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有才忽然有点迷茫:

    他有多久没看见儿子笑了?

    正翻看画本的胡耀祖无意中发现了爸爸的视线,顿时浑身一僵,本能地将手中的东西往旁边藏。

    胡有才愣了,他这么怕我?

    我辛辛苦苦养大的儿子,怕我?!

    胡耀祖不知道爸爸在想什么,只觉得他的表情好严肃,“我,我不看了……”

    小朋友看上去特别委屈,刚才还带着快乐的眼底慢慢黯淡,隐隐泛起水光。

    胡有才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他换了个姿势,斟酌着问:“好吃吗?”

    胡耀祖眨了眨眼,犹豫着点点头。

    特别好吃,比家中阿姨做的饭好吃多啦。

    但他不敢说。

    胡有才叹了口气,“之前我给你报的那些兴趣班……”

    话音未落,小朋友就急忙忙道:“我,我会努力学的!”

    说着,就掉下泪来。

    胡有才哑然,直接用袖子去给他擦眼泪,“男子汉大丈夫,好端端的哭什么?”

    万万没想到,小朋友哭的更凶了。

    胡有才有点烦躁,刚想发火,又想起之前余渝老师教给他的话,只好努力压抑住,“告诉爸爸,为什么哭?”

    他分明什么都没做,哭什么!

    胡耀祖等了好久,发现爸爸真的没有再像以前那样骂他,终于敢说话了。

    “呜呜呜,我笨,我学不会……

    爸爸总是骂我,那个钢琴老师也总骂我,说我蠢,还用木棍敲我的指头,戳我的脑袋,好疼,我不要再学钢琴了……”

    胡有才一愣,旋即火冒三丈,“你怎么不跟老子说?”

    敢打我儿子,活得不耐烦了!

    积压已久的悲伤来得又急又快,像积蓄了许多年的河水,统统在这一刻决堤,瞬间压垮了小孩儿脆弱的内心。

    胡耀祖小朋友嚎啕大哭,眼泪鼻涕糊满脸,一边哭一边喊:

    “我说了,可爸爸每次都不信!还跟那个老师说越严越好,我跟你说他打我,你就不耐烦吼我,哇啊啊啊!我不要你做我爸爸了,我要去找妈妈,我要当没有爸爸的小孩!”

    别人的爸爸都好温柔的,你根本就不像别的爸爸那样喜欢自己的小孩子!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当初为什么要让我当你的小孩?

    胡有才是真的傻眼,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心中百感交集。

    他这都是为了谁?

    他们老胡家往上数四代,最高学历也就是初中毕业,做梦都想出个大学生。

    他胡有才十来岁时就在社会打拼,干最脏最累的活儿,受尽了屈辱,历尽千辛万苦,才有了今天的家业。

    可饶是这么着,还有好多人在背后骂他是个土老冒、文盲,十二分瞧不起。

    打从那时候起,他就下定决心,儿子一定不能走自己走过的老路。

    哪怕倾家荡产,他也要培养出个文化人来。

    所以人家孩子报的班,他都给孩子报了,结果呢?

    现在父子不像父子,仇人不像仇人……

    “爸爸没……”

    胡有才喃喃道,在外面呼风唤雨的大老板,此刻脸上也带了茫然。

    老一辈信奉棍棒底下出孝子,他自己就是被父亲抽断了几根皮带长大的,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后来有了钱,多多少少见识了外面的世界,胡有才这才知道:

    哦,原来并不是所有的孩子都被打骂着长大的。

    所以他从没打过儿子,但骂……好像确实严厉了点。

    大老板和小老板吵架,司机生怕被迁怒,吓得瑟瑟发抖,连个屁都不敢放。

    胡耀祖两只小胖手都不够抹泪的,胡有才看得直叹气,这才想起来抽纸巾。

    递纸巾的时候,他发现儿子的小手好多地方都又红又肿,指尖尤其严重,还有点破皮。

    被钢琴老师用小木棍敲的,弹钢琴磨的……

    他心里顿时就像被谁硬塞了个刺猬似的,扎得生疼。

    小朋友的皮肤娇嫩,轻轻碰一下都会疼好久,他是亲爹啊!这么多天了,竟都没有发现。

    “小王,去医院。”

    胡有才让司机改路线,又拉过儿子的小手细细看,越看越心疼。

    他真的对儿子疏忽太久了。

    光想着有保姆照顾,司机接送,却忽略了孩子成长最基本的需求:父母的关爱。

    妻子在国外,儿子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可自己,让他失望了。

    小朋友是最敏感的,胡耀祖敏锐地发现今天的爸爸好像跟平时不太一样,小心翼翼地说:“练琴要来不及了。”

    胡有才努力平复了下心情,“你不喜欢钢琴,对不对?”

    胡耀祖犹豫了下,点头。

    他根本就不喜欢,也不会。

    老师说的什么节拍节奏,他每次都跟不上,也听不出……

    胡有才笨拙地替他擦脸,“那咱以后就不练了,去他娘的。”

    胡耀祖眼睛睁得圆溜溜的,“真的?”

    “真的!”

    “那,”小朋友突然快活起来,模仿着爸爸刚才的话,“嗯,那我希望以后都去他娘的。”

    司机:“……噗!”

    胡有才:“……这不是好话,小孩子不能学。”

    胡耀祖哦了声,又问:“那,那英语和算数,还有其他那些,我都可以不学吗?”

    真的好难哦!

    胡有才迟疑片刻,“那些老师好不好?会不会骂人?”

    别的也就算了,英语和算术总不能丢吧?不然以后谋生都成问题。

    胡耀祖摇头,羞愧地垂下了大脑袋,“可是我学不会……”

    胡有才揉着儿子的大头叹气,“是爸爸拖累了你。”

    他们老胡家就是没长学习这根筋呀!

    这脑袋瓜子看着也挺大,里面的脑仁儿也不小吧,咋就不灵光呢?

    爷俩的关系奇迹般缓和,司机也跟着松了口气。

    “那个,咳!”回想起刚才品酒时的种种起起落落,还有余渝老师的话,胡有才忽然有了勇气。

    他整理下衣服,佯装镇定道:“是爸爸做的不好,爸爸跟你道歉。”

    胡耀祖小朋友吓掉了手里的蛋黄酥。

    “之前你们老师找我聊过了,今天爸爸也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鼓足勇气开了口之后,后面的话好像就没那么难了,胡有才认真道,“但是就像你第一次学英语一样,爸爸也是第一次当爸爸,很难的,难免犯错。但是爸爸会改的,你原谅我,再给爸爸一个机会好不好?”

    巨大的信息量让胡耀祖那颗小脑瓜超负荷运转,没一会儿就当机了。

    小朋友憋了半天,才带着哭腔道:“可是,可是英语课我怎么也学不会!”

    是不是爸爸就永远也改不好?

    胡有才:“……”

    他娘的,你这脑瓜子不也挺灵光的吗?

    还学会类比了!

    第36章 黄瓜

    “余老师, 又来拿快递啊。”

    取件点的工作人员指了指墙边小山般的大小包裹,“这些都是您的,我们帮您挑出来了。小推车您先用,明早八点之前送回来就行。”

    “辛苦你们了, ”余渝道了谢, 把装着可乐的塑料袋递过去, “天干物燥,喝点饮料吧。”

    对方先帮忙归类, 确实省了自己好大的事。

    “那怎么好意思……”

    工作人员推辞一番, 扭捏着收下,又主动过来帮他往拖车上搬。

    十几分钟后, 余渝推着满满一大车快递离开。

    跟摇摇欲坠的推车比, 他的背影显得有些单薄。

    取件点的一个新员工拧开可乐喝了口, 很好奇地问同事, “他到底干嘛的?”

    自己来了三天,差不多每天都能捡出“余渝收”的数十件快递。

    说卖货的吧,又不见他往外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