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他最后还是说了实话。”姜霁北自觉地放慢脚步,跟在池闲身后,“你之前是怎么怀疑韦一心的?”

    “还记得肥仔吗?”池闲麻利地开着道,反问一句,并复盘起上一场电影的剧情,“角色死后变成厉鬼,这也是有可能的。”

    “我知道你的意思。”姜霁北蹙起眉头,“你是怀疑尸体可能变成厉鬼。”

    “是。”池闲点头,“所以我想检查他的尸体。”

    “但是,我现在有别的想法。”姜霁北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向山丘顶部。

    听到身后的动静消失,池闲也跟着停下。

    他转过身,顺着姜霁北的目光往回望。

    黑夜与茂密的树林遮蔽了他们远眺的视线。

    姜霁北凝视着埋葬韦一心的方向,声音冷漠:“我怀疑他诈死。”

    一道闪电忽然照亮山丘,林间的树木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但我们现在没法开棺验尸。”姜霁北接着说,“覃斯文他们随时可能会原路折返。”

    覃斯文警告过他们。

    他并不忌惮覃斯文,但也不想惹上麻烦。

    轰隆隆!

    远处的山头传来一道炸响的惊雷声。

    “要下雨了。”池闲朝那处眺望。

    又一道白色的闪电破开层叠的黑云,将地面映亮了那么一瞬。

    姜霁北当机立断:“先走,下去找避雨的地方。”

    哗啦啦——

    倾盆暴雨应声而落。

    池闲飞快地脱下外套,遮到了姜霁北的头上。

    两人挨在一块,胳膊撞着胳膊,踩着渐渐湿滑的杂草,匆匆行走在窄长泥泞的夜间山路上。

    在密集的雨声和隐约的闷雷声中,似乎隐隐约约夹杂着“咕咕咕叽呱啊”的蟆拐叫声。

    蟆拐叫声越来越大,像是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的。

    忽然,姜霁北不知踩到了什么东西,脚下一滑,猛地朝一旁的矮树丛摔去!

    池闲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阿霁!”

    两人抱作一团,径直从丘上滚了下去,噼里啪啦压断了不少灌木树枝。

    停下来后,池闲松开胳膊,率先爬起来,蹙着眉检查姜霁北:“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没事,没事。”姜霁北摔得浑身是泥,脸上也被刮破了几道细小的口子。

    他坐起来,抓了一把湿漉漉的金棕色头发,随手将它们拨到脑后,目光落到池闲脸上:“你受伤了?”

    说着,姜霁北径直伸手摸向他的脸。

    池闲顿了下,任由对方把微凉的手心贴到自己的下颌上,细细地摩挲。

    姜霁北很快就把手从池闲脸上抽离。

    他盯着池闲蔚蓝色的眼睛,装作一脸惊讶地问:“你的下巴怎么有个疤?”

    池闲毫不在意,随口一答:“哦,那本来就有——”

    他忽然一愣,随即醒悟过来,姜霁北意有所指。

    池闲的下巴上是有一个疤痕。

    十七岁那年,姜霁北筹拍第一部 独立电影时,片场的摄影机吊臂忽然发生故障,径直朝着下方的姜霁北砸去。

    一旁的池闲留意到这惊险的一幕,飞快地冲过来,抱住姜霁北往边上滚。

    吊臂坠地的巨响和剧组工作人员的尖叫声同时响起。

    虽然两人都没有被砸到,但是吊臂砸落时四下飞溅的机械碎片还是溅到了池闲的下巴上。

    碎片扎进肉里,割开一道深深的小口,顿时血流如注。

    后来池闲的下巴就留下了一个非常隐蔽的疤痕,平时看不出来,要伸手去摸才能发现。

    池闲也经常不自觉地用手指摩挲那个小小的疤。

    姜霁北提议过让池闲去做祛疤手术,池闲却拒绝了:“又没有毁容,而且这是为了救哥才留下的疤,是具有纪念意义的。”

    “你在怨我让你毁容?”姜霁北问。

    “当然没有啊。”池闲从身后抱住他的腰,把下颌搁在他的肩膀上,笑嘻嘻地说,“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们走散了,或者我失忆了,毁容了,你可以靠着这个疤认出我。”

    “……这是什么两百年前的苦情剧戏码。”姜霁北忍不住吐槽,“你当我们身体里植入的身份芯片是摆设吗?相信科学好吧?”

    “人体芯片可以挖出来。”池闲认真地说,“但是这个疤,只有哥和我知道。”

    …………

    肢体重组后,池闲只有头颅、四肢和包括心脏在内的部分脏器是自己的,而躯干骨骼和其他缺失的器官则是由机械金属制造,新的人体组织则是在培养皿里培育出来的人造物。

    所以,他下巴上的那个隐蔽的疤痕,一直保留着。

    但那是电影之外的身体。

    电影之内的身体是虚拟的,可以任意改变相貌和其他属性。

    通过控制后台,池闲把自己设定成了一个没有伤痕,全身完好的健康的人。

    在电影里,没有二手金属器官,没有四肢与躯体间的缝合线,也没有人工合成的组织液。

    被烧伤了皮肉会焦曲,被割伤了血液会滴落。

    姜霁北不会看到他的疤痕,也不会见到他破烂的身体。

    自然,也不会摸到他下巴上原有的疤。

    可是现在,池闲竟然自己说漏了嘴。

    诈出来了。

    看着池闲眸中瞬间闪过一丝慌乱和懊恼,姜霁北露出了一个温和却又有点得意的笑容。

    抓到你了呢。

    “那里有个山洞。”他收敛了笑容,轻描淡写地转移了话题,望向池闲身后不远处,“我们进去看看?”

    见姜霁北没有抓着这个话题不放,池闲定了定神,转头望去。

    一个一人高的洞口藏在杂草后。

    若不是他们滚到了山脚边,加上狂风暴雨使得杂草低伏,恐怕大部队巡逻也无法发现这个山洞。

    池闲用字少来显示自己的镇定:“嗯。”

    其实心里已经乱得很了。

    姜还是老的辣,他哥果然还是他哥。

    但他还是必须得演下去,装作不知道姜霁北已经发现了他的真实身份。

    广西是典型的喀斯特地貌。

    喀斯特地貌又分成地表与地下两种,地表有落水洞与溶蚀洼地等,地下则常见溶洞、地下河与暗湖。*

    姜霁北掏出池闲给的打火机,按下开关,用火光照亮前进的路。

    他们进入的这个山洞阴冷潮湿,布满了嶙峋的钟乳石。

    这些漂亮的石头奇形怪状,玲珑剔透,有的倒挂在洞顶上,有的拔地而起,仿佛要直入云霄,有的连成一片,如云雾一样布满洞顶,气势滔天。

    山洞里的生物因为闯入者的到来噤声了一瞬,随即更加喧哗。

    借着火光,可以看见大量蟆拐蹲在山洞里,它们一个趴在一个身上,组成了几个蟆拐堆。

    接触到光亮,几堆蟆拐骤然散开,不一会儿又在远处迅速聚集。

    它们像叠罗汉一般越叠越高,最底层的蟆拐因为承受不住重量而一一爆开,发出轻轻的“噗噗”声。

    但蟆拐群没有因为个体的死亡而停下动作,依旧“咕咕呱呱”地叠抱在一起。

    “噫。”姜霁北嫌弃地蹙了下眉尖。

    池闲盯着他的脚底:“小心别踩到。”

    两人继续往深处走去。

    喧闹的山洞里依稀可以听到“哗啦哗啦”的水流声。

    “太湿了。”阴森湿冷的寒气紧紧地裹着他们的身体,姜霁北此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们刚淋过雨,现在又被潮湿的洞气侵袭,很容易感冒。

    “当心脚下。”池闲伸手握住他的胳膊。

    暖意源源不断地从池闲的手心传入姜霁北的肌肤,让他心里莫名地多了一份安心感。

    没走两步,他们就看到了奇特的一幕。

    一具女尸被钉穿在钟乳石上,眼睛瞪得像蟆拐一样大。

    尖锐锋利的石尖从她的腹部穿出来,上面沾着干涸的血液和破碎的内脏。

    姜霁北和池闲停下脚步。

    通过尸体的着装和体态,他们认出了这具被钟乳石扎穿的女尸。

    是八姨。

    原来她不是跑了,而是死了。

    “这个山洞果然暗藏玄机。”姜霁北转头问池闲,“你说这是谁干的?”

    “先看看。”池闲迅速从口袋里掏出橡胶手套,一边戴一边上前检查八姨的尸体。

    姜霁北跟在他身后,停下脚步:“有什么发现吗?”

    “死了几天了。”池闲没在尸体上发现什么有用的东西,他摘下手套,扔到一旁,“怕是刚走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