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气炎炎,遥城大学实验楼的老式空调失灵,出不了冷风,只能开着吊扇,吊扇同样是老式款式,旋转的时候风不大,伴着吱吱呀呀让人烦躁的声音。

    赵翊和一位同伴在实验室里重做关于风险对冲的模型探究实验。

    这是本学期最后一项任务。

    和他一起的同伴叫张治,是从别的大学考过来的,本科院校不怎么好,平时上课做实验有点吃力跟不上。

    本来这场实验数据分析应该已经结束了,结果张治在结束的前一刻不小心误删了一组关键数据。

    于是一切只能推倒重来。

    一上午都白忙了。

    “赵翊,真的不好意思。”

    做一次推导好几个小时,大家都巴不得早点完成早走人。他真的内疚死了,因为在他操作错误之前赵翊已经提醒过他一次,让他注意。

    赵翊头都没抬,“没事,再来一次。”

    张治:“?”竟然连一个白眼都没给?脾气也太好了吧。

    长得还挺凶的样子。

    赵翊额上的青筋隐隐突起,从旁边抽了张纸巾擦手。

    实际上他心的烦躁远远胜过张治。

    最近他的眼皮经常无缘无故地跳,闭眼都无法缓解,心里也时不时莫名发慌,做任何事情都不顺。

    似乎在预告要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越是烦躁他越是告诫自己克制。

    擦完手,他给张治递了张纸,风轻云淡:“累了可以先休息会儿。”

    “啊谢谢,谢谢,谢谢”张治一连说了好多个谢谢,小心翼翼客客气气接过来。

    行走江湖还是好人多啊。

    他以后真的再也不划水了。

    晚上赵翊和虞灿打视频。

    现在已经是7月初,她已经在那边呆了快十天,最近天气不好老是下雨,还有很多想画的东西没有画成。

    赵翊说:“没画就算了,那边山多路滑,安全为重。”

    如果真的有不好的事,发生在他身上也就算了,就怕是发生在她身上。

    虞灿:“嗯,我又不是傻子,下雨天跑出去画画,诶我想起一个典故,就是说有个人在雨中挥毫,然后——”

    “虞灿!”赵翊打断她。

    “我不是说我要去,就是一个小故事,放心吧,我不去。”

    “你实在想画,我以后再陪你去。”

    接着他们又聊到各自最近在做的事。

    虞灿说南丰县的县长亲自接待了她们这大班子人,提出想用她们的画开一次画展,但穷乡僻壤没什么预算,带队老师吴玉华跟她们商量后同意了版权免费授权,这样于南丰县是一次免费宣传,于学生来说,作品集里也有了一份光彩的作品。

    她们最近在帮着整理作品,设计展馆。

    每天都过得挺有意思的。

    赵翊听着她那意思:“你是不是准备在那搭房子安家了。”

    “哈哈哈,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她想到哪说哪,“我们住的这家民宿的老板娘,估计快生了,是第三胎,她前两胎都是儿子,这胎特别想要个女儿,结果今天早上有人说她肚子尖尖的肯定又是儿子,她把人骂了一顿,气哭了,我安慰了好久都没用。”

    赵翊笑了笑,顺口道:“我觉得儿子女儿都行,最好是两个,一儿一女,龙凤胎。”

    想得还挺美。

    她说:“你还想生几个?”一个都够受的了好吗。

    他沉浸在梦里没听出她反问的意思,正儿八经想了想,“这由你决定,肚子是你的。”

    这个回答是她听过最好的回答,她心里一暖,转念又想,他俩到现在就亲了个嘴,生什么生。

    “那我想生个混血,行吗。”

    “你跟谁混,”他无语,“混个球,下辈子都不行。”

    “混血宝宝好漂亮,我从小就喜欢。”哪个女生小时候没有想过以后要个混血宝宝,她逗他。

    “混血……也行,”他坐在长亭的木椅上:“长宁路和西江区的混血考虑一下。”

    她住长宁路,他住西江区。

    还真是混个球了。

    虞灿拿手机拿的有点累,把手机平放,趴在桌上听他讲话。

    他最近的经历可以直接取名为《悲惨人生》,出门不带雨伞必下雨,挂在外面的衣服被拉了鸟屎,扫的共享单车要么坐垫坏了要么链条断了要么刹车换了,走在路上把手机放兜里,结果误触打电话给导师,导师接了“喂喂喂”半天没人理,他还奇怪兜里怎么有东西在震动……

    “别说了别说了。”她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赵翊躺平由她嘲笑。

    生无可恋。

    夜已经很深了,他俩一聊起来就说个没完,一看时间晚上11点半了。

    赵翊单手撑着下巴,“你什么时候回来。”

    “估计还要个三五天吧。”她躺在床上,把手机放枕头上,双手撑着下巴,白皙纤细的腿一晃一晃的。

    他想,现在7月1,他生日7月3,还要个三五天……

    虞灿:“你生日我不能陪你过了哦。”

    他语气轻松:“小事。”真男人谁在意这个,就是一个形式,爱过不过,不稀罕。

    果然没一件事是顺心的。

    “但我给你搞了一个东西,当做礼物吧。”她说:“不过这边物流不方便,等我回来的时候再拿给你。”

    “你自己做的?”

    “嗯,你应该会喜欢的,但现在不告诉你是什么。”

    他答:“哦。”

    夜色深沉,树下的蝉鸣渐弱,月亮陷入云团。

    有期待的人和事。

    等待不过是拉长了幸福的过程。

    这日子能过。

    7月3日,早上六点。

    天还没完全亮,边际有点阴沉。

    赵翊把车开到绿道边停下,她不回来,他就过去。

    反正她明天就回来了,他过去还能顺带把人给接回来,免得她还得转车坐大巴累死。

    这里到南丰县开得快的话也就7个小时车程。

    他趁着在车里等人的功夫,再看了一遍虞灿发来的短信。

    她昨晚上卡着零点发的。

    赵翊,生日快乐,祝你平安顺遂。如果你太倒霉,我希望能把我的运气分你一半。

    他好奇,她到底是怎么精准地抓到每一个能撩他的点的。

    这话没几个字。

    但就跟闪着金光似的。

    很难一次性看完。

    真的有点晃眼睛。

    没夸张。

    胡嘉运打开门坐到副驾驶,睡意朦胧地系好安全带。

    他放高温假,本来准备来找赵翊玩,但听说人要去南丰县,决定也跟着去玩一玩。

    玩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赵翊要是开累了他还能搭把手。

    他系好安全带,看着精神抖擞的赵翊,头一偏,叹道:“翊哥,我承认我输了。”

    赵翊分他了个眼神。

    ——有屁直接放。

    胡嘉运拢了拢外套,一副老态龙钟的样子:“人还得是有感情的滋养才行,你还是年少的你,我已经是被社会摧残的我。”

    他在公司里替人背锅挨骂应酬场合直接吹瓶子喝酒那些事赵翊都知道。

    新人进入职场,总有所谓的前辈想敲打敲打你。

    越是上层的地方弯弯绕绕越多。

    听他能这么开玩笑,还挺欣慰。

    赵翊一笑,把车开出去:“你抽空找点农家肥,自己滋养滋养。”

    “农家肥?”

    “那个适合你。”

    胡嘉运理了理衣服,看向窗外,小白菜地里黄,没人疼没人爱。

    “翊哥,你觉得我们这个年龄,舒心重要还是奋斗重要?”赵翊:“你写高考作文呢?”

    《热血青春,奋斗有我》,《一根藤上七个瓜,奋斗才能开出最美的花》

    “没,闲聊一会儿,我们奋斗不就是为了舒心,奋斗的过程那么痛苦,还不如一开始就躺平?早想通早享受。”

    “这不挺明白的”赵翊看着前面的路:“既然你想的这么通透了还烦什么?找个大路一躺就完事了。”

    胡嘉运:“那他妈歪理不也得正着说吗,我还等着你劝我两句,给我打打鸡血,你自己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

    赵翊:“你还需要我说吗?”

    痛苦是有的,但目的地仍在前方,没有到达就不后退。

    发两句牢骚,太阳出来的时候,又欣然前往了。

    胡嘉运是这样,虞灿也是这样。

    大家都是这样。

    “我在你心里那么强?”胡嘉运笑起来。

    赵翊扫他一眼:“你不在。”

    “你不在,你不在”他重复一遍,找到旋律开唱:“你不在我不在谁还会在~就跟着一起来~”

    “我在远宁那边有栋公寓,离你公司近,住不住?”

    说归说,能帮的肯定帮。

    “谢了,不用”胡嘉运哼歌律动,“哪能老占你便宜。”

    “占得了我的便宜?要住的话随时找我拿钥匙,再乱蹦就滚出去。”

    ……

    他俩怼来怼去已经到了11点多了,天光还不见大亮,空中淋淋淅淅下起了小雨。

    车转了个弯,预备驶向高速,导航提示:前方高速已封路,请选择其它路线。

    赵翊调头,查看其它路线。

    胡嘉运笑说:“你这是真倒霉,不是说着玩玩。”

    操,换路线得多浪费两个小时。

    车越开越偏,距离南丰县越来越近,路变得颠簸,雨也变得更大,好在路上碰到了家补给站,反正现在快到饭点了,他把车停在路边和胡嘉运过去准备买点东西吃。

    一行中年人闹闹哄哄地从里面出来,样子都有些不修边幅,迎面见着他们,豪爽友好地笑了笑,然后分别上了三辆车,远驰而去。

    看样子是自驾游的车队。

    这个补给站不错,基础设施配备齐全,有便利店,能加油,能修车,旁边还有几辆摩托车,车把手上贴着‘只租不卖,一天三百’要是车抛锚修不好,还能靠着这个回去。

    胡嘉运点餐,赵翊打开手机准备上交通官网看看高速封路的原因。

    他们都不是爱玩手机的人,一路上没怎么看手机,赵翊这会儿才发现桌面上被推送了好几条信息和新闻。

    【南丰县暴雨橙色预警,启动防汛二级响应!】

    他点开。

    【重大气象灾害,五十年不遇大洪水,洪涝面前我们能做什么】

    【紧急组织疏散,力求将伤害降到最小】

    【求扩散,这几个地方不要去,这几个号码要牢记】

    ……

    胡嘉运翻看菜单,问他:“扬州炒饭和辣鸡烧饭,你要哪个?”

    “翊哥?”

    赵翊没有回应,站起转身拨电话。

    胡嘉运以为他有什么事,招呼老板:“老板我们要两份扬州炒饭。”赵翊不怎么吃辣。

    老板比了个‘ok’的手势,朝后厨吩咐:“两份扬州炒饭!”

    “一碗多放辣椒一碗少放辣椒,谢了!”胡嘉运很健谈。

    老板乐呵呵地走出来,“我们这都用的青椒,不辣,放心,”说完看了眼路边的车,“看这朝向,你们准备往南丰县开?”

    “嗯啊。”

    “你们还不知道啊,那边发大水了,路都被冲垮了,没冲垮的也封了,现在过不去了!”

    赵翊手中的电话已经拨了十多通,虞灿一次都没有接。

    “洪水啊,那倒没什么,那儿山多海拔高,不会积水”老板在这里很久了,对情况很了解,“就是滑坡啊泥石流啊这些厉害,前几天连续下了几天小雨了,昨晚上夜里突然下暴雨,我们这还好,近山那边的可就惨了!”

    胡嘉运看向赵翊。

    老板说:“刚刚那个自驾队的那几个哥们就是从那边过来的,说是情况很严重,已经有人遇难了,听说里面还有学生,”

    “什么学生,男的女的?”

    “女的,不过不管男的女的,被那土一埋哪里还有活口啊,你们看着年龄也不大,这会儿路都封了,刚刚那几个人最后一批过路的了,听我一句,早点回家吧,换个时间过来玩。”

    所有的话一字不落的钻进赵翊的耳朵。

    “翊哥,翊哥”胡嘉运几步过去,果然看见他在给虞灿打电话,“能联系上吗?”

    他没动,额前冒出细密的汗。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稍后我们将以短信的形式通知对方,嘟——”

    电话被自动切断,屏幕恢复为他和虞灿的会话框。

    停留在那句祝福

    【赵翊,生日快乐,祝你平安顺遂。如果你太倒霉,我希望能把我的运气分你一半。】

    “你先别急,”胡嘉运现在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抹了把脸,“可能是那边信号的问题,下暴雨,信号塔可能出了问题。”

    赵翊没有任何表情。

    越是慌乱的时候越必须冷静。

    大路已经走不了了。

    他进便利店找了张塑封袋,调好手机导航把手机放进塑封袋,密封,站在老板面前,往桌上放了五百块,“租车,开锁。”

    雨棚下的一排摩托车都上着车轮锁。

    “你要现在骑车?去哪?”

    老板准备去拿柜台上的车钥匙,又想着不对,不敢置信地退回来:“年轻人,你不会是要骑车过去吧?南丰县?”

    “这么大的雨,路上保不齐就哪里遇到滑坡……”

    与此同时,胡嘉运的手机传出唐微微的声音,他打过去的。

    “胡嘉运,我不知道”她带着浓重的哭腔,“灿灿不见了,我找不到她,有人说,有人说看到她往山的方向去了,我找不到她……”

    赵翊没有听完,大步到柜台,拿到了钥匙,开锁,披雨披,系上头盔,上车。

    有条不紊。

    “翊哥!”胡嘉运拽住他,指着外面,“外面雨那么大,你再等等,说不定她只是出去一会,马上就回来。”

    赵翊把他的手扯开。

    “路上那么滑还下雨,你知道前面什么状况吗,现在去至少也要三四个小时”

    赵翊发车。

    胡嘉运又去拽他胳膊,“你不要命了是吧,那边肯定有专业的搜救队,就算你现在过去了,”

    他反手抓起胡嘉运衣领,狠狠往地上一摔怒吼:“滚!”

    脸色苍白,眼里布满红血丝。

    苍天白日,外面打了一声惊雷。

    “赵翊!”胡嘉运追出去,“赵翊!”

    最高档速。

    路上有风声,雨声,血液震荡声,石子滚落声。

    赵翊的眼前除了前什么都看不到了。

    “已经有人遇害了,听说里面还有女学生。”

    “我们都找不到她,有人说看到她往山的方向去了。”

    “被那土一埋哪里还有活口。”

    她前天说给他准备了礼物,今天凌晨还在祝他平安,要把运气分他一半。

    怪他,怪他。

    今天是他的生日。

    他这辈子就许这一个愿。

    如果她真的出了事。

    他愿意一命换一命。

    她还有那么多想做的事。

    还有那么多没完成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