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遥哽咽着把鸡骨头吐出来:“呸,你能不能说人话。”

    “嘶!”不能!

    古遥心里憋闷一口气,他脱了衣衫睡在的柔软羊羔毛里,却不及睡在师哥的怀里舒服,近了初夏,他盖着这厚被褥已是很不合适了。

    今日课上,他还问过博古通论的方长老:“什么样的人会修无情道?”

    方长老答:“修行最忌七情六欲,情念一困,登仙一途困难重重。”

    古遥想了想,又问他:“方长老有道侣么?”

    “有过……哎你这顽劣小儿,问这些作甚!”方长老一竹竿敲在他的头顶,“练控火术。”

    古遥吃痛:“我只是随便问问。”

    他睡不着,记忆里的沈不容,和剑尊大人的脸渐渐重合在一起,师哥杀了那样多的人,杀业繁重,转世竟可再世为人。

    他原以为,师哥只能走畜生道,或是恶鬼道。

    可转念想,他师哥一直都像是天地之子的模样,旁人身上没有灵气,他却有。

    脑海里浮现容寂那张冰冷不化的脸,穿透一切镜花水月的双眸。

    到了亥时三刻,古遥哀叹一声,在被窝里头施展无极千面诀,手指一掐,感应分-身所在,神魂遁去。

    方才刚从三辰殿回来的古遥,又以另一种方式回去了。

    他睁开眼,并未出声,偌大宫殿静寂无声,黑漆一片,没有光亮。

    容寂撤掉日月同辉阵,并未将它恢复,似是想更多地感受到真实,在真实的三辰殿内,连星月也无,亘古不变的空荡。

    古遥从床上跳下来,在地上嗅了嗅,很快嗅到了容寂的气味。其实剑尊身上没有什么气味可言,是他见过的那么多人类里,唯一一个身上没有味道的。

    这一点很不像人,古遥之所以能分辨,是因为剑尊身上现在有了一股狐狸毛的气味。

    大殿极黑,两只碧绿幽瞳闪着微光,古遥动作也很轻,拿出偷吃的本领,循着味道找到了容寂,他正在打坐,长发披散如缎,身侧一柄古剑。离得远,古遥却感受到那把剑身上远古凶戾,杀气重重,让他不敢轻易靠近。

    古遥不出声,坐在远处,继而趴下,有些迷茫地望着容寂,仿佛在思考,眼睛转也不转,也不闭上。幽寂大殿中,他感觉自己变得很小很小,如一粒尘埃。

    三辰殿荒芜到给他这样的感觉。

    难以想象,人常年闭关在这样的地方,是什么感受。

    容寂好像知道他来了,过了一会儿,起身朝他走去,古遥听见脚步声,立刻闭眼装作睡着。

    容寂弯腰将他抱起来。

    容寂的怀抱也是冰凉的,正如他整个人。

    “小花。”他唤道。

    古遥并不应他。

    容寂将他抱到床榻锦垫放下:“睡不着?”

    古遥沉默,趴在他的臂膀中,鼻间轻嗅,试图寻找什么。师哥身上有苦涩药味,有难闻的业臭,剑尊身上却没有,可惯有的姿势是一模一样的,左手胳膊曲起,环过小小的狐狸身躯,另一只手托着他的狐狸脑袋,指尖冰凉如水,陷入赤红的狐狸毛。

    容寂正要施法让他睡去,古遥猛地察觉,忽地睁眼望着他。小狐狸摇头抗拒,下巴抬起在他胳膊上轻轻地蹭了两下。

    意图很简单,他不是睡不着,只是不想睡,想赖在他身上。

    容寂想,把他送了回去,又回来找自己,在人类说法里,似叫思念。

    狐狸和他不同,狐狸皮毛柔软温暖,一点一点地渗入容寂的皮肤,一下让容寂仿佛回到幻境之中,一人一狐与山水相依为命。容寂眉头轻皱,霎时止住所想,没有对他施法,垂眼看着小狐狸,双眸深邃:“你回过家吗?”

    古遥眨眼,意识到他问的是什么。

    容寂问:“见过老和尚吗?”

    狐狸摇头。

    “想见他吗?”

    容寂低声道:“我答应过,要带你回家的。”

    这是沈不容无法完成的承诺,也是幻境中,他最大的障念,临死也不能对小狐狸实现自己的诺言,无法甘心。

    古遥睁大了眼,立刻点头,竟是第一次以狐身开口:“我师祖中了无解之毒,要我寻到解药后回去找他,我现在寻了…有几味药材了,等我寻到我就回家…尊……”他顿了一下,好像是不知怎么叫他了,既是记得承诺,那便是师哥,可是……

    “尊上。”他喊,“你记得转世之事,那便是记得世间种种。”

    “……记得。”容寂声音平静,“你是我捡来的。”

    古遥驳道:“你没有捡走我,是臧哥捡的。”

    “我捡的,”容寂面色不改,一字一句,“我为你取名,将你养大,教你认字、习剑。”

    “你记得这般清楚,”古遥从他怀中坐起,圆圆杏眼睁大,“为何见我却不认。”

    没有不认。

    容寂嘴唇微动。

    他一心想那不过是幻境。

    况且,他乱了自己的道心,如何去认。

    容寂手指梳理他的背间毛发,并未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