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他们各自出一只手,手背贴着手背,十指交叉,然后在指缝交叉的地方卡住一支笔。

    接下来的方法便和姜霁北现在的做法如出一辙,两人的手臂必须悬空,手肘不能挨到桌面,同时在心里默念着“笔仙笔仙快快来”。

    只要手中的笔自己动了,就算成功。

    池闲带他们玩过几次后,说什么也不肯再玩了。

    聂明他们“悟性”不够,自己请不来,就怀疑池闲在诓他们——是池闲带他们玩时,偷偷动了自己的手,装作是笔仙来了。

    直到姜霁北也能自己一个人请笔仙了。

    一开始,他只把请笔仙当作一种新奇的消遣,说实话,他并不相信鬼神的存在。

    掌握了一个人召唤笔仙的方法后,姜霁北也在无聊的时候独自请过几次笔仙,随便问了几个问题,发现笔仙都说中了。

    他是从那时开始,重视起笔仙的话语权的。

    渐渐地,姜霁北对笔仙的依赖上升到了一个痴迷的地步。

    不管做什么事情之前,他都要先把笔仙请出来,问它一番,请它拿捏主意。

    池闲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并三番五次地劝阻他。

    “阿霁,不要再请笔仙了,它对你不好,会对你造成影响。”

    “为什么?”那时候的姜霁北有点着魔了,“是你先请笔仙的,也是你教我们的,为什么现在反而不让我请?”

    “是我不好。”他的质问让池闲沉默两秒,“我当时只把请笔仙当作一种娱乐性质的消遣,小动物灵,玩玩可以。但现在,我发现它——”

    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住,没有说下去。

    “我不该教你们的,这玩意儿太邪门。笔仙是会撒谎的,你不要相信它的话。”

    池闲最后是这么说的。

    那时姜霁北什么也听不进去,笔仙这么灵,什么都能预判,什么都能猜中,而且笔仙是对他好的,怎么可能是邪门的东西?

    他表面上答应池闲,以后不会再玩笔仙了。

    实际上,晚上回到家,姜霁北又把笔仙请了出来,问它:“你知道附近有什么可以探险的地方吗?要没有人去过的那种,我想周末带阿闲他们去玩。”

    笔仙思考了几秒,在“是”上画了圈。

    在笔仙的指引下,十五岁的姜霁北独自前往了附近公园山上的一处无人问津的溶洞。

    在那里,他不慎摔倒,被石钟乳扎穿了大腿,因失血过多而晕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姜霁北已经躺在了雪白的病床上。

    住院期间,池闲去医院看他,再次提出让他远离笔仙的要求。

    姜霁北霉运当头,心中正是一片邪火,找着理由和池闲吵了一架。

    从那以后,池闲就消失了。

    …………

    意识渐渐模糊,姜霁北突然发现了问题的关键所在。

    当初,自己是怎么得救的?

    当年父母告诉他,是有人打电话给120,说一个少年在溶洞里受了重伤,并报出了详细的地址。

    他们说医院将信将疑,医护人员开着救护车赶到山脚,打着手电在山里搜寻一番后,竟然真的在溶洞里找到了昏迷不醒的姜霁北。

    那时候,姜霁北的鲜血已经淌满了地面。

    发现他的人是谁?

    为什么打完急救电话后,那个人就消失不见了呢?

    脑中传来的眩晕感让姜霁北直犯恶心,根本无法继续思考下去。

    他费力地睁着眼皮,看着地上的鲜血和记忆中一样,一大摊地慢慢散开,又和记忆中不同,被雨水冲散。

    连用手指在地上留个血书遗言的机会都没有,姜霁北侧眼去看手中被拗得只剩一截笔头的笔芯。

    大脑细胞胡乱地发射着信号,他迷迷糊糊地想,用笔芯在手中写两下,或许还能凑几字遗书……

    眼皮就快要合上,姜霁北使劲地睁着眼睛,看向云缝中的天光。

    就算记忆可能是虚假的,但最后发现自己的人是谁呢?

    急促的踩水声从远方响起。

    在隐约的光亮中,姜霁北似乎看到了池闲的身影。

    池闲背着光,匆匆朝他奔来。

    他在姜霁北身边蹲下,抱起他的身体,叫着他的名字。

    姜霁北感觉到热流一点一点地从自己身体里流出去,身体逐渐变得冰冷。

    他冷得浑身发抖,觉得自己全身的血快流干了。

    “阿霁,别害怕。”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姜霁北听到池闲低声说,“我不会让你出事的。”

    *

    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书桌。

    姜霁北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地怔了十几秒,这才转动着眼睛,打量起周围的环境。

    一切看起来很陌生。

    须臾,他才想起来,这里是自己家。

    二十六岁的自己的家。

    姜霁北慢慢转回头,看向自己的双手,确认这是一双成年人的手后,才接受了自己回到现实中的事实。

    他回来了。

    所以……

    之前那一切,都是一场梦吗?

    桌上摆着一张纸和一支笔,纸上写着“是”和“否”,这两个字被黑色的墨水圈起来很多次,纸上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划痕。

    以及,那句歪歪扭扭的“在你旁边”。

    姜霁北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半晌。

    他突然产生了一种错觉,就好像自己从没见过这四个字似的,怎么看怎么陌生。

    在你旁边,在你旁边,在你旁边……

    笔仙说池闲一直在他身边。

    笔仙说自己也一直在他身边。

    笔仙说自己就是池闲。

    池闲警告过他,说笔仙是会撒谎的。

    姜霁北发现,自己的手还保持着召唤笔仙的姿势。

    姜霁北浑身一抖,立刻请笔仙离开:“笔仙,现在请你回去。”

    没想到,心音未落,笔上突然出现了一股强大的吸力,拽着他往书桌外冲去!

    又来?

    姜霁北才刚遭了这种事,现在遇到第二次,情绪中没有惊恐,只有无尽的愤怒。

    二十六岁的青年力气与十五岁的少年的不可同日而语,他扎稳了步子,手中使劲,准备把笔仙折成三截。

    但这一次,笔仙只把他的手拽到了桌边的床上。

    它带着姜霁北的手在床单上疯狂地画圈,把床单扎破,把垫子划开。

    那个圈越画越深,最后“噗”的一声,刺破了床垫!

    扎破床单的那一刻,姜霁北感觉到手中的笔剧烈颤抖起来,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试图逃离似的。

    但没等他动作,笔就自己断成了五截,掉落在它画出的圆圈边。

    床垫里立刻涌出一摊米黄色的液体,把断笔吞噬殆尽。

    而床垫的锦布层则因应力的消失而收缩,露出了里面的——

    眼睛。

    一只蔚蓝色的,让人看到天空与海,联想到繁花与细雨的……池闲的眼睛。

    那只蓝眼睛轻轻地眨了眨。

    “啊,被你发现了。”

    床垫里传来池闲俏皮的声音。

    姜霁北死死地盯着那眼睛一会儿,甚至没有听到池闲在对他说话。

    他一把掀开床垫上的垫子与被褥,顺着方才笔尖刺破的口子,把自己的床垫猛然撕开。

    只见床垫里用骨支撑着,血管绕在骨边形成了弹簧的模样,内脏充满弹性地分布其中,肌肉平铺成软垫,随着内脏的律动而起伏。

    在他常睡的枕头下方,床垫的血肉里连着一颗脑袋。

    脑袋长着池闲的脸。

    裸露的心脏连着弹簧般粗壮的血管,一来一回地跳动。

    眼前的景象太过疯狂,姜霁北终于意识到自己看见了什么。

    他快步退后,撞到了身后的墙,疼得“咝”了一声。

    自己的心脏也在剧烈跳动,姜霁北呼吸困难,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眼前的这颗心脏吸引,争先恐后地想要破壳而出。

    “那么多年……你做了什么?”他艰难地喘气,“又对我做了什么?”

    蔚蓝色的眼睛看向姜霁北,弯成如同学时期一样的微笑弧度。

    “你还好吗?激动的情绪会增快血液循环。”

    姜霁北听到池闲的声音在问他。

    血肉从床垫中溢出,缓缓地铺在地面上,涌向姜霁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