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到小桌面前去,提起茶壶,替两人各沏一杯茶。

    他笑道:“抱歉,我还真没认出来。来,这杯茶算我敬你,咱们相交多年,头一次见面,没什么好招待你的。”

    顾宴瞅他:“你招待了我三碗很苦的中药。”

    程陨之:“……那是大夫干的。”

    雪衣公子理了理外袍,站起身。

    顾宴道:“陨之是不是还忘记了什么?”

    他步步紧逼,把双手捧着滚烫茶杯的青年逼到窗前,把他按在雕花木纹的窗棱上。

    程陨之又想起在魔修洞窟里,对方黑发垂下,从他的面颊一直滑落到耳廓,再滑进肩颈。

    目光灼灼,除了没有走火入魔溢出的魔气外,别无二致。

    程陨之:“……我忘了?”

    顾宴慢条斯理道:“是你说,我声音好听,好想有一天能亲眼看看我的长相,再决定,”他亲昵地低下头,用唇瓣贴住青年耳根,“……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这话说的轻佻。

    但还是被简化了,当时程陨之说的,可比这轻佻百倍。

    哦,他想起来了,他当时聊得上头,说:“咱俩都隔着镜子聊了两百年了,要有天能亲眼看看你长什么样……”

    “我们就在一起?”

    “好啊,”他毫不介意接过话茬,笑道,“喊你一声相公,你会不会应?”

    听听。

    他当初说的什么浑话。

    然而程公子临危不惧,他将茶杯捧到嘴边,小抿一口茶水,露出享受的神情。

    停顿片刻,他仰起脸,眉眼舒展:“好啊。”

    顾宴一滞,随即缓过神来。

    青年漂亮的脸庞靠近他,笑容甜蜜,轻飘飘贴住他下巴,含糊不清道:“……我觉得挺不错nanf 。”

    好像自从有了这层身份在,程陨之很多东西都不再避着他。

    比如写他那话本上“祸国殃民的蓝颜知己”。

    在他笔下,白肤黑发的公子伏在截阿仙君膝上,身形颤抖。

    他哭诉道:“是我配不上您,师尊,世人皆耳清目明,只有我混沌,看不清自己几斤几两……当初我便不该上这玄天宗,不该……做您的徒弟。”

    那雪做的仙君神情淡淡,将手覆上他长发。

    他道:“没什么配不上,天命注定,你是我的弟子。”

    写这段的时候,程陨之总感觉味儿哪里不太对。

    他琢磨不出来,但这段剧情是顾宴提议的,和上文衔接的也格外恰当,仿佛天生便该这么写。

    他道,让蓝颜做截阿仙君关门弟子。

    近水楼台,自然得月,听起来是要比大街上写烂了的一见钟情来的靠谱。

    但,总有哪里不太对劲。

    算了,程陨之压下那点怪异,欣然采纳了这段剧情,将之写入话本,那蓝颜便顺理成章站在仙君身边,日夜相伴。

    他放下笔,合拢话本。

    顾宴刚好从外边进来,把收集好的小册子摊开,放在他眼前。

    是了,他们正在挑选去的下一个地方。

    顾宴作为家属,也愿意跟着程陨之一起走。

    当时,程陨之是这么说的。

    他说话前,笑容甜蜜地能拉出长丝,但说着说着,脸上就没了表情。

    “我这人,从没谈过恋爱,也不知道别家道侣怎么相处,”程陨之道,“你要厌了我,咱们好聚好散,绝不纠缠;我要厌了你,也自然会说个清楚,不叫你误会。”

    顾宴只道:“不会的。”

    到底是不会厌倦,还是不会误会,什么都没说。

    随后程陨之欢欢喜喜展开地图,用手肘戳他腰间,要他来看看,下一个该去哪里。

    顾宴认真观测一番,圈定几个点。

    居然正是之前程陨之心仪的地儿!

    他不由得赞叹:“天瑞地安,气候相宜,美食无数,阿宴,你比我想象的还会挑,眼光真不错……和我一样。”

    程公子得意地翘起尾巴,把地图卷好。

    “但我们要解决一个新问题,”他道,“阿宴,你有盘缠吗?”

    顾宴无辜地看着他,诚实摇头。

    程陨之啧啧:“真不错,就连没钱这点也和我一模一样。别这么看我,我的钱全砸在客栈上房里头了。”

    他原本打算重拾老本行,街头卖艺……啊不,说书时,又听见了那个传闻。

    程陨之扒拉住围观的人群,拽住位老哥。

    他问道:“王家这又怎么了?”指的是在门口贴讣告。

    老哥皱着眉头,叹气:“哎,王大富贵啊,他们家又闹鬼了!”

    是第二条人命,不是别人,正是王大富贵的大老婆。

    和第一次闹鬼时听见的细节不同,这次的鬼更凶,更狠,不吃死物,只吃人。

    前头不少人议论纷纷:“这都叫什么事儿……”