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蒙趁乱扯了把萧起:“走了!”

    萧起蓦然回神,外面警笛声迫近。

    他看了眼床上的男人,没有多做停留,转身,几个跃步踩上靠近窗边的柜子。

    跳窗离开前,萧起单屈膝蹲在窗台上,一手扶着窗框上方,略一思索,回头看向房间内。

    人群混乱间,昼衡的目光不曾从萧起身上移开过,见萧起回头,他缓慢却坚定地抬起一条无力的手臂,摊开的手掌面朝萧起,中指慢慢地叠在食指后方。

    萧起仿佛被刺了一下,避开视线,心中某角却塌了方。

    ***

    “这手势什么意思?”

    2012年12月的一天下午,天空冻得发白,阳光却很灿烂。

    萧起跟昼衡躲在网戒中心后墙边唠嗑晒太阳。

    昼衡给萧起科普阴阳师的结印术,又给他展示九字真言的手印要怎么比划。

    两个中二少年聊得不亦乐乎。

    萧起突发奇想,摊开手掌,食指与中指交叠,道:“这手势什么意思?”

    昼衡看了半天,茫然地摇头。

    萧起勾唇一笑,显得有点坏,把手掌怼到昼衡面前,道:“喏,记住了,这手势类似星球大战里的瓦肯举手礼,意思是你好。”

    昼衡点点头,真信了。

    但凡孩子能上网查查,也就知道这手势跟举手礼无关。

    昼衡接着看向萧起。

    就见阳光下,萧起微微眯起眼,一副快被晒化了的舒服模样,眉目清朗,唇角扬笑,带着三分痞气。

    昼衡眸光微动,抬起掌心朝向萧起,中指叠在食指后方,认真道:

    “你好,空空。”

    “空空”是萧起的小名,取自佛陀证悟“缘起性空”。

    第5章 是前夫

    点点星光下,一辆破旧的面包车在下山的泥道上拔足狂奔,最后“嘭”的一下跃上通往城市的主干道,撒开脚丫子跑得飞快。

    西蒙一边开车,一边解释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塔塔气得差点窜起来,作为一个姑娘也忍不住破口大骂:“艹!差点着了那女人的道!怎么心那么黑呢?跟她无冤无仇的就要坑害我们?我就说这次出场费也太抬高了点,原来都是圈套!”

    潘彼得灌了口百岁山压压惊,撸了撸满头的栗色头发,道:“唉呀妈呀,跑死我了……幸好那少爷醒过来了,不然我们真有理说不清。”

    塔塔双手叉腰,说:“还不是我师叔法力高强?要是换别的道士,可能就在山上给那少爷陪葬了。”

    潘彼得“哎?”了一声,猛然发现了什么,道:“萧师叔还真把植物人的魂给招回来了!我的天,那可是瘫了九年的植物人啊!萧师叔这是创造了医学奇迹吧?!”

    “可不是嘛!”塔塔抱起手臂,靠回椅背上,气鼓鼓的同时还不忘得意,道,“他们明天就该送副锦旗过来,上联法力无边招魂来,下联妙手回春乐千家,横批卧槽牛逼!顺便把做法的钱给补上。”

    说着,她偏过脸看向萧起,道,“你说是不是?师叔?”

    一旁,萧起却是垂着眼,定定地望着虚空处的一点,对于塔塔的话充耳不闻。

    众人这才察觉,他们聊得火热时,萧起好像都没出过声。

    从上车开始,这位师叔就一直在发呆。

    塔塔和潘彼得对视一眼,两人的眼睛都睁得有些圆,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潘彼得缩了下脖子,小声猜测:“我们师叔是不是……把魂落山上了?”

    塔塔打量了萧起片刻,摇摇头,压低声道:“我倒是觉得……师叔的魂,像被什么给勾走了……”

    车内安静下来,一时间,只剩下面包车呼哧呼哧漏风的声响。

    “对了。”

    塔塔最先憋不住,出声打破沉默。

    她声音轻轻的,问前座的两个人,道:“你们跳窗出逃前,有没有看到躺床上那少爷做了个手势?”

    西蒙当时逃得最快,没看到。

    潘彼得有印象,摊开手掌,道:“是不是这个手势?”说着,食指和中指交叠在一块儿。

    “对对对!”塔塔道,“你知道什么意思吗?”

    “知道呀。”潘彼得说得理所当然,“把手指拆成三部分看,每一部分都形似一个字母,就是i、l、u,意思是i love u,我爱你。”

    “还没发现问题吗?”塔塔捶了下潘彼得的肩,道,“这少爷瘫了九年,一醒来,话都说不出口,就先忙着表白,跟谁表白呢?”

    一道清越的嗓音道:“那不是表白。”

    “害!”塔塔想都没想就反驳道,“不是表白是什么?那就是爱你的标准手势!”

    “他在说你好。”

    “哈?”塔塔尾音上扬,道,“又不是瓦肯举手礼,怎么就成打招呼了?”

    “我教的。”

    “啥?你教的?”塔塔偏过脸看向身旁,好笑道,“你教的,你怎么教的……怎么教……怎么……怎……”

    塔塔的气息逐渐虚化,直至最后彻底没了。

    她看到身旁才突然反应过来,刚才跟她对话的一直都是萧起。

    萧起薄唇轻抿,下颌线是少有的流畅分明,他的长睫眨了眨,像黑夜中的蝴蝶翅膀,终于抬起眼,看向前方:

    “九年前,在网戒中心,我教的。”

    不再有人出声。

    数秒后,“吱——!!!”

    随着尖锐的刹车声响起,车子往前狠狠栽了个跟头。

    潘彼得手上那瓶百岁山尽数泼向挡风玻璃。

    塔塔差点一头撞死在前座上。

    “西蒙!……嘶……”塔塔捂着脑门坐直身体,疼得直抽气,却反常地没有发怒。

    她不仅没发怒,反而还显得有些怂,眼神不停地偷瞄一旁的萧起。

    又破又旧的面包车转着发动机,孤零零停在马路中央。

    良久。

    “九年前?”车里有人问,匪夷所思,“他们认识?”

    “咕噜”一声,是咽口水的声音。

    “网、网戒中心?”女声哆嗦,“不、不会是领完证,跑路九年的那位吧……”

    “男的?!”另一道声音拔高了些,有些疯魔,“跟男的还能打结婚证?”

    一人紧接着惊讶道:“那不就是合法夫夫了吗?敢情床上那位是萧起的老公?”

    “嘘!!!”女声夸张地“嘘”了一声,音量高得过分。

    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

    “不是老公。”萧起斜倚着车窗玻璃,眼睛里只有悬挂在中天的那枚月亮,“在知道他是男人的那一刻,我就丧偶了。”

    众人:“…………”

    师叔这么狠???

    萧起道:“准确来说,是前夫。”

    众人:“…………”

    萧起靠着车窗,已经闭上眼了。

    塔塔尬笑两声,趁机转移话题:“害!今天是个好日子,吃宵夜庆祝一下吗?呵呵,小龙虾?我请客?”

    萧起闭着眼,将嘲讽拉满:“庆祝我丧偶愉快吗?”

    “…………”塔塔扭头朝向另一边的车窗,满脸艰难。

    我尽力了,真的。

    不多时,面包车再次启程上路。

    ***

    山顶。

    小山丛桂馆的偏僻厢房内。

    女人刚打发走警察,还有些气得发抖。

    她已经知道了是谁报的警,心中暗恨那伙人坏了自己的好事,这笔账势必要追回,不过现在,她有更重要的事要解决。

    女人捞起景泰蓝电话机的接听筒,拨了一串号码。

    对面响了两声,电话就被接通了。

    “喂?夫人?是你吗?”对面是略显紧张的中年男子声音。

    “嗯。”女人细细地眯了下眼,烟嗓阴沉,道,“昼衡醒了。”

    “什么?!”中年男子慌了阵脚,有些语无伦次,道,“那我们,我们岂不是要被发现了?这可如何是好?早知道,当初就不要走这一步,我就说太冒险了,而且现在人醒了……”

    “够了!”女人一掌撑在桌上,满脸嫌恶地打算电话那头的男人,低喝道,“你看看你!遇上这么点事儿就没了方向,能成什么事?就算被他发现又如何?他不能把我们怎样,因为他父亲昼海鸣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没人给他当靠山!”

    似是不解气,纤细的手掌狠拍了下桌面。

    对面的男人彻底没了声,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喘息,表明自己还活着。

    女人闭上眼,稳了稳情绪,再睁眼时,整个人平静了不少。

    女人的声音依然高高在上,道:“既然昼衡已经醒了,我们就尽快着手安排林晚的事,能解决一个是一个,虽然林晚是个弱智,目前看来没什么威胁,但是……”烟嗓转低,后面半句话是对着自己说的,“但是只要是昼海鸣的孩子,就有可能成为我的绊脚石,绝对不能给他俩任何翻盘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