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秋停住脚步。

    “可惜啊,太可惜了。差不多用了一个月吧,联盟到底确认了危燕是真的没了。那是上亿的人口,就这么没了,大家都挺不能接受的,又很害怕……像我们老大就放弃了明面上跟王庭作对,谁也不知道虫族什么时候来,谁都不想拿人命开玩笑……”

    “怎么了小兄弟?”那人走了几步,回头问。

    “唔。”邱秋摇摇头,跟上去。

    “然后吧,你也知道,新官上任三把火。改造人突然称王,可不是要清理一波旧贵族。听说首都囚禁了几百人,后来怎么样了也不知道……原来和那些官员贵族关系密切的商人也受到了很大打击。旧贵族没了,新贵族自然崛起,什么阿猫阿狗的,家里出个有点地位的改造人就可以在别人面前 瑟……”黑斗篷叹口气:“就你刚刚在店里看到的那姑娘,原先也就是个普通人,有个姐姐在王庭任职,全家都在第三区赚得盆满钵满,没人敢说一句。”

    说到这儿,黑斗篷回头,一脸了然道:“小兄弟,你也是旧贵族吧,是不是被家里人关起来,这一年都没让你出来?难怪什么都不知道。”

    邱秋心说谢谢你啊,朝他笑了笑默认了。

    “唉,”那人又叹气,同情地看他:“小兄弟运气是不太好,但起码命保住了。其实王庭行事这样张扬,也不是没有想反抗的,就比如我们……”

    他声音放低,用气声道:“……旧党。”

    邱秋:“哇。”

    “我来自第十四区,我们老大,也就是管理员,虽然也是改造人,但不想跟王庭那帮疯子搞在一起。同样想法的管理员除他以外还有那么三五个,我们志同道合,聚在一起,就为了共同反抗王庭□□!”

    说到这儿,黑斗篷明显兴奋起来,一手搭上邱秋肩膀:“老百姓谁不想要安稳呢?会遭遇虫族的恐惧和会被王庭遗弃的恐惧又有什么不一样!?这是恐怖统治,注定不能长久!改造人曾经也是人,没有了基础,他们哪儿来的人去改造 ”

    黑斗篷一路唾沫横飞,带着邱秋从街头走到街尾,足足喷了一路,邱秋终于忍不住了,打断他:“我是想问,你知不知道钟豫?”

    “……”黑斗篷回过神,同情地看了他一眼,却没说话,而是带着他又向前迈了一步。

    邱秋跨出街尾,迎面一座岔路口造景。

    分岔路四通八达,行人匆匆,造景是座圆形塔状物,外墙由巨幕投影构成,上面正播放着王庭新闻。

    熟悉的脸就这样出现在眼前。

    钟豫身穿黑金制服,与王庭其余人不同,花纹更加繁复华丽。

    他神色冷然,走在长长的通道内,肩饰流苏垂坠,身后披风曳地。几个侍卫模样的人跟着他,举手投足都是训练有素的模样。

    与画面同步的解说声传来,王于多少多少日在哪里与谁谁商讨什么什么事宜,定下了什么方针……新闻语气平板,邱秋什么也没听进去,只愣愣地看着画面中的人。

    “喏,你也看见了。”黑斗篷指指屏幕:“他已经是王庭的王啦,最大的坏蛋就是他。”

    塔形建筑巨大,屏幕中的那位“王”的身影仿佛巨人一般矗立在天地间,相比之下,站在屏幕下面的黑斗篷与邱秋像两只黑色的蚂蚁。

    邱秋走近一步,仰头继续看。

    “哎……”黑斗篷见他不说话,挠挠头:“你不会以前是他粉丝吧?这下心碎了?……老实说,我一开始也挺不信的,后来发现我不信也得信,这家伙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画面中,钟豫已经坐在了会议桌前,双手交叠,仪态威严。

    他眼睛略略向下看,既不说话也不微笑,仿佛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像。身边的交涉官笑靥如花,和对面交流得有来有往。遇到什么问题,交涉官一作为难神色,钟豫便会漫不经心地向对面投去目光。

    只是这样的一瞥,对面似乎都觉得压力很大,好几次都做出了退让。

    “以前总觉得他挺低调的,万万没想到,人家闷声发大财呢。这是早就对联盟怀恨在心了呢,经营了那么多年的地方说献祭就献祭了,手狠心黑啊。”

    邱秋下意识摇头。

    “你还不信啊?哎我就这么跟你说吧,”黑斗篷拍拍他,拿手挡住嘴,压着声音道:“总有人替他说话,说他其实跟那儿的人没感情……但危燕曾经有个网红店你知道吧?叫什么恶魔酒家的。”

    “恶魔食府。”邱秋纠正。

    “对对,就是那个,那店主是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长得又秀气又乖巧,嘿……你别说,跟你还有点像哈……那店主跟姓钟的关系可不一般。”

    “?”邱秋终于收回目光,回看他。

    斗篷声音压更低:“大家都怀疑,那店主是他的小男友,就出事前不久,还有人拍到他们同桌吃饭,甜甜蜜蜜的互相喂,半夜在花园幽会,还送花呢……那照片拍得,说没点猫腻我不信的。”

    邱秋:“……”

    “可是呢?”黑斗篷一摊手:“前一天还甜甜蜜蜜,之后就把人连船带人炸了。这是人干的事儿吗!?”

    后面黑斗篷又说了什么,邱秋都没注意听了。

    投影里的人熟悉又陌生,他可以肯定那就是钟豫,但他没见过钟豫穿这么正式的衣服,坐在这么陌生的地方,干这么陌生的事。

    可那又怎么样呢?

    他还在啊。

    邱秋自醒来就一直悬着的心轰然落地,发出巨响,甚至震得他自己手脚微微发麻。大约有三分钟的时间,他什么也没想,随后露出个笑来。

    身边的黑斗篷还在滔滔不绝地讲述王庭□□,没有人性,邱秋打断他道:“谢谢你。”

    “啊?噢。”黑斗篷愣了愣,好像终于想起来自己最初的目的:“那啥,所以你能把你这外挂卖我们了吗?你是旧贵族的话就应该知道 ”

    “我要回去和家人商量一下。”邱秋说。

    “……那好吧。”黑斗篷又愣,总觉得哪儿怪怪的,有种想抓痒痒的冲动。到底是旧贵族啊,笑起来还怪可爱的,真的很像传说中钟豫的那个小男友。这么一想,黑斗篷又生起气来,那姓钟的可真不是人啊……哎这小家伙怎么原地下线了!?

    面前一片空荡荡,黑斗篷却突然起了一身白毛汗。

    伊甸改革后,设置了登录登出点,任何人都要返回到登出点下线才比较安全。就算现实突然意外情况下线,网络端也会保留暂离的建模……所以这家伙是怎么下线的!?

    “嘶 ”黑斗篷摸了把胳膊,喃喃道:“别自己吓自己了,难不成还真是从危燕飘来的鬼么?”

    第93章 “联盟没了,就重新建。……

    “王庭新王?”文劲没控制住音量, 眼睛盯着情报惊叫出声。

    “嘘 ”桃桃眼疾手快地将会议室门反锁,甚至谨慎地用反侦察系统把屋里扫了一遍,才回到长桌前。

    屋里人不多, 除了操作投影的蒋却,文劲与何桃,还有五位原管理办的同事。几人都是出事那天没跟三零一起出巡的,现在负责维持危燕区各个部分的日常运转。

    大家脸色都不好看,毕竟任谁看到曾经一心崇拜的队长突然站到对立阵营, 还一副陌生的模样,都没办法平静接受。

    这些情报都是邱秋带回来的。他前后在那条通道里挑选了四五道门,分别逛了几圈, 将看到听到的都汇总到蒋却手上,由他筛选后总结。

    目前大家看到的基本是外界的共识了。

    蒋却整理的时候已经震惊过一次,现在有些诡异的麻木和疲惫,语调平得像下一秒要睡着。

    “‘王庭’将联盟的信用体系全部推翻了, 现在大家都不再用社会安全分,改成了‘贡献度’制度。”

    蒋却将伊甸新的入口大厅投影出来,挑高的银白色长廊出现在众人眼前:“贡献度决定了公民现有的权限等级, 不仅关系到个人是否能使用社会公共资源, 还关系到税率、网络发言权限、现实开放区域权限等等。就拿邱秋来说, 因为身份没有在王庭登记过,就是个黑户, 权限等级最低。新伊甸好多板块都进不去。”

    “哈……”一人问:“这玩意儿只在网络生效吗?”

    “现实也一样。”蒋却敲键盘,调出一张图:“你看这段路人聊天,a说贡献度没到,不能和闺蜜去中心城区的某某店吃点心了。b说那就去某某路的某家店吧,a说下城区治安不好……可以看出普通公民也不能自由通行。”

    众人都听愣了。

    “伊甸也一样, 并且权限审核更严格。有一定价值的信息全部被隔离进了高权限的安全区域,比如我们需要的星图。除非邱秋进入a区,否则我们根本弄不到。”

    蒋却越说气压越低,最后将钟豫在投影上出现的视频丢了出来。

    众人同时噤声。

    蒋却道:“还有这个,我已经做了测试,百分之九十七点八……这就是本人,不是合成影像或者假人。”

    无论多离谱的消息都比不上钟豫叛变来得震撼。

    文劲愣愣看屏幕,手指抻开又蜷缩,并下意识拿指甲掐住关节,掐出血来。

    “怎么可能……”有人喃喃道。

    “联盟已经不在了。我们在外界眼里是被队长‘抛弃’的死人。”蒋却将键盘一推:“这是现实。”

    “可队长为什么要这么做?别人不了解他,我们还能不了解吗?”那人激动起来:“队长会故意把我们扔给虫子吃,就为了自己立威当这什么破王?他连联盟的宣传册都不去拍!”

    “那现在又是怎么回事?”另一人语带哭腔:“这真的是队长啊……”

    文劲额头直跳,深呼吸,在嗡嗡声中一巴掌拍上桌面。

    轰的巨响后,桌子被拍烂了一角,碎渣溅得到处都是。

    “……”一片寂静中,文劲正要说什么,后背被人拍了拍。

    一转头,是桃桃站在她身侧,朝她摆了摆手。

    “都停,”桃桃说:“这没什么好讨论的。”

    文劲眼睛发红,怒瞪她。

    “这间屋子只有我们几个,消息封锁,出了这个门,谁也不准往外说。”桃桃严肃道:“不为别的,就为我们相信他。”

    众人沉默。

    桃桃双手撑住桌子,目光晶亮:“我们都知道,队长不是这样的人。所以会有现在的状况,一定是他遭遇了什么。这么多年了,一直是他罩着我们,我们有为他做过什么么?”

    “这什么王庭,为了一己私欲,能坐看一亿人消失,这种反人类的政权不配存在。”桃桃一字一顿:“不要再想着找联盟,找队长,我们要靠自己。”

    “联盟没了,就重新建。队长被抢了,我们更要抢回来。”

    “草,说得对!”沉默片刻后,一人猛地起立:“管它三七二十一,干就是了!说队长会抛下我们,老子一千一万个不信!咱们这群废物也就算了,小邱秋他都不要了吗!?”

    这话一出,大家像打了鸡血似的,纷纷称是。

    邱秋坐在一边,有点不好意思地抱着水杯,片刻后又露出担忧神色:“可我有很多事做不到了。”

    邱秋自醒来已经反反复复试过很多次,曾经与生俱来的许多能力仿佛都消失了。他不记得怎么挪动星球,想要吞噬掉比他大很多的东西也无能为力,变回原形倒是可以,但揪出来的分身不再有灵性,更无法瞬移到千里之外。

    他能感觉到并不是自己变弱了,但力量像被牢牢锁在了身体深处,和自己有了隔阂。曾经如影随形的饥饿感也是如此。

    “说什么呢!”文劲敲了他脑门一下:“已经帮了大忙了。”

    蒋却指指投影:“没有你,这些都不会有。放心吧,现在伊甸只有你能上,之后有的是事儿让你做。”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找到星图。

    人类千百年来对宇宙的探索从未间断,现在已经到达了相当的高度。星图体量庞大,几乎能覆盖所有已知宇宙。

    既然现在的危燕能接收到伊甸信号,代表不会离原联盟太远,只要找到星图,就能定位自己所在,找到前进方向。

    然而现在的王庭已经是敌对势力了,他们当然不能大摇大摆地说嗨大家好我们还活着,把星图弄来瞧瞧……只能想办法偷一份。

    指挥部的技术人员们连着好几天不眠不休,邱秋再看到蒋却时,少年顶着一对大大的黑眼圈,气若游丝,仿佛下一秒就要猝死了。

    “哥,你得混进去。”蒋却道。

    “啊?”邱秋把手里的薯片塞给他:“你要不要吃?”

    蒋却一脸惊悚:“你居然肯给我吃!?……不是,我说正事儿,星图不好偷,我们试遍了各种办法,权限分区太严重了……你得亲自进入a区,然后手动把我们做的程序启动,我们才能有机会……这薯片什么味儿的?”

    “番茄奶酪。”邱秋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