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寂瞬间止住了那疯狂的念头。

    是啊,小花如何是好?自己还没兑现对他的承诺。

    怎会有这样荒唐的想法!

    每过一次日出,容寂就在墙上划上一刀,山月不知人事变,细细数来,二人在此地困了有近两年了。

    终有一艘商船经过,古遥起先是点了烟,看那商船没什么反应,只好施展疾风术,带着容寂飞到船上去,这是朝廷通海外的商船,船长是朝廷官员,船上人多,救下两人也不是什么大事,甚至还有空的船舱给他们。

    不过那船舱很小,在船的底部,有些霉湿,比之平江府的官船还差一些。只能依在一起睡觉了。

    古遥白日会跟船上的人打听,问他们有没有见过奇怪的岛,有的船员说见过:“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无论怎么往它去,都无法靠近。”

    船员好奇道:“为何你们要寻那岛,那是仙岛。常人有缘看见了,也上不去。”

    古遥说:“我想见见仙人。”

    因为仙人会真正的仙术,可以送他回家。

    商船巨大,救了二人后,就变得风平浪静,再也没遇见过暴风雨。

    船上吃的不如岛上,多是干粮,每人每天就一口食粮。

    古遥也没嫌,有吃的就不错了,他是修炼的妖,其实自己嘴巴馋,但是很抗饿,虽然从来没有辟谷过,可古遥知道此法。他强迫自己不吃,省下来的干粮都给师哥。容寂发现自是不许,古遥就用障眼法变出两份来,当着他的面吃一份。

    他可以饿肚子,师哥是凡人,扛不住饿的,饿了会瘦,体质会下降,会生病,古遥怕他生病。

    商船慢慢朝着陆地驶去。

    在船上的两个月里,两人白天在甲板,也帮着做事,但也没什么事要做的,古遥能准确判断风向,还能闻到海盗的味道,帮着避开了许多麻烦。到晚上,就挤在那小小的船舱里,密不透风地拥抱着。

    古遥趁他睡时偷亲他,被容寂发觉,轻轻地别开头,眼睛离得很近地同他对视着,声音低着,卷着海浪与潮汐:“为何要这样?”

    “我没有吸你精气,我渡你精气呢。”古遥询问他,“你有没有感觉很舒服?”修炼,灵气入体,自然是很舒服。

    容寂确实很舒服,和他讲的舒服不是同一种,只是心中柔软一片,柔软过了头成了难受,低声问他:“你还想同我成亲么?”

    “想。”

    容寂还是那样温柔地抚摸他的头发,笑的时候眼角仿佛有了纹路:“可是师哥老了,小花,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而我,我不晓得怎么带你回家了。”时至今日,他仍然觉得小狐狸不懂什么是情爱,他对自己依赖,混淆了很多感情。

    不说小狐狸不懂,容寂也对此分外迷茫,他觉得爱,可又不是那种爱。

    船到头了。

    两人依旧没有成亲。

    古遥也依旧没有找到仙人,修界,仙人便是传说,这人间界,更是虚无缥缈。

    日子一日日地过,容寂变得更老了,他体内的蝎毒终于再次发作,害他快要死了。

    中了蝎毒之人,本就活不过十六,香贡上师强行为他治病续命,能多活个三四十年已经是大造化了。

    古遥带容寂回到昌迦寺,寺里的小喇嘛都不是曾经的小喇嘛了,曾经的小喇嘛成了大喇嘛,好似还认得他,一身红衣的施主,还有身中剧毒、如今形容枯槁,备受折磨的沈施主。

    大喇嘛说:“香贡上师,已证得菩提,十年前圆寂,这是上师的舍利。”

    大喇嘛为沈不容把脉,摇了摇头:“我的医术远不及上师,沈施主这病,我也无力回天。”

    古遥问他还有多少时日。

    “多则一月,少则几日。不过,”大喇嘛说,“沈施主虽身受折磨,但他心神是很快意的。”

    是,容寂经常会朝他笑。

    古遥还是以口渡他灵气。

    可是没有用处。

    古遥其实很早就发觉了,这没有用,容寂就是凡人,是个身上有灵气,却不存在灵根的凡人。这异界之中有妖,却没有一个人有可以修炼得道的灵根。这便是法则。

    自己化作人形,融入人间,真真切切地做了一回人。

    这便是做人么。

    古遥觉得滋味并不好受。

    大喇嘛见他站在树下,僧鞋沙沙地走过雪地,留下一串脚印。大喇嘛走到他面前,双手合十:“施主有何烦忧,怎生哭得如此伤心?”

    古遥也冲他双手合十地行礼:“我只是在想,万物命运不等。”

    大喇嘛笑道:“荣枯生死各有不同的际遇。大地无偏,荣枯自异,法无异法。施主看开了便好,不可执迷不悟。”

    古遥也读《楞严经》,读过是一回事,真正明白又是一回事,他念佛这些年,佛也离他越来越远了。

    大喇嘛又说:“我记得沈施主,以前养过一只赤狐,那赤狐这么小一只,巴掌大,”他托着佛祖比划着大小,“很是可爱,总是缠着沈施主,那小赤狐,还在我们昌迦寺里偷吃过玉米糕,对了,我记得香贡上师很喜欢他,给他投喂奶疙瘩呢……哎?施主?贫僧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么?你怎又哭了?”

    “无事,谢谢小师傅。”古遥垂下头,泪珠子落在雪地里结成冰。他心中想起那些,又是快乐的,他懵懵懂懂,觉得做人真的好复杂,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复杂的情感。

    一会儿觉得快乐,一会儿难过。

    大喇嘛不知他怎么叫自己小师傅,再一转头,这红衣少年就不见了。

    古遥跪坐佛前蒲团,问佛祖同样的话。为何大地无偏,万物不等。

    佛祖没有回答他。

    可是醒来,古遥发觉自己体内多了一颗狐狸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