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回,严道长没有否认。

    他一瘸一拐地站起身,面色阴沉地盯着姜霁北。

    “这是默认了?”老孙惊叹一声,忍不住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踹翻了严道长用来镇压老道士鬼魂的白饭,无意中把它放了出来。那个坐在轿子里的替身纸人就是老道士给我的。”姜霁北瞥了严道长一眼,“你真是够狠的,怕别人认出你师父,把他的脸都打烂了。”

    严道长也不再装了,他仰头大笑起来:“不愧是宋瑜!还有呢?”

    “我可以接着说。”姜霁北挑了下眉,“你一直阻止我跟夏京墨冥婚,是因为你知道,死人刚复活的时候是无法立刻想起生前事的。一旦我跟他订下婚契,就会触发生前回忆,想起你所做的那些龌龊事。”

    “你偷偷给我法器,让我在万不得已的时候杀了夏京墨,一是为了骗取我的信任,二是万一事态超出你的控制,你还能借我的手除掉他,一举两得。”

    “确实如此。”严道长恶狠狠地剜了僵尸少爷一眼,脸色阴晴不定,“夏京墨到底有什么好?活着你不肯跟我,死了你也要嫁给他。”

    “你也配跟他比?”姜霁北没忍住,嘁了一声。

    严道长被彻底激怒:“那你们就一起去死吧!”

    谁也没来得及看清,麻花辫是什么时候拿出一面招魂幡的。*

    她趁着姜霁北揭穿严道长的阴谋,突然出现在姜霁北身后,挥舞着招魂幡,用力朝他身上甩去!

    “小心!”

    一道人影突然扑了过来,用身体替姜霁北挡住了这一击。

    与此同时,麻花辫也遭到了她的攻击,因闪躲不及而摔到一旁,“哇”地吐出一口黑血。

    姜霁北被猛地一撞,手里的枪没拿稳,瞬间飞出去老远。

    他没有急着去捡枪,而是看向麻花辫手里那面招魂幡,露出了惊讶的表情:“我猜到一定会有人被严道长收买,却没想到竟然是你。”

    “你……少……废话……”麻花辫趴在地上,气若游丝,“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跟僵尸少爷是一伙的……”

    一把刀从她的胸口穿到后背,把她扎了个透。

    “你到死都没有变聪明一点。”姜霁北走到她跟前,同情地叹了口气,“活该被人利用。”

    麻花辫又“哇”地吐出一口血,大概是被气的。

    姜霁北没再管她,直接抬起腿从她身上跨了过去,走到另一个人面前。

    “瑜……瑜哥……”

    独眼女人浑身是血地躺在地上,像濒死的鱼一样无济于事地挣了几下。

    那不是普通的招魂幡,上面用朱砂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咒,咒语像无数把锋利的刀片,将她割得遍体鳞伤。

    如果不是她,此刻躺在地上的就是姜霁北了。

    姜霁北蹲下身,单膝跪地,将独眼女人抱了起来,低声唤她:“小跟包,这几天你一直偷偷跟着我们?”

    “那天……你穿的衣服……”独眼女人用仅剩的一只眼盯着姜霁北,浑浊的泪慢慢地淌了下来,“是我,是我亲手给你做的……”

    话音未落,冷绿色的火焰倏地从她身上细密的伤口里蹿了出来。

    独眼女人强忍着痛楚,费力地伸出手,似乎是想要摸一摸姜霁北头上的凤冠,断断续续地说:“我好恨……好恨……没有为你报仇……”

    就在指尖即将触及凤冠上的排子穗时,她的手突然垂落在地,人断了气。

    随后,独眼女人的尸体瞬间被绿色冷焰吞噬,在姜霁北怀里焚成一具焦黑的骸骨。

    而那边趴在地上的麻花辫也没了气息。

    姜霁北把小跟包的骸骨平放在地,低声说:“你没有错,是我害了你。”

    他脱下云肩,盖在骸骨上,又摘下了凤冠,郑重地摆在了骸骨旁边,头也不抬:“夏京墨。”

    站在姜霁北身后的僵尸少爷点点头,举起右手,一团黑金色的火焰瞬间在森白的指骨间跃动起来。

    安置好小跟包的骸骨,姜霁北站起身,凝视着严道长,用他独有的轻描淡写的语调,缓慢、温柔、轻声地说——

    “给我杀了他。”

    第10章 活嫁鬼(9)

    周遭张灯结彩的装饰和林立的阴兵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众人站在乱葬岗的荒野上,耳畔刮过鬼啸般凛冽的阴风。

    天地间风起云涌,层层叠叠的乌云带着巨大的压迫感袭来,压得人几乎透不过气。

    严道长从怀中抽出两张黄符纸,用双指夹紧,在空中虚晃一圈,符纸迅速燃烧起来。

    他双手合十,就着火焰把纸灰按压在手心里,迅速拍打到被姜霁北用枪射穿的两个膝盖上。

    下一秒,严道长原本还在流血的伤口瞬间恢复了原状。

    “这是什么符,居然这么神奇?”老孙啧了一声,“脖子以下都截了也能重新长出来吧?”

    “这这这个时候了你还有心情开开开玩笑。”小结巴埋怨道。

    姜霁北没有说话,而是抱起了胳膊。

    他心里清楚,严道长此举不过是透支自己的阳寿,撑不了多久的。

    僵尸少爷的衣摆在风中拂动,黑金色的火焰在森白的指骨间翻滚、膨胀。

    严道长盯着他,将手伸到背后,缓缓拔出了一把通体乌黑的剑。

    他向来背着双剑,剑从不离身,姜霁北他们只见过其中一把桃木剑。

    这一次,他们终于看清了另一把剑的真面目。

    这把剑一看就非同寻常,剑身用朱砂书写着“敕令破鬼伏尸”几个大字,字迹张牙舞爪,如同被钉在剑身上的怨灵。*

    一想到严道长就是用这把剑来杀人,不免有些讽刺。

    “嚯,你的法宝真不少。”姜霁北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往后退开几步,“老孙、小结巴,赶紧找地方躲躲。”

    “好好好好好!寂哥你你你也快躲起来!”小结巴还在点头,老孙已经不见了踪影。

    那头,僵尸少爷和严道长猛地飞向彼此,在夹着枯枝落叶和香灰纸钱的狂风中过起招来。

    姜霁北找了一个暂且安全的藏身之处,观察局势。

    为了控制僵尸少爷,严道长在炼尸的时候做了手脚。

    僵尸少爷虽然提前苏醒,但法力并没有完全恢复,而严道长身上很有可能还藏着他们不知道的法器。

    换句话说,僵尸少爷可能会赢,但严道长不一定会输。

    僵尸少爷输了,大家都得死。僵尸少爷赢了,他们还得阻止他变成飞行夜叉。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他们必须先帮助僵尸少爷打败严道长。

    僵尸少爷和严道长打得天昏地暗,难舍难分。

    他们打斗的时候,周围的强大的气流像高速旋转的机械刀片一样,把乱葬岗上的孤坟和枯树炸得像礼花一样漫天飞舞。

    趁着场面混乱之际,姜霁北借着几个坟头作为掩护,想要去捡刚才被撞飞的**。

    不料还没靠近,他的脚步突然一顿。

    姜霁北垂眸一看,一条串着五帝钱的红线勒住了他的脖子——刚才这里分明什么也没有。*

    他叹了口气,露出了无奈的笑容:“失策了。”

    刚才还被僵尸少爷困住的严道长出现在了姜霁北身后。

    僵尸少爷也瞬间出现在了他们跟前,紧紧盯着严道长。他掌心燃着火焰,却不敢轻易出手。

    严道长收紧手中的红线:“夏京墨,如果你不想宋瑜灰飞烟灭,那就自行了断吧!”

    伴随着他的动作,锋利的红线深深地勒进了姜霁北的脖子里,割开了一道口子。

    僵尸少爷瞬间握紧五指,将黑金色的火焰掐灭在手心里。

    “夏京墨,别听他的。”姜霁北冷笑一声,“我和你都是死人,再死一遍又何妨!”

    “夏京墨!”严道长声色俱厉,一道细微的冷绿色火苗顺着姜霁北皮肤上裂开的纹路燃烧起来。

    “池闲!”姜霁北强忍着剧痛,脱口而出,“不要信他!”

    僵尸少爷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毫不犹豫地一掌击向自己的胸口!

    砰!砰!砰!

    在接二连三的爆炸声中,僵尸少爷全身的各个关节炸开道道黑雾。

    他单膝跌跪在地,一只手死死地撑住地面,以维持身体平衡。

    即便如此,他的眼睛却始终盯着姜霁北的方向。

    就在这时,姜霁北忽然伸手抓住悬在脖前的红线。

    他不顾五帝钱将自己的手灼出黑色的焦痕,大吼一声:“小结巴!快!”

    “!”严道长一惊,刚要回头,小结巴已经飞快地扑到地上,捡起掉落在地上的**,朝着他的脑袋扣动了扳机!

    枪里射出的不是子弹,而是一道由无数张怨灵面孔组成的黑色旋风!

    那一张张怨灵的脸,有老道士的,有小跟包的,有夏京墨父母的,有旧戏班子老板的……每一张脸都属于那些被严道长杀死的无辜的人!

    这些脸忽然组成了一张巨大的人脸,张开血盆大口,朝严道长扑去!

    风声中夹杂着银铃般的笑声,仿佛成千上万个人同时在笑,声音像银针一样密密麻麻地扎在众人的头皮上。

    嘻嘻嘻嘻嘻嘻嘻——

    嘻嘻嘻嘻嘻嘻嘻……

    严道长瞬间甩开姜霁北,还没来得及躲闪,就被怨灵一口咬在了脑袋上:“啊啊啊啊啊——”

    被甩出去的姜霁北趁机单手撑地,迅速翻滚到了僵尸少爷身边:“夏京墨,你还好吗?”

    跪在地上的僵尸少爷艰难地抬起头,用冰冷干枯的手握住姜霁北的手腕,说出了苏醒后的第一句话:“杀了我。”

    姜霁北顿时心领神会。

    时辰快到了,夏京墨马上就要变成飞行夜叉了。

    姜霁北把手伸入怀中,拿出严道长给他的那根铁钉,盯着僵尸少爷:“告诉我,如果我杀了你,你能活着离开电影吗?”

    僵尸少爷缓缓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