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如此,黑球还是意识到了什么,道:“这里不对劲!它肯定使诈了!”

    乌托邦并没有与他们公平对决,而是利用这么一片不知为何能够影响到他们的空间,令他们出现状况,随后才出手。

    路栀依然没有说话。

    此时,天空中的血色眼睛不断降下攻击,而他们始终身处白光构成的结界之下,没有反击,只是一味防守。

    路栀的沉默令黑球逐渐不安,它甚至想忍痛爬出来,为路栀抵挡攻击。

    然而还没爬到一半,它就被路栀轻轻按了回去。

    路栀抬眼,墨色眼眸如夜色下的寒潭,不见波澜:“放心,我没事。”

    说话间,他的目光游移,停留于远处一个方向。

    下一秒,他解开了结界。

    血色眼睛不满地眯起,因为这一刻,它又失去了目标。

    但是很快的,目标再度出现。

    血色眼睛毫不犹豫,所有攻击统统释放,一时间空间如雷霆震响,轰然不绝。

    目标已经是强弩之末,它要靠这一击,彻底毁掉他!

    路栀不躲不避,坦然迎上这铺天盖地的攻击。

    ——和血色眼睛交手没多久,他就意识到这个空间并不是完全封闭的,眼睛一味频繁攻击,反而消耗了维持空间的力量。

    于是,他也刻意引导眼睛向某一处攻击,终于制造出了一丝漏洞。

    一丝眼睛也未察觉到的漏洞。

    漫天的血光于眼前绽放,灼热灿烈,仿佛死神降临的华丽帷幕。

    然而,路栀嘴角却微微弯起,露出一个略带嘲讽的笑意。

    血色眼睛猝然收缩,它意识到了什么,滔天的愤怒涌起,但为时已晚——

    那宛若神罚的浩大声势,已经降于路栀面前。

    路栀轻轻后退一步。

    他的一只手还护在黑球面前,为了不让眼睛察觉他的计划,他并没有将自己刚才的想法告诉黑球。

    此时,他护着黑球,也是在无声提醒它不要害怕,更不要弹出来为自己挡下攻击。

    只是这一刻,黑球并没能领会到路栀的意思,而是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那灿烈的血光落入它的瞳孔之中,宛若死神倒影。

    随即……黑球瞳孔里的震惊恐惧统统消散,化为一片漠然的冰冷。

    混沌的灰色光芒,骤然绽放!

    路栀眼中浮出惊讶,低头——

    他只看到一团灰暗灼眼的光。

    “……”

    无声的沉寂过后,路栀回神,环顾四周。

    这里是一片纯白的空间。

    路栀尚未弄清楚自己身处何方,忽然间,神色剧变。

    剧痛!

    仿佛全身的皮肉被钝刀血淋淋割开,全身筋骨被钝斧一点点抽离,皮骨尽褪,他一下如同置身火海,一下又仿佛坠入油锅,钻心蚀骨,生不如死。

    路栀踉踉跄跄跪倒在地,冷汗泠泠落下,脸色无比苍白。

    他的指节青筋暴起,嘴角溢出血迹。

    这样非人的剧痛之中,路栀耳边忽然响起一道苍老的声音。

    “又是你?”

    第129章 逃离巴别塔(三)

    【又是你?】

    苍老而陌生的男声,落于耳边。

    冷汗打湿路栀眼睫,他勉强抬眼,剧痛之中,只能看见面前纯白的空间缓缓浮出一道模糊的人影。

    那是位白衣老者。

    此时,这位白衣老人正静静地站在路栀面前,一动不动,似乎只是一道虚幻的投影。

    路栀踉跄想要起身,又重重摔了回去。

    全身仿佛被烈焰焚烧,热油煎烫,皮肉血骨被石磨一寸寸碾碎,周而复始……路栀攥紧的指尖发白,渗出血迹,牙关紧咬,能尝到唇齿之间的铁锈味。

    他说不出话,也无法做出更多动作。那地狱般的剧痛折磨着他,甚至压得他无法喘息——每一次呼吸,都仿佛被割开血淋淋的皮肉。

    黑球不知所踪,这里除了那道虚幻的投影,就只有他一人。

    从始至终,他的学弟都不见踪影。

    时间仿佛静止,然而,片刻之后……路栀还是抬起了头。

    痛苦令他如负重山,他却再没有犹豫,死死咬着牙关,艰难却又决绝地站直了身体。

    他抬手,颤抖的指尖缓缓伸向老者的虚影……最终,触碰到了对方。

    一瞬间,如水的记忆冲入脑海,与之而来的是加倍的剧痛,如同一把锋利的铁刷重重刷过全身皮肉,又在血淋淋的伤口不断反复。

    路栀浑身剧烈战栗,眼眸紧闭,在极度的痛苦中接受那份记忆。

    但这一次,他始终站着,没有再倒下。

    【又是你。】

    苍老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虽然陌生,却又令路栀觉得无比熟悉。

    【这里不好吗?没有病痛,没有死亡,更没有俗世,这里是一片完美的世界,是与世隔绝的桃花源。】

    老人的声音起先平淡,随即,陡然变得愤怒尖锐。

    【真可笑啊,你以为你创造出来的东西能取代我的巴别塔吗?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的玩意,是一场笑话!】

    【我的梦想……我的一切……】

    【摔下去吧……给我摔下去吧!!】

    【你永远也别想超过我!永远!!】

    尖锐的嗓音几乎要刺破耳膜,老人的虚影猝然溃散,路栀睁开了眼。

    痛楚并未随着虚影的散去而消失,他仍然备受煎熬。渐渐发黑的视线中,他看见散去的老人虚影后方,又出现一道新的虚影。

    那是个身姿修长,姿态慵懒随意的男人,虽然不见面容,但见到他的第一眼,路栀就认出了这个人是谁。

    路栀瞳孔微缩,这一刻他甚至不顾浑身的剧痛,挣扎着向那道新的虚影伸手,想要触碰到对方。

    他也确实做到了。

    触碰到虚影的这一刻,记忆水流再次涌动。但这一次,痛苦忽然云烟般消散,路栀只觉冰冷湿凉褪去,身上一阵温暖,像是有谁轻飘飘地拥住了他。

    【学长,一见到你,我就觉得我们以前肯定见过——唔,学长不准笑我,我才没有说谎。】

    【学长,又见面啦,好巧。】

    【我才没有偷偷跟着学长,明明是我和学长特别有缘,我们才每次都能碰到的。】

    【学长真好看,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人。】

    【我喜欢学长,就是因为喜欢,才不想放开学长。】

    【想要天天看着学长,天天陪在学长身边,这样的话,学长也能天天看着我,变成我一个人的。】

    【我不管,学长就是我的,是我一个人!】

    路栀怔然,眼眶微微发红。

    低沉含笑的话语落于耳畔,仿若一个个亲昵的轻吻,但慢慢的,这道虚影也消散了。

    路栀伸手想要挽留,却如同穿过空气,什么也无法留住。

    他怅然若失,下一秒,神色再度巨变。

    那蚀骨钻心的剧痛,又如附骨之疽,噩梦般缠上了他。

    这次的痛苦比之前更加剧烈,路栀身形晃了一下,眼前发黑,陡然生出几分晕眩。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恨不得自己能立刻昏过去,甚至死过去,这样的话……就能结束这份痛苦。

    然而,这样的想法只持续了一秒,转瞬被他抛于脑后。

    一道新的虚影很快出现,这一次,在更远的地方。

    路栀脚步踉跄,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走向那道虚影。

    那是个中年妇女,她静静站着,模糊的脸上似乎带着温和笑意。

    当路栀触碰到这段虚影时,痛苦就像不能见光的恶鬼突然遭遇强光直射,再度被强制驱逐。

    【很抱歉……】

    一道轻柔的女声响起。

    【你的父母……应该不能回来见你了。】

    【不要害怕,从今天起,你就和我一起生活,好吗?】

    【我没有孩子,以后,你就是我的孩子。】

    【真好啊,你的父母一定会为你骄傲。】

    【当然,你也是我的骄傲。】

    轻柔女声缓缓远去,面前的虚影也渐渐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