搭的形容。

    但不知为何,阿晕能够想象,定然很早很早,这个骗子就为自己定下这个目标,磨剑十年。

    亦或者,那二十年里,他在睡梦中也从未放松过。

    这个骗子。

    李朝霜,谢崔嵬,是真的很厉害。

    过去阿晕是凭直觉和信任,觉得朝霜很厉害,现在阿晕已从那一份份医案了解了李朝霜过去的四十年,又以一路亲密认识了现在的朝霜,他才真正确认了,无回剑到底有多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